第六十四章 其车三千 旂旐中央
。”忽然心思一动:“勾践请我赴宴,为何要在晚间?莫非他明晚趁我不在,有所图谋?”
次日晚间,伍封独自一人步行往越营去,到营门处时,勾践带着范蠡和文种相迎,见他独自一人过来,勾践笑道:“龙伯竟然连随从也不带,果然是胆色过人。”伍封也笑道:“大王又非想害我,在下何必带人来混吃混喝?”勾践哈哈大笑道:“龙伯请进。”伍封见他腰间的长剑甚是古朴,有些眼熟,不免多看了几眼,勾践笑道:“此乃夫差之佩剑,名曰‘属镂’。”伍封心中一凛,当日夫差就是用这口剑赐死自己的父亲伍子胥,后来又用此剑自杀,在常人眼中,此剑大为不详。勾践居然配此不详之剑,显是并不在意剑之吉凶。
伍封瞥见石朗正在文种身后,正眯着眼,一付谁也瞧不起的样子。文种道:“此人是夫余夷人,不懂越语,齐语也不大懂,不知礼仪,龙伯勿怪。”伍封故作毫不在意,道:“嗯,这人在战阵上见过,好生勇猛,被我刺伤了,原来还活着,”随众人入营,往大帐而去,到大帐中时,越国将佐大多已经在帐内,鹿郢带着越将一齐起身向伍封施礼,伍封一一还礼,还特意与陈音打了招呼,闹了好一阵,这才到勾践安排在其身边的座内坐下,两个越女站在他身后,服侍他洗手之后,站在他身后。石朗也跟着文种入帐,坐在文种身后席上,看来他甚得文种器重,而且越营上下也都知道这人。伍封见颜不疑不在帐中,但在鹿郢之座的上首空了一席,想是颜不疑之座,心下生疑。
勾践命人摆上酒宴,道:“鄙营之将佐大多在此,唯有不疑因有公干,暂未能来。”伍封笑道:“王子不是想趁在下不在营中时,跑去行刺吧?”勾践脸色变了变,道:“龙伯说笑了,怎会如此?”伍封漫不经心道:“这就好,在下就怕王子真去跑去鄙营,吃亏而回,在下这面上便有些过意不去。”
勾践怔了怔,唤上歌舞来,便听帐外丝竹响起,十二名越女舞蹈而入,口颂越曲。这些越女都是十六七岁,均生得相当秀美,纤腰长腿,歌舞俱佳。舞了一回,伍封大声叫好,道:“越女之妙,果然与它国不同。”勾践笑道:“原来龙伯喜欢越女,寡人便将她们送给龙伯好了。”伍封连忙摇头道:“这个可不敢。”勾践笑道:“难道龙伯怕月公主会见怪?”伍封道:“月儿倒不会见怪,但放在国君老丈人在营中,他见了定会不悦,恐这些越女分了我对妙公主的爱宠。”勾践点头道:“这也说得是。龙伯府中美女如云,这些女孩儿也未必会放在眼里。”
这时,伍封身后的越女又在他酒爵中斟满了酒,伍封端起酒爵,笑道:“这却未必,美色足以养目,令人心怡。”勾践道:“北女豪爽、南女文秀,越女、楚女、吴女的确是与它处不同的。”伍封道:“昨日在下到晋营拜访故人,魏公对越女倒是十分感兴趣的。”勾践怔了怔,道:“原来如此。来人,将这些女子带往晋营,各送三人给智伯、赵公、魏公、韩公。”当下有人将这些女子带了出去。
这种互送女子之事乃是列国常事,伍封也不以为意,心道:“勾践倒是大方。”笑道:“大王说北女豪爽、南女文秀,其时南女也有豪爽的,譬如在下身后这条桑,便是豪爽女子,挥剑杀人连眉头也不会皱。”条桑在背后格格笑道:“桑儿特意涂黑了面、划粗了眉,想不到仍被龙伯认了出来。”伍封笑道:“你本是美貌女子,怎么非要弄得丑样些?难道你想在酒中下毒,又怕我有所提防,才不以真面目见人?”
勾践忙道:“龙伯可误会了,寡人毫无此意。是了,桑儿怎么混到帐中来当侍女?”伍封道:“只因在下认识条桑,条桑又想害在下,是以条桑才会易容而至。”勾践看了看条桑,怒道:“条桑!”条桑笑道:“龙伯猜得不错,不过龙伯知道得已经迟了,龙伯所饮的酒中已经下了毒。”
帐中人尽皆吃惊,都看着勾践。须知勾践在帐中设宴相请伍封,本是件光明正大的事,伍封公然独身前来,自是相信越人,如今竟有人在伍封酒中下毒,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些。这消息若传出去,必惹天下人耻笑,都当越人无信无义。勾践拍案喝道:“条桑你好大胆,竟然擅自加害寡人之客,快将解药拿出来,若是龙伯有失,寡人必将你烹死在两军阵前!”条桑微笑道:“大王之命,条桑怎敢不听?只可惜这毒名叫‘无生水’,是计然先生研制的诸毒物之中最厉害的一种,中毒者先会浑身骨软,数日之后便口不能言、目不能识、耳不能听,成为废人,偏又不会死。桑儿没有解药,也不知道有没有解药。”
伍封呵呵笑道:“条桑定是怕我某日杀了王子不疑,为免后患,是以不惜犯大王之威,宁死也要将在下先毒成废人,为王子不疑除一后患。嗯,这肯定不是大王的主意,只怕王子也不知道。”勾践长叹道:“这可如何是好?来人,将条桑拿下来!”伍封连忙道:“条桑此举是为了王子不疑之故,她一番情意,大王不可不知,也不用追究了。区区毒物怎伤得了我?我们权当没事就成了。”
伍封此语也并不是骗人,只从与支离益一战,大有所悟,他的吐纳术和诸般武技已致巅峰,是以诸般毒物对他已经是毫无作用。那日被颜不疑设计,以“温柔香”对付他时,他还略感昏晕,如今就算再有“温柔香”浓过那日百倍,他也是毫无所感。先前他饮酒之时,觉得酒味有异,辨出毒物来,然而自身却毫无异感,便知道自己已经是真正的百毒不侵了。
条桑惊道:“我倒不信这‘无生水’也伤不了你。”伍封笑道:“在下此身能避百毒,当日你和王子用‘温柔香’来对付我,我只是想借机探明你们的用意,才会装着被你们迷倒。其实在下从未被你们毒倒过,否则怎能轻易走脱了?”条桑怔了怔,叹道:“原来如此!”伍封道:“说起来也全靠你和王子不疑,在下才能听到你们的许多机密事,呵呵,有些事只怕大王也没我知道得多。”条桑知道他所指的是颜不疑加害王子无翳的事,脸上变色。
勾践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条桑一眼,笑对伍封道:“原来龙伯颇擅作伪!”伍封笑道:“在下这些年遇凶险无数,有时候不假扮一下,还真是不成。譬如昔日条桑她们在灵岩之上以毒箭射西施夫人,欲使我与夫差为仇,引起吴国内乱。在下为夫人避箭,背上中了一箭,也曾假装中毒,故意让吴句卑看见,这人见在下中毒欲死,才会急匆匆跑去报告叶公。叶公军中无备,被在下偷偷混入军中,胁他与吴国立约退兵。”
勾践恍然道:“原来如此!当时寡人与叶公相约,谁知寡人大军未发,叶公却先退了去,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些缘故。”伍封道:“在下提起此事,是想令大王记得条桑的功劳,她在吴国为间,好歹也曾为大王效力,大王看着在下的薄面,便不必理会她今日下毒之事了。”
帐中人心下感叹,条桑数番伤害伍封,伍封仍然为她求情,可见这人的确是胸襟开阔、光明磊磊,正是大英雄之气度风范,令人心折。
勾践叹道:“想不到龙伯会为她求情!”伍封笑道:“在下与大王这些日子都在军中,举目看去,全是些粗鲁汉子,营中有几个佳人走动,大娱耳目。是以大王留条桑一命,让她在军中走动也是件好事。”勾践哈哈大笑,道:“怪不得龙伯常用女子为卒,原来其中还有这些道理!看来寡人日后要许可军中将领带家眷上阵了。”伍封道:“大王说笑了。军中带家眷之举除了在下偶尔为之外,只怕便只有晋国四卿了,昨日在下到他们营中,见他们都带了家眷。若非因此谈起佳人,在下又怎会知道魏公喜欢越女?”
勾践斥条桑退下去,点头道:“原来龙伯到晋营去,谈的也是美女佳人。”伍封笑道:“在下本想劝晋人退兵,但四卿意甚坚决,非要助越军不可,在下也无可奈何。”勾践眼中掠过一缕疑色,道:“原来如此。”寻思:“如果晋人未答应你什么条件,你怎么今日张口代晋人向我索要美女?”
勾践心中另有所想,随口道:“月公主是天下绝色,寡人原以为月公主也会随来。”伍封道:“本来想带月儿来拜见大王,可惜月儿也另有公干,未能跟来。”勾践叹道:“可惜可惜。寡人与龙伯数番见面,却都是敌非友,令人好生惋惜,其实寡人倒想与龙伯交个朋友。”伍封道:“大王若是退兵回越,我们便可以化敌为友了。”勾践摇头道:“寡人兴师北上,虽有小挫,未损大局,怎可无功而还?如果龙伯能离开齐营,寡人甘愿授江淮之地给龙伯立龙伯之国,为我越国之门户。虽属于越,但仍是自立一国。”伍封不悦道:“在下岂是如此无信无义之人,此事休提。”勾践点头道:“寡人知道龙伯多半不会答应,此言小觑了龙伯,龙伯勿怪。如此说来,我们之间始终要决战一场,以定胜负?”伍封点头道:“是。”
二人说得都十分决绝,越臣听着都脸上变色。范蠡正想说几句话以缓和气氛,这时颜不疑掀帐进来,向勾践施礼。伍封见他面色青白,左边面上一大块黑记,肌肉扭曲,想是支离益蛇剑中的奇毒所致,本来这人生得十分俊秀,但因此黑记之故,显得非常难看和诡异。
勾践看了颜不疑一眼,颜不疑微微摇头,勾践叹了口气,命他入座。伍封眼尖,见颜不疑坐下倒酒入爵之际,手微微一颤,溅出数滴于案上。伍封笑道:“王子与月儿动过手来?”颜不疑大吃一惊,道:“这个……龙伯怎么知道?”伍封笑道:“王子臂上有伤,以王子的剑术,天下间能伤着只有在下和月儿。月儿心软,剑法留有余手,在下深知其剑术,嗯,王子想是伤在肩下两寸三分处,创深也是两寸三分。”颜不疑叹了口气,并未说话,不过看他脸色,众人便知道伍封说得没错。
伍封皱眉道:“王子若是用‘诛心之剑’,或可在月儿剑下过三五百招,就算不敌也能全身而退,决计不会受伤。”颜不疑叹道:“自从见到剑中圣人支离益败在龙伯剑下,在下便不敢用这‘诛心之剑’了,万一被月公主所破,在下怎能逃回?”伍封心道:“你见我能破支离益的‘诛心之剑’,便以为我将此法教了月儿,才不敢用。”道:“在下营中防备森严,能够保命逃回的,恐怕也只有王子才能做到,身手果然了不起,远胜昔日。想是因王子吸了支离益小半气血,功力大进之故。”颜不疑面色微变,沉默不语。
伍封笑道:“说也奇怪,王子好端端的,怎么跑到鄙营中去了?”勾践含含糊糊道:“不疑行事荒唐,既被月公主伤了,理当受此教训,龙伯勿怪。”伍封道:“两军交战,无所不用其极,大王遣王子不疑行刺或是另有所图,这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他随口说这一句,勾践却想到其它,惊道:“龙伯莫非有入越营行刺寡人之念?”伍封道:“在下暂无此念,不过日后难说。”
气氛正有些尴尬,帐外又进来一人,向勾践施礼道:“大王,江淮吴地有消息传来,吴民骚乱,到处烧粮掠城,十分难制。”勾践大吃一惊,道:“这……这真是岂有此理!寡人必遣大军将乱者剿杀。”伍封见那人甚是面熟,细看了几眼,笑道:“原来是石圃大夫。石大夫在卫国为乱,事败而逃,原来到了越国。咦,石大夫与晋国赵氏交好,为何不投赵而赴越?”石圃脸上变色,尴尬摇头。
勾践扫了石圃一眼,问伍封道:“原来龙伯认识石圃,阁下怎知道他与晋国赵氏交好?”伍封看他脸色,心道:“原来你不了解石圃的底细。”说道:“石圃是卫国公族,少年在晋为质,与赵无恤情若兄弟,此事很多人知道。”勾践道:“晋国赵公可是个厉害人啊!”伍封闻他话里有话,心道:“勾践实是多疑,必是对石圃不投晋而投越生疑。”
石圃也由勾践的话中听出猜忌,不知道勾践疑心的是他不去投赵无恤这强者,还是怀疑他与赵无恤有所勾结,投越另有所谋,石圃面带惊慌之色,颜不疑道:“卫与晋齐之间关系复杂,石兄因卫国之事,不敢投晋而投越,也是理所当然。”勾践点头道:“嗯,石先生请坐!”
这时鹿郢上来向伍封敬酒,伍封饮完此爵,心想:“我与勾践说话,连范相国和文种也不敢插言,想是因勾践疑心奇重之故。小鹿敢向我敬酒,颜不疑敢随便插言,看来勾践也不能免俗,还是信任自己的亲族多些。”心思一动,忽地有了主意,他向勾践举爵相敬,道:“大王忍辱负重,以弱小胜强大,灭吴而上,威震东方,在下对大王好生相敬。在下敬大王一爵!”敬完勾践,又向范蠡、颜不疑、陈音敬酒,再向帐中其余越人同敬一爵酒,唯独未敬文种和鹿郢,鹿郢是徒弟,伍封自不可能向晚辈敬酒。
勾践眼中有闪过疑色,寻思:“龙伯与文种虽然不算是好朋友,但多少也有些交往,当日他新婚,文种还曾去相贺。以龙伯的为人,就算是敌人也不会如此不与理踩,莫非他是故意为之?听闻龙伯在镇莱关下与文种独饮说话,言笑甚欢,其后文种三万大军便兵败而退,难道他们私底下有约,龙伯怕我见疑,故意不与他说话?这岂非是欲盖弥彰?”
伍封心内暗笑,寻思勾践雄才大略,坚忍勇决,文武兼资,的确是人中枭雄,唯一的弱处便是疑心太重。这或是与他的经历有关,他由王为奴,由奴而王,宠辱皆巨,想是因此而对他人的提防多于信任,要对付越人,针对勾践此项弱处自然是十分见效。
伍封敬完了酒,道:“大王,鄙军有数十人被贵军所擒,前日斗阵,贵军也有二百余人被俘,在下想将俘兵交换,大王以为如何?”勾践点头道:“这自然是好,唔,眼下战事紧张,此事宜缓些天行之,过些时日再说。”伍封见他不允,大感愕然,转念一想,心道:“勾践必是怕我在俘卒中做手脚,看来这他对我们十分忌惮。”
叹了口气,起身告辞。勾践带人将他送出帐,到营门时分手,伍封独自回营,回帐之后,楚月儿上来道:“夫君,先前颜不疑偷入营中,被我赶走了。”伍封问道:“他来行刺么?”楚月儿道:“倒不大像。你离营之时,叫小阳、小刀分别到郑燕二营去,后来小刀跑来,说有人偷入燕营,身法奇快,片刻便不见了。我猜必是颜不疑,还未及赶过去,便见他往我们中军营来,被我挡住。这人身手比以前高明了倍余,斗了一二百招,好不容易才伤了他,将他赶跑。”
伍封道:“适才我见过他,被你伤了肩膊,好生气沮。嗯,我让小刀小阳到郑燕二营,原是见勾践请我夜间赴宴,怕越人趁我不在,另有诡计,想不到还真撞着。颜不疑往燕营去赶什么?”楚月儿摇头道:“这个颜不疑可没有说。”伍封失声笑道:“他自然不会说。”寻思:“听说燕国司马姬非与董门甚好,以前市南宜僚和徐乘还时时经由燕国往代国运财货,全靠姬非从中保护。莫非颜不疑去燕营找姬非?”当下让鱼儿到燕营去,将姬克请来。
楚月儿来道:“高柴放了只信鸽来。”伍封取下鸽腿上了黄帛看了看,笑道:“我遣高柴带了不少金帛到江淮的旧吴之地,煽动吴人,嫁祸文种,如今已经生效,呆得久了事情易泄露,正要让他回来。”楚月儿道:“原来夫君在主城时与高柴说话,是安排这事。”伍封当下写了一帛书,命高柴回莱夷去,让楚月儿拿出去放信鸽。
过不多久,姬克赶了来,伍封让人拿上酒来,请他在帐中坐下,问道:“在下有些事不明,想请教世子。”姬克连忙道:“不敢不敢,龙伯请指教。”伍封问道:“姬非对世子如何?”姬克愕然道:“姬非是家叔,与我自然是叔侄关系,感情尚好。”伍封道:“听说令叔以前与董门交好,未知情况如何?”姬克怔了怔,道:“有这事?在下却不知道。”伍封叹了口气,道:“这事自然是真的,原来世子不知道。本来在下也不疑他,那日我问起他与代人交往一事,他矢口否认,当时在下还以为弄错了,后来越想越不对。其实他若是心中无鬼,大可以承认,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定要支吾相瞒?”
姬克沉吟片刻,道:“龙伯这么一说,在下倒想起来。家叔这人其他尚好,但较爱财色,常常商营,其商车来往北地甚密,父君对此有些不悦。”伍封道:“如果只是商营,令尊又怎会不悦,其中只怕有些内情。”姬克叹了口气,道:“长辈之事,在下也不敢去理。不过在下曾听母亲说过,当年先君在世,最喜欢幼子,父君与家叔兄弟二人,家叔之宠胜过父君。先君亡故,曾有遗言要立家叔为君,后来群臣以为废长立幼是取祸之道,视为乱命不听,立了父君,家叔因此还闹了许久的意见。不过父君对他甚是信任,许他掌大邑兵权,其后掌一国之兵,在下被立为世子后,才由家叔手上取回大部分兵权。”
伍封道:“世子可知道今日颜不疑曾去过燕营?”姬克大吃一惊道:“什么?”伍封道:“颜不疑想必不是去行刺,否则世子就有些危险了。但无缘无故,颜不疑去燕营干什么?在下想来想去,对姬非便有些疑心。”姬克道:“龙伯是疑心家叔想加害在下,然后尽掌兵权,俟夺君位?”伍封道:“在下这些年周游列国,见过不少这种为了权势亲族相残的事,是以生疑。”
姬克道:“不会吧?如果家叔想这么做,又真与颜不疑勾结,为何不让颜不疑刺杀在下呢?”伍封道:“世子似乎还有几个兄弟吧?”姬克道:“在下还有兄弟三人。”伍封道:“这就是了。世子如果被害,还有兄弟可以当世子,姬非加害世子也是无用。”姬克不解道:“如果在下仍然在生,家叔岂非更难嗣位?”伍封笑道:“这就难说了。如果姬非与越军里应外合,使我们齐、郑、燕、楚四国联军大败,勾践得势,灭了齐国,兵临蓟都。姬非便会仗越人之兵威,说燕伯派人援齐而致大败,决策失当,而世子领兵这外,战败受辱,从而迫燕国群臣支持,逼燕伯和世子将君位交给他。”
姬克道:“这也大有可能。不过在下总有些不信,家叔待我甚好,在军中无论大小事宜都处处听我的,似乎并无逼害之念。”伍封道:“或是他想置身事外,做给人看,到时候燕军败了非他之责罢。只要他将我们的军机透露给越人,战时再弄点小动作,以此暗助越人便够了。这或者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无论如何,此事得万分小心才是。”
姬非道:“那该如何是好?”伍封沉吟片刻,微微笑道:“我有个法子试一试他,如果姬非并未私通越人,也不会委屈了他,如果他真的私通越人,便可立见真章,反能助我。”伍封又将田盘和鲍琴请来,说起怀疑姬非之事,二人都暗暗吃惊,田盘道:“这人若真地与越人勾结,这就大为不妙了。他是燕君之弟,我们又不能随便处置他。”伍封笑道:“我有个办法,正要与你们商议。明日始在下以伐薪备冬为由,命各营派小队士卒外出砍柴,十抽其一,由各队中陆续派千余人出去,赶往淄水之南。其中若干队将派往燕营附近,世子也让姬非遣人砍柴,此人擅长用兵,若是有心为奸细,必会留心我军一举一动,在下密派士卒到淄水之南的事,定瞒不过他。”
田盘不解其意,问道:“龙伯之意只是想试一试姬非?”伍封摇头道:“不然,我不仅要试探姬非,还要借姬非之口将消息传给越人。勾践为人多疑,虽不知道我的用意,但也会小心提防,得他调动兵革,我便有办法了。”众人商议了好一会,伍封道:“此事隐密之极,需准备数日,可不能泄露出去。嗯,请世子尽饮了十爵回营。”
姬非愕然道:“如此情形紧急,怎好饮酒?”伍封笑道:“姬非如果有心为乱,世子周围必有其耳目。我将世子请来说话,他必有疑心。是以世子扶醉而回,只说是在下夜间无聊,请世子来饮酒解闷,世子饮醉回去,姬非便会放心,以为无甚紧要之事,否则世子怎会放心饮酒至醉?”姬克呵呵笑道:“龙伯言之有理。”姬克果然放心饮酒,他的酒量远不及伍封,饮了六七爵早已经半醉,却装出十分醉的样子,自回营中去了。
姬克走后,田盘和鲍琴却留了下来,田盘道:“家父由临淄传来消息,眼下齐国元气大伤,各地的士卒收集渐渐慢了,补充兵数一日难过一日,只怕再没有多少士卒可由临淄发来。”鲍琴道:“好在临淄城中粮草辎重多年所集,暂且够用,不过楚、郑、燕三国之军都用齐粮,最多也只能支持半年了。”
伍封皱眉道:“战事勿须半年,粮草尚够,只是我们士卒毕竟比越人少,而且不敌越人之勇,我们就算能将越人击退,但要夺回琅琊,这四五万士卒怎够用?”寻思良久,道:“此事不可让越人知道,我们须得定下计谋,掩人耳目。”向二人吩咐一阵,二人点头离去。
楚月儿惶然来道:“夫君派到鲁国打探师叔下落的士卒回来了,师叔果然带兵来援,被越人埋伏打败,失散于战中,至今未回曲阜,不知下落。”伍封暗暗吃惊,虽耽心柳下惠的安危,口中却道:“月儿勿惊,就算勾践擒了大哥,必然也会好生相待,决不会加害,眼下放在二哥的三千中山铁骑在营中,勾践还要靠他们援手,不会得罪二哥。”楚月儿想了想,宽心道:“这也说得是,就算师叔在越营,勾践也会待若上宾,以拉拢二哥。”伍封心道:“月儿心地善良,将人想得太好了。支离益若活着,勾践或会如此,眼下支离益死了,二哥又深恨颜不疑,勾践决计不会让大哥在营中随意走动,免他们兄弟联手,离开越营。只怕是将大哥藏在一个隐密处,再故意放出些风声,让二哥投鼠忌器,不敢不助越人。”道:“唉,月儿的称呼当真乱套了,大哥和二哥是嫡亲兄弟,你却一个称师叔,一个称二哥,换了别人必听得一头雾水。”楚月儿想想也是,忍不住格格笑起来。伍封沉吟片刻,道:“既然大哥多半已落入越人之手,我得去一趟越营打探消息,有机会便救大哥出来,再说动二哥里应外合,助我破越。”
楚月儿道:“越营防备之严似乎还胜过桓魋叶公的大营,虽然我们能凭行天之术混入越营,但要任意行走打探消息,必难瞒过越人。”伍封微笑道:“无妨,你忘了石朗在越营么?”楚月儿道:“夫君想去将他换回来?”伍封点头道:“正是。等我混入越营,当一次夫余宝,却让石朗回来,当几天龙伯,哈哈!”他又将圉公阳和庖丁刀叫来,四人商议了好一阵,伍封道:“此事可这么着,除了我们四人外,切不可再让人知道,就算见了国君也暂不要说出去。”
忙了整夜,次日伍封睡到午后才起身,饭后在帐中议事,将齐平公、楚惠王、郑声公、姬克、姬非、游参都请来,道:“如今一日寒过一日,过几日便要立冬,眼见战事一时难歇,齐、楚、郑、燕四营将士不免辛苦,我们需多伐薪柴干草,以防风雪。我军如此,越军亦然,这几日在下会每日往四周看看,打探一下越军由何处取柴,或者可寻机退敌,数日之内,暂不议事,各位全力放在营中将士的御寒之事上,此事十分要紧,不可不认真行之。恒善,你速赶回临淄,请田相多搜美酒粮草禾草运来,以供众军之用。”
众人都知道北地风烈寒甚,这些天还未入冬,众人已觉有些难耐,帐中无火不行,再等数日入了冬,大雪纷飞,只怕更难应付了,是以伍封让他们全力准备过冬之事,正合众人心事。其实各营也早在准备此事,每日各派许多支小队人马伐薪割草。
众人走后,伍封回到寝帐,卸下战甲宝剑,披散了头发,楚月儿将连弩和短匕等物打个小包,系在伍封背上,又替伍封穿了几件御寒的厚衣在内,外面罩了身早已经准备好的越服,又用药丸在伍封脸上擦了好一声,准备停当看时,见伍封如同换了个人,变成个高大肥胖的黄面驼子,仿佛已是“夫余宝”的模样了。只因事情十分机密,是以楚月儿亲力而为,连旋波也不敢叫来。伍封将翡翠葫芦注满了酒挂在腰间,用外衣罩好。
等天黑后,伍封让圉公阳、庖丁刀亲守营门,以接应石朗,自己以行天之术悄悄飞到越人左营顶上。他飞得极高,是以越人即便抬头看天,也不能在夜空中瞧见他。这越营十分严密,伍封在空中盘旋良久,始终觅不到能避开营中士卒耳目而降落之处,等过了三更,营中士卒稍稍懈怠,伍封好不容易觅了个机会,悄悄落下。才走出几步,一队巡哨越卒不知道由何处转出来,见了他都打招呼:“夫余先生!”
伍封不知道石朗的寝帐在何处,心中一动,手垂腰间,用指抵开葫芦口塞,悄悄将酒倒了些在身上,然后摇摇晃晃向这些士卒走去。
一个士卒问道:“这么晚了,夫余先生在干什么?”为首的小将道:“呵呵,你怎么说也没用的,夫余先生不懂齐语和越语,只会夷语,除了夫余先生四个字外,别的都听不懂。”伍封心道:“石朗在法子好,他不懂中原风俗,装着什么也听不懂,扮夫余宝是最好不过。”蹒跚向他们走过去。
众士卒闻到他满身酒气,那小将笑道:“夫余先生想是饮醉了,连自己的寝帐也找不到。”伍封口中叽哩呱啦说了一阵扶桑话,手枕耳边,扮了个睡觉的姿式。那小将道:“原来真是不知道回去,文大夫这几天心情不好,夫余先生想是陪文大夫饮得多了些。”他叫了个小卒,让他带伍封回帐,笑道:“回去、睡觉、回去、睡觉!”指了指那小卒,也做了睡觉的姿式。
伍封“噢噢”连声,不住点头,装着会意的样子,随那小卒而走。众士卒在后哄笑,一人道:“这夫余先生倒也有趣。”伍封随那小卒到了一处小小的寝帐边,指着里面道:“夫余先生,这便是你的寝帐。”伍封点头在他肩上拍了拍,让这小卒走了,这才掀帐进去,心道:“月儿这法子好,这些小卒都认不出我这假夫余宝来。”
入了帐,只见帐中一个小铜炉中生着火,火旁不远处铺着厚干草,草上铺着两层厚葛席,上面堆着厚厚的犬皮被褥,却不见石朗。伍封坐在火边,取下翡翠葫芦喝了几口,寻思:“这么晚了,石朗去了何处?”没多时,便听帐外脚步声响,一人飞快走过来,伍封连忙藏身在帐门旁。
一人掀帐进来,正是石朗,伍封小声道:“石朗。”石朗吃了一惊,急转过身见到伍封,大喜道:“大神!”伍封道:“是我。”石朗叩头道:“小人刚才悄悄到军中备藏处偷了件鲜虞衣服,想明日潜到中山营中去瞧瞧,想不到大神来了。”
伍封将他扶起,二人坐在火旁说话,他们都是身手高明之士,如果有人走近远远便知,是以也无须太多防备,只是压低嗓门小声说话。
伍封问道:“你偷鲜虞衣服干什么?”石朗道:“小人在营中多日,随文大夫四下走动,不仅是左营,连中军、右营的四下布置都十分清楚,唯有那中山军营防备森严严,自从那日大神打败了那个甚么剑中圣人之后,中山君与王子不疑交恶,便下令不许越人入中山大营,连范相国和文大夫去都要中山君许可才行。小人想明日混入中山营中,瞧瞧他们的布置。”
伍封赞道:“本来我只是想将你安排在文种身边,以备今日之用,原来你还做不少功夫!”石朗被他一赞,甚是高兴,笑道:“小人只是闷得无聊,才找些事做做。”伍封道:“你弄清了越营布置,我便少费了许多功夫,中山营你便不用管了,你将营中布置说给我听听。”石朗道:“是。”
他用松枝在地上画着越营的位列,细细告诉伍封越军三座营寨的详细布置,兵甲、辎重、营帐数目、每晚巡哨的人数甚至各将领的寝帐也十分清楚,伍封又惊又喜,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委实难得!”如果是圉公阳、庖丁刀当这细作,说不定比石朗弄得更清楚,但石朗是扶桑人,扶桑尚无兵法,也没有中原各国的军营布置可学,石朗不懂任何兵法,却能够将懂得军中之重、军中之要,知道轻重主次,可说是极其难得的。伍封心道:“原来石朗生具将才,若能学些兵法,未必不如小宁儿。”看着石朗在地上所画的越营布置,叹道:“勾践好生谨慎,除了将六千君子之卒安置在王帐附近外,最可虑的便是这三千神弩兵。这三千弩兵位置极妙,处各营之中,四道通达,无论我们由何方来袭,必能片刻赶到营栅处放箭抵御。就算我能破越人大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在这三千弩兵的箭矢之下,伤亡必重。”
伍封问清了越营的布置后,道:“今晚你便回去,我留在越营,是了,你能够不动声色混出营么?”石朗笑道:“混进来不易,混出去却不难,文种许我在营中任意行走,我由后门一去不回也成,守门士卒会以为我由前门进营了。”伍封见他身穿裘服,猜是文种所赐,问道:“文种对你好么?”石朗道:“很好。”
原来,石朗在镇莱关救下文种,护着他随大军逃走,然后服下楚月儿预先准备的药丸,昏睡十日,人皆以为他伤重昏迷。文种派了两个小卒服侍石朗,他是个仔细人,派人扮成齐卒到莱夷打听,据说问了十余个夫余人,都说夫余贝的确有个兄弟叫夫余宝,从小不在族中,是个天生神力的黄面驼子。文种这才确信石朗的身份,寻思夫余贝死在伍封手里,夫余族归附伍封,另立族长,夫余宝找伍封报仇是理所当然之事,这才深信不疑。
石朗因不懂中原之俗,齐语又说得不好,干脆装着什么都听不懂,平日支支吾吾偶尔说几句扶桑话,文种见他不懂越语,不怕他泄露了机密,对他反而放心,见他力大勇猛,便让他当亲随,四下走动不加限制,本来勾践、颜不疑对石朗还有些疑心,那日两军斗阵,石朗又由鲍兴手上救了文种,连勾践、颜不疑也都放心。文种称他为“夫余先生”而不指姓道名,军中士卒也都这么叫。石朗每日用过早饭便到文种帐中相陪,文种去到何处他便跟着,无须任何人吩咐,也没人阻止他,已成习惯。也正因为石朗装作不懂中原言语,文种等人说话之时便毫无避忌,是以能知军中之密。
伍封问道:“这几越军如何?”石朗道:“越军数败于大神手上,尤其是支离益之败令越军全军震惊,士气低落,眼下军中传说楚军逼近楚越边境,全军皆惊,前几日又传来吴民造反的消息,据说吴民声称受越人无端欺压,要文大夫回去为他们主持公道,勾践甚怒。”伍封心道:“我使高柴到江淮之间煽动吴民,嫁祸文种,想不到效用如此之彰。咦,高柴所带的人不多,又非吴越之人,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厉害?莫非这人天生是个用间的高手?”石朗道:“今日文大夫求见勾践,但勾践却托辞不见,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文大夫甚是气沮。”伍封道:“看来勾践对文种的疑心不小。”
说了许久,伍封这才让石朗回去,道:“小刀和小阳在营门等你,回去之后,你去找月儿,她自会将你假扮成我的样子,你每日在营中露露面就成了,如此一来,便无人知道我不在营中。”石朗忙道:“小人是何等样人,怎敢假冒大神?”伍封笑道:“这是我让你扮了,你只管照做便成了。”
石朗将身上的裘服脱下来,伍封将自身的衣服换给他,想了想,将石朗偷来的鲜虞服穿在内里
第六十四章 其车三千 旂旐中央(2/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