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其车三千 旂旐中央
第二日时,齐营中战鼓齐鸣,三营士卒出动,整整齐齐立在原野上,摆成一个阵形。
勾践、范蠡、文种见齐军居然主动列阵搦战,均感愕然,先登巢车细看齐军阵形,见这阵法有些古怪。此阵三军旌旗如海,呈雁行之阵势,但绝非雁行阵,右军是打着“田”字旗,左军打着“鲍”字旗,各自比中军靠前五十步,外方内圆,一看这两军是以防守为主的方圆之阵,戈影如林,长干如墙,果然十分严密。由于军中旌旗奇多,也看不出内里的奥秘来。
奇怪的是伍封的中军,外形初看也似方圆之阵,细看却不是,只见这外第一层是三圈步卒,而非方圆阵所用的战车,外成圆形,三层长干叠立,如同三道厚墙。长干之间戈尖向外,就好像是个圆形的刺猬一样;步卒之后又有三圈箭手,布成方形,这是第二层。正中间是整整齐齐的兵车,重车靠外,轻车靠内。步卒和箭手以大旗为门,留了五条通道,使兵车可以由阵中直驶而出。这阵初看如同方圆阵,再看便知道是与方圆阵相反,是外圆内方。五条通道将阵形分为五块,打五色之旗。
单看这杀气腾腾的中军,便能感觉到其中孕含着无穷无尽的变化。以勾践、范蠡、文种之眼力,也看不出伍封的中军所摆的是何阵形。
这时伍封一车上前,在阵前立着,静等越军迎出营寨。不多时,便见越军营中旌旗展动,只听人喊马嘶,战车辚辚,越军一队一队地由营中出来,摆出了一个大阵。中间是越王勾践的中军,其右军打着范蠡的旗号,与齐军的左军相对,越国左军打着文种的旗号,与齐人的右军相对。
伍封驱车上前道:“各位到齐地已久,何不早早退兵回去?如今你们被阻于龙口,眼见不数日便要入冬,三军辛苦,犯了兵家之忌。”勾践笑道:“两军交战,胜败尚在未知之数,寡人兵猎于齐,正值兴浓,岂能轻易回去?”伍封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得罪大王了。在下这阵名曰五行之阵,威力无穷,攻守皆宜,各位须要小心。”驱车回阵。
勾践看了齐阵许久,不知道该如何着手破阵。派小卒将范蠡、文种召来,议破阵之策。范蠡皱眉道:“龙伯此阵奥妙之极,恐怕内藏杀机,微臣可不知道破法。”勾践道:“终不成就此不战而退吧?”文种沉吟道:“臣倒有个想法,龙伯此阵虽奇,但我们可由其将着手。龙伯在中军,右军想是大司马田盘,左军必是左司马鲍琴。微臣早已经探听明白,田盘颇通兵法,但鲍琴原是个世家子弟,胆小懦弱,毫无军中经验,仗着其父鲍息之名,又得龙伯一力支持,才当上左司马,统领士卒。我们人数比敌军要多,大可以猛攻其左军,只要击退鲍琴,龙伯的中军和田盘的右军必是不救则退,我们三军齐发,可以获胜。”
勾践点头道:“此计甚好。”范蠡皱眉道:“臣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真是要攻其左军,不如这么做:我们的中军右军上前逼近,大王以三千弩卒压住敌右军,文大夫趁中右二军上前时,引左军饶到右侧,先试一试敌人左军,如果其真是不堪一击,臣便挥动右军配合强攻,二军攻其一军,以三敌一,可获全功。就算龙伯有诈,文大夫引兵退回,有臣的右军在,也不会因此乱了阵脚。”勾践大喜道:“我们的弩卒天下无双,三千神弩足以挡住万人。相国十分仔细,如此最好。”
当下三军整备,勾践和范蠡的中军右军移前二十丈,文种果然引左军绕道阵后向齐国左军逼上来。他们左军一动,田盘的右军便稍有所动,意欲上前,却被勾践的弩卒劲矢齐发押住。
文种命步卒在前,以长干为墙,车兵跟随,箭手在最后,用弓矢掩护,挥军向齐左军攻上来,大军逼近,只见齐阵旗帜闪动,箭矢齐发。齐军也是以步卒执长干在前,箭手在后,然后齐军人数本就只及越军之半,箭矢颇有不敌。
越军前锋步卒逼到左军之前,正要挥戈杀入,猛地见齐军干墙之后,无数长标飞刺出来。这长标是用长约三四丈的粗竹将顶上消尖,本是军中士卒练力之用,因为使动不便,且竹杆一削便断,是以从来无人用于战事。但齐军此时却用长标为兵器,专刺越人步卒。越卒的长戈只有丈余长,是以长标可刺到他们,他们却刺不到齐人。
齐军这标队分成三列,一列刺出,大多长标便被削被折,是以只有一击之用,一列刺出便退,另取长标,立时又另一列补上,三列循环,然而由于越军猝不及防,大军相拥不能后退,是以长标一闪一刺,越卒鲜血飞溅,被刺倒无数。如此连刺数轮,硬生生将越卒逼在面前,无法前进一步。
文种想不到伍封竟用此不入流的长标将他们阻住,怒气上涌,让步卒两旁闪开,命车兵上前强行破阵。齐军见车兵上前,旗门展动,尽数退开。还未布出新阵,越人的车兵已经长驱直入,直撞入阵,齐人稍乱。文种见状大喜,远远向范蠡挥动长矛,范蠡见齐军显出败像,立时摧动右军跟上,与文种两军合为一军,猛向齐左军冲杀。
越军车兵闯入阵中五六十步,但齐军却四下缩退在许多新土之堆后,车兵正欲四下掠击,猛听“轰”地一声巨响,阵中忽然裂出一个大陷坑来,数十兵车跌撞而落,马作悲鸣,人皆惨叫。原来这陷坑只有四五尺深,里面却倒贯着无数尖锐的竹刺,人马跌入,大多被尖刺所伤。范蠡文种大惊,这战场位于两营之间,双方士卒都每日观望,齐人如果掘坑,越人必定看见,然而从来无人见齐人掘陷坑,是以范蠡文种也不知道这陷坑是何时挖出的。况且先前齐军步卒往来奔跑于其上,也没见人跌入陷坑去。
越军前锋兵车跌入陷坑,后面的也收势不及,不时又兵车倒撞而入,后车押前车,更是伤亡惨重。忽听一人大笑道:“哈哈!你们可中计了!”一乘兵车出来,车上一将手挥大斧,正是鲍兴。
原来,伍封这左军打着“鲍”字旗,却并非由鲍琴领兵,而是由鲍兴为将。先前两军布阵之际,鲍兴照伍封的预先吩咐,用大旗围住,命士卒在阵中掘出大坑,士卒人多,坑又掘得不深,是以不到半个时辰就设好了陷坑。坑上用粗木巨竹铺着,覆上厚席,盖了些许土尘,颇能承重。鲍兴故意让少数士卒行走其上以掩人耳目,新挖的土便堆成土堆于两旁,正好用来避箭。本来这陷坑之计不易掩人耳目,是以很少用于两军对战之际,一般用于防止偷营劫寨,伍封却知道勾践、范蠡、文种三人精通兵略,越是奇计越难凑效,是以反其道而行之,用了个简简单单的陷坑之法,果然连范蠡和文种也大上其当。
鲍兴驱车一出,率死士将越国车兵冲断,这时两旁拥出了无数齐兵,片刻间将陷坑内的越兵刺杀。越人见势不妙,军中稍乱。范蠡道:“文兄快退!”文种却因己军竟然被陷坑所伤,颇有些不甘心,忿怒道:“齐人兵少,我们若是……”,话未说完,便听杀声震天,一彪军不知道由何处冒出来,足有万余人,打着“田”字之旗,为首的正是田盘。
鲍兴田盘两军一击,越人立时溃败。范蠡和文种互视一眼,均知道上了伍封的大当。原来伍封猜到越军会欺鲍琴无战事经验,必定先向左军下手,是以除了让鲍兴在左军,还让田盘率大军暗藏左军之侧,专等越人上钩。而那打着“田”字旗的右军,自然是虚多实少。
文种见己军溃败,连忙道:“快撤!快撤!”范蠡引军后撤,文种率亲卫断后,可大军暗阵形前进容易,后退便难,战车步卒混杂,难以全速而走。此时鲍兴一车闪上来,大喝道:“文种!”呼地一声,大斧猛地劈落,也就是一斧,将文种的车右劈落车下不说,连一匹战马也被他一劈两断,鲜血溅了文种一身。
文种知道这人勇猛,此刻也无法再逃,只好挥矛与鲍兴交战。鲍兴只劈了三斧,文种便不能敌,眼见要被鲍兴一斧劈死,忽然身旁闪上一人,大殳猛挥,将鲍兴的斧子格开,这人正是石朗假扮的“夫余宝”。
文种心内一喜,拔剑割断了死马的缰绳,扭转马头,石朗用殳尖在马股上轻刺,战马负痛,猛地驰了出去,将越卒也撞倒了十余个。这时范蠡已经快退回本阵,见文种被困,又引士卒回来接应,正好接着文种。文种瞥眼回瞧,见石朗与鲍兴激斗甚紧。范蠡赞道:“文兄这个门客当真勇猛!”
文种叹道:“中了龙伯之计,须请大王退兵,否则……”,一边说,一边与范蠡往中军看去,二人脸色大变,原来勾践的中军早已经向伍封发动攻势了。
原来,先前文种的战兵冲入齐阵,由于齐阵旗帜太多,勾践远远瞧着不知道虚实,心内大喜,以为文种已经攻破的敌方左军。这时齐阵的中军、右军略乱,隐见旗帜移动,勾践心道:“你们派人去援左军,本阵便势弱混乱了,此时不攻,更待何时?”连忙下令向伍封的中军猛攻。
他的君子之卒十分勇猛,快捷无比,一闻号令,立时呐喊杀出,正奔伍封的本阵。越军到了阵前,却见伍封这阵形甚怪,似乎十分空荡,处处疏隙漏洞,由前面可以一眼看到后面的营寨去。越人一路由越国出来,破吴败鲁,数败齐军,士卒经验甚丰,一见对方空虚,自然是毫不迟疑,奋勇杀入。
勾践正挥上军而上,见己方精锐已经毫不费力杀入敌阵,心中大喜,暗笑道:“龙伯说得嘴响,原来这阵形只是个花架子,当不上用!”谁知道大队上前,敌方阵中却毫无异样,根本未听到厮杀之声,也不见丝毫骚乱,先前冲入的千余士卒便如泥牛入海一般,无声无息便没了。
勾践心内大惊,此刻他的第二队士卒又冲入了阵中,也如先前一队那样,片刻而没。勾践知道此阵古怪,连忙喝令撤退。他们大队往后急退,忽听敌阵呐喊,旗门展开,猛然有五队车兵飞驰出来,分别是鲍琴、鲍笛、赵悦、摹猎和恒善引着,五队冲绞而杀,将后面越人冲得四散。
越人毕竟善战,虽然后退,但敌方一追上来,立时转身迎战。可越人一转身,这五队车兵便立时退回本阵,就像五条长蛇捕食一般,伸缩弹射快捷无比。这五队一退,越人便转身后撤,但越人一撤,这五队车兵便立时闪出来。
伍封的整个中军便如一只大拳头一般,越军退时,五指便弹出抓扯,越军不退,五指就收回。就这么几退几击,越军伤亡无数,渐渐无法为战,而那五队车兵也离勾践的兵车越来越近。勾践大惊,寻思这么几退几击,按理说自己离齐兵越来越远了,怎么齐人这五支车队总能追杀而上?回头细看,脸上变色,原来伍封这整个五行之阵也渐渐追移上来。大凡兵阵之法,都是立而不动,勾践从来不知道还有人能布好的整个大阵移动追杀的,心道:“这五行阵厉害无比,这么下去,只怕我们的营寨也被他夺下来!”
此刻勾践退兵不能脱困,进兵又无法再战,两军交错,越人弩卒怕伤了自己人,也不敢放箭。正焦急之时,幸好此刻范蠡文种率败兵赶来相救,士卒横插而下,才算将伍封这五行之阵暂时阻住,伍封下令止住追势,勾践等人才逃回营寨,越人撤入营中,在战场上留下了无数尸体、兵器、车仗、旌旗。
伍封下令清点战场,收兵回营。此战越军伤亡万人以上,兵车损失一二百乘,是他们入齐以来最大的挫败。齐营上下自然是欢腾鼓舞,人人欣喜。
大战获胜,免不了又要犒赏士卒、抚恤伤亡、清点俘获,忙了半日,伍封入帐与齐平公饮宴,到晚间时,楚月儿回来,笑道:“夫君,月儿带了个故人来。”伍封笑着起身,道:“想是大王来了?”
便听帐外有人哈哈大笑,一人大踏步进来,正是楚惠王。楚惠王如今已有十九、二十岁,身材颇高,颏下稍有些胡须,他并未穿王服,一身甲胄显得十分威武,早已经不是昔日那充满稚气的少年了。帐中众人尽皆起身,齐平公、郑声公、姬克都随伍封出席,齐平公道:“大王远来,寡人却未能远迎,好生失礼。”楚惠王笑道:“寡人是偷偷赶来,未让姊姊通传。”郑声公道:“寡人久慕大王,今日终能得见尊面,幸如之何!”
本来这列国之君相互称谓是很有讲究的,都是按爵位相称,譬如齐是侯爵,郑声公便称之为“齐侯”,郑是伯爵,齐平公便称之“郑伯”。楚国只是子爵,然而其称王已久,国势又强,齐平公和郑声公便不好称之为“楚子”,只好含含糊糊以“大王”称之。
楚惠王道:“寡人今日才赶到军中,先随姊姊来拜访各位,顺便看看姊夫。听闻今日姊夫大败越人,正好赶来相贺。越人纵横东南一境,如今遇到姊夫,算是遇上对头了,哈哈!”伍封笑道:“这都是托各位的雄威,全靠士卒奋勇。大王今日赶来,我们声势更大了。”
齐平公请楚惠王入中间主席,楚惠王饮了一爵酒,道:“寡人因挂念姊夫,又想见见齐侯、郑伯和燕世子,是以来稍坐一坐。叶公亡故,军中无将,寡人不能久留。”伍封道:“叶公一生为将,征战沙场,如今亡故了十分可惜。”
楚惠王叹道:“是啊,此人虽然有些多疑,且心胸稍狭,但忠心为国,战功卓越,算得上我楚国名将。”齐平公道:“眼下齐越鏖兵,大王亲来相助,鄙邑感激不尽。”楚惠王道:“寡人助齐固然是因楚齐旧约,又欲报答姊夫,但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晋国。这一二百年来,列国之事大多因楚晋而然,中原列国或依晋、或附楚,战事不断。晋文公时晋强楚弱,楚庄王时晋弱楚强,此后晋楚相当。然而楚国因为吴人入侵,大受损害,晋国又因六卿之战,以致君权旁落,如今晋楚都不如当日之强盛。晋人如今大军东来,想是又兴中原图霸之念,自以为是列国之霸主,寡人怎能坐视?”
姬克道:“有强楚之千乘,晋人已经不足为虑。”伍封笑道:“晋人未必愿意真地为越军拼死作战,我看他们也有观望之意,越人一败他们必然不战而走,越人获胜,晋人才会大军驱动相击,如今有大王亲临楚营,只须在军中挂上王旗,晋人必不敢动。”楚惠王笑道:“姊夫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楚军牵制晋人,晋军不动,我们便不动,晋军若动,我们便击之?”伍封点头道:“正是如此,不仅是楚军,郑燕亦然。郑军对宋,燕军对卫,均不必主动出击。”此言正合楚惠王、郑声公、姬克心意,一起点头。郑声公道:“宋人好生可恶,这些年欺凌我们郑国,寡人正寻思兴师伐之报仇。如今借楚齐之势、龙伯之威,正好出这口气。哼!”
其实也不仅是郑宋之间有些仇怨,列国之间常有战伐,时好时坏,情形复杂之极。当年晋国六卿之乱,齐、鲁、卫、宋、郑、中山相助范氏和中行氏,联手抗晋。郑因与宋有旧仇,兴兵伐宋,击败了宋军,齐卫正想救宋,不料宋人反投晋国。范氏、中行氏亡后,齐国伐宋以惩其叛,晋国伐卫、中山以报复其相助范氏和中行氏。中原征战不休,其后齐景公死后国中内乱,自顾不暇,宋为晋伐郑,晋又伐卫,宋人围曹,郑人相救而攻宋,宋仍灭了曹国。其后郑围宋之雍丘,被宋击败,宋再攻郑,郑国投晋求援,但晋人未发援军,郑国因此而恨晋。齐国又曾与鲁国开战,然后盟好结亲。此中恩怨难以一语说明,总之今日为盟、明日为敌之事在列国间比比皆是。
楚惠王笑道:“寡人离楚之日,遣了大夫钟建率一万人到楚越边境,对越人必有牵制。”伍封大喜道:“大王用兵高明,勾践大军在前征战,最怕的是后方生乱,钟大夫这一万人足以让勾践头痛欲裂,哈哈!”楚惠王起身道:“寡人也是这么想,是了,寡人还要赶回军中为叶公发丧,这便告辞。”众人见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果然是大国之主的风范,连忙起身相送。楚惠王的亲卫都在帐外,随之护卫,众人到了营门处分手,伍封让鱼儿取来一件铜网金甲送给楚惠王,道:“此甲是我和月儿使人特制,轻软又能防御刀箭,送给大王防身。”楚惠王喜道:“姊夫和姊姊有心。”伍封道:“大王此来,晋人和越人必然忌惮,眼下晋国四卿府中高手不少,絺疵、段规是智谋之士,豫让高赫之辈都是一流好手,那颜不疑更是了得,他们若是入营行刺,十分难御,大王可要小心防范才是。”
楚惠王点头道:“寡人知道,是以出入防卫甚严。”伍封细看着楚惠王的那些侍卫,虽然都是高大有力之辈,但也不觉有何特别的好手,想了想,将鱼儿叫来,道:“鱼儿,你带十个男女铁卫跟随大王,权为我与楚营的联络使者,以便通传军情。”小声对鱼儿道:“你守在大王身边,暂为亲护,以防刺客。”又小声对楚惠王道:“鱼儿是我的义女,以她之能,远胜高赫之辈,就算是豫让行刺,一时也不能得手。”
本来他想让石芸带铁卫保护楚惠王,但这么一来,不免让人觉得他瞧楚人不起,以楚人为弱,怕楚人不悦。遂以联络使者为藉口,但充作联络之使,石芸的身份又不大合适,只好让鱼儿去,她是自己的女儿,居中联络便最为合适。
楚惠王自然理解伍封的一番苦心。楚月儿带铁卫在楚营数日,楚惠王初到之时,楚月儿已经介绍过鱼儿等诸班铁卫,他知道鱼儿的厉害,寻思这十一人抵得上三百侍卫之用,大喜道:“如此最好,有姊夫的女儿居中联络,对破越之事大有助益!哈哈!”
鱼儿带了铁卫男女各五人跟着,随楚惠王大队而去,楚月儿怕路上又失,亲自护送。众人暗赞楚惠王大度信人,须知这贴身之人务要忠心,一般人绝不会用不了解的外人来随身跟从。伍封让鱼儿带铁卫当联络使者,谁都知道是暂充侍卫之用,楚惠王欣然接受,连丝毫猜忌也没有,可见他对伍封信任之极。
酒宴之后,伍封回到帐中,见旋波正坐在帐角发愣,或是在想什么出神,以致连伍封进帐也不知道。伍封笑道:“波儿在想什么?”旋波吃了一惊,脸上猛地赤红,旋又变白,帐中火把并不甚明,伍封便没注意到其脸色变化,旋波嗫嚅道:“这个……波儿不好说。”伍封笑道:“你们女儿家的心思颇难懂,你说了我也未必明白。”
旋波连忙出帐为伍封打来水,服侍他盥洗,伍封洗了洗,问道:“波儿在军中想是很闷吧?”旋波叹了口气,道:“本想为龙伯效力,可惜波儿没本事,帮不上手。”伍封道:“话不能这么说,在军中无论干什么都是为国效力,庖人侍女与将佐并无不同,只是职司有异而已。而且你是越人,就算能帮上手,我也不能让你去行伤害父母之国的事。其实你根本不必服侍我,大可以随月儿四处走走。当初在绛都时,你不是天天与月儿闲逛,交了不少朋友么?”旋波想起在绛都之事,微笑道:“波儿最快乐之际,便是在绛都了。”
伍封心思一动,想起一件事来,笑道:“要不这么着,明日我带你到晋营中去,见见故人?”旋波大喜道:“真的?”伍封道:“我怎会骗你?”这时楚月儿正好回来,伍封说起明日去晋营的事,楚月儿点头道:“是该去瞧瞧,否则过几天打仗,免不了兵戎相见。”
次日早间,伍封用饭之后,让圉公阳在战获中挑了十匹骏马,与楚月儿和旋波准备乘车出营,田盘赶来道:“龙伯这么到晋营去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晋人加害如何是好?”伍封笑道:“晋国四卿自视甚高,我前往述旧,他们怎好意思加害?何况我和月儿在一起,别人想加害也很难得手。”他将骏马用长绳系在车后,亲自驭车,一车三人往晋营而去。
不多时到了晋国大营之前,伍封自报身份,晋军营门的小卒飞跑入营报讯,过一会儿十余人由营内拥出来。伍封见赵无恤、智瑶、韩虎、魏驹都出来相迎,三人也下了车。智瑶等人见伍封三人一车而来,大感诧异,智瑶道:“龙伯亲来鄙营,未知有何要事?”伍封笑道:“在下记挂故人,特来拜访。过些天两军交战,胜负一分,恐怕再难见到了。”智瑶道:“智某还以为龙伯是来当说客的哩!”伍封失声笑道:“在下若来当游说之客,岂非太过小觑了各位故人?”智瑶道:“既是如此,龙伯请进。”
伍封将兵车交付小卒,三人随智瑶等人入营,伍封心道:“晋国四卿仍是以智瑶居首,赵氏灭代之后,仍不及智氏势大。智瑶不说请我们进营,赵、韩、魏三人便不敢擅专。”到了大帐之上,只见絺疵、豫让、高赫、新稚穆子、段规、任章都在帐中,智瑶命摆上酒肴来,众人分坐饮酒。伍封笑问:“魏公的姬妾未知在何帐?”魏驹愕然道:“龙伯怎知道在下带了姬妾来?”伍封心道:“你是个好色之徒,身边一日无女都难过,怎会独居?”笑道:“魏公的性子与在下有些相似,以己推人,魏公若不带姬妾来营中,便不是魏公了。”
魏驹哈哈大笑,道:“龙伯的确是在下的知己!不过这次除了在下,智伯、赵公、韩公都带了姬妾来。”伍封道:“月儿和波儿在绛都时与各位的姬妾都有些交情,何不去看看故人?”韩虎点头道:“甚好。”智瑶忙道:“我们也是月公主的故人,公主不如留在此帐。”
伍封怔了怔,旋及会意,智瑶这人颇为谨慎,他知道楚月儿勇猛,怕她到各人家眷帐中发难,以各人家眷为质,然后伍封凭此迫他们退兵。当下笑道:“也好,月儿便留在帐中,波儿代她去瞧瞧故人。”又对高赫道:“能否烦高兄陪一陪波儿。波儿生得十分美丽,又不识武技,万一被粗鲁士卒冲撞了,双方面上殊不好看。”他说这话是为了打消智瑶等人的疑心,告诉他们旋波不懂武技,与楚月儿不同,大可放心。
智瑶等人看了看旋波,寻思伍封之言大有道理。眼下士卒离开妻子远征,数十日未见过女人,旋波生得又十分美丽可爱,万一有个不知好歹的士卒上前调笑,必惹伍封之怒,岂非平白生出祸端来?高赫看了看赵无恤,赵无恤点头道:“高赫,你去给波儿姑娘带路,如果她惊着了,我斩你的头。”高赫起身,旋波笑吟吟向众人告罪,随高赫出帐。
韩虎笑道:“眼下齐晋为敌,龙伯三人一车而来,难道不怕我们晋人寻机加害?”伍封道:“在下与各位还算有些交情,特来拜访故人,毫无恶意,各位怎会加害呢?再说晋人岂是卑鄙小人?”他最后这句让帐中诸人大感高兴,智瑶大笑道:“龙伯说的是。”
赵无恤呵呵笑道:“就算有人想加害龙伯,恐怕也无法得手。龙伯眼下是剑圣,连剑中圣人支离益也非龙伯对手,谁敢兴加害之念?单是月公主便无人能敌。”智瑶本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自负剑术,换了早些年,肯定对赵无恤此言大为不悦。但他数年前便败在伍封剑下,前些天又见了伍封与支离益的一战,自知远远不及伍封,非其一合之将,点头道:“智某以前也未料到龙伯之剑技还在支离益之上,是以好生耽心,怕龙伯伤在支离益剑下。那日见了龙伯与支离益这天下间两大高手一战,便知自己这辈子白练了剑,枉称晋国第一。”他怕伍封伤在支离益剑下之语自然是假,伍封却道:“在下与支离益一战,累故人耽心,各位的关爱之心,在下好生感激。”他这话实是对赵无恤所说,谢他暗派新稚穆子通传消息,劝他避战的好意。
智瑶等人连声客气,赵无恤会意,微笑道:“我们也是多虑了。”韩虎叹道:“当时越人上下都说龙伯必败,早知道如此,那日我们便该与勾践立个赌约,下重注在龙伯身上,岂非大大地赚勾践一笔?”众人忍不住大笑,魏驹道:“勾践灭了吴国,北上以来,又得了许多小国之贡,我们原该借此赚他些来,就算赚几个越女也好。”众人又笑,伍封笑道:“既是如此,等在下退了越军,各位又能保全性命,在下便向越人索要几个越女,送给各位。”
智瑶皱眉道:“龙伯真有把握击退越军?勾践、范蠡、文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越军又比齐人势大,龙伯虽然连胜数次,要击退越人怕不甚易。何况我们晋、宋、卫加起来有一千八百乘,决计不会坐观。”伍封道:“眼下楚王亲来助齐,楚军千乘足以抵挡晋军,虽然郑不及宋,但燕军晓勇,可敌卫军,是以你们这一千八百乘不足为虑。”
赵无恤点头道:“不论是晋宋卫、还是楚郑燕,都无伤大局,关键还在齐越两军。齐胜,则楚郑燕也胜,齐败,则楚郑燕也败。楚军既然不动,我们便以静守观变为佳。”智瑶叹道:“勾践多番派人来,请我们进军相击,都被我们推拖了,总这么下去也不好。”伍封道:“如今一天比一天寒冷,再过数日便要立冬,智伯大可以冬日将至,军中要准备冬衣、薪木为借口,推拖些日子。不过以在下之见,晋人最好是退兵,否则战事一起,各位想走恐怕也不能如意。如果在战阵中有些伤损,在下便过意不去了。”
智瑶笑道:“不战而退,焉有是理?”伍封道:“在下并非来游说各位退兵,是以晋军退与不退,全凭各位。今日宴饮叙的是私谊,日后我们便要战阵相见,那是公事。在下不能因私废公,是以战场上撞见,决不会手下留情。有见于此,在下挑了快马十匹,今日带来送给各位,以备各位逃生之用。”
智瑶等人面面相觑,听伍封的口气,似乎齐人早有必胜之策,断定越人必败。赵无恤见伍封信心十足,忍不住问道:“齐军只及越人半数,难道龙伯有了必胜之策?”伍封道:“越人新灭吴国,后方不宁,千里远来,士卒疲惫,又不谙地形,如今连败数阵,伤亡逾万,士气低落之至,各位都是高明之士,胜败之数当一目了然。至于具体的退越之策,这是军机大事,恕在下不能相告。”
伍封见智瑶等人忽地添了许多心事,遂向各人敬酒,这时旋波与高赫也回来,伍封起身道:“在下军务繁忙,这便告辞。”众人送三人出帐,伍封将十匹快马送给他们,然后与楚月儿、旋波登车出营。
赵无恤追上来相送,伍封道:“无恤兄,你如果不想让赵氏士卒多有伤损,可想个理由,将大军后撤数里。”赵无恤道:“在下自有安排,龙伯费心了。”伍封顺嘴问道:“令郎可好?”其实他早想问这句话,又怕惹人生疑,才会故意地这么漫不经心提起。赵无恤道:“浣儿如燕儿般清秀,长高了不少,十分健壮,生性好动,颇有膂力,日后定是个将才。在下让高赫教他剑术、张孟谈教他文才,新稚穆子传他兵法,日后或会成器。”
楚月儿笑道:“浣儿年记尚幼,便要学这么多东西?”赵无恤道:“他是我赵氏嗣子,日后要接掌赵氏,非得智勇足备不可。”伍封寻思赵浣是自己儿子,多少应该有些力气,便如田白那样,笑道:“燕儿活波好动,无恤兄力气不弱,浣儿自是与你们相似。是了,昨晚我在帐中写了个功诀,最合小儿练之,无恤兄拿回去传给浣儿,命他自小勤练,日后对剑术技击都有莫大的好处。”赵无恤大喜道:“龙伯是天下第一的高手,所传功诀必是神妙之法。不如就让浣儿给龙伯当个弟子如何?”伍封由怀中取出一篇写着巫氏功诀的竹简给他,点头道:“也行,只怕我无暇到晋国去教他。”赵无恤笑道:“龙伯是天子之师,天下间不知道多少人想拜龙伯为师。浣儿就算不能亲得龙伯口授,单是龙伯之徒这名头,日后足以名震晋国。”
伍封虽然仍称赵无恤为“无恤兄”,表面上回复了昔日的友情,但在内心深处,始终记着赵无恤刺杀任公子、累赵飞羽自杀的事,是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当日在宋卫共御敌军时的信任之感。二人说了些话,伍封拱手告辞,驱车回营。
楚月儿笑道:“夫君今日往晋营一趟,一番言语,将智瑶他们都吓得心惊,必损晋人士气。智瑶他们就算原来有些战意,如今多半不敢轻易动手了。”伍封笑道:“我今日便有这用意。晋人千乘非同小可,四家勇士又多,真的动起手来,我怕楚人吃亏。咦,自从由扶桑回来,便发觉月儿对兵法渐渐通晓,大有军中宿将风范,委实难得。”楚月儿道:“是么?我倒不觉得,或是因王姬之故吧。”伍封道:“是王姬教你兵法?”楚月儿道:“月儿可懒得去学,王姬研读《孙子兵法》时,因无甚战阵经验,常常叫我去说一说我们以往的战事,然后配合兵法细研,月儿在一旁听着,或是不知不觉间学了些兵法道理。”伍封笑道:“王姬会读兵书,月儿经验丰富,加起来自然大有所获。嗯,日后我抽空教你读《孙子兵法》,对你必然大有好处。”楚月儿连忙摇头,道:“月儿总随夫君征战,有你在旁,我学兵法何用?”伍封心道:“月儿心思单纯,不喜欢诡诈,兵行诡道,大违其本性。这就是月儿独特的可爱之处,他人不及。”遂打消了教楚月儿兵法的念头。
楚月儿问旋波道:“波儿见过了魏公他们的姬妾?”旋波笑道:“都见过了,她们在军中无所事事,好生烦闷,见了我去都十分高兴。大多都是故人,不过魏公的姬妾并非原来所见,今日方才认识。”伍封笑道:“魏公颇好色,身边的女子想是更换频繁。”旋波道:“魏公好色,韩公爱财,绛都无人不知,而智伯、赵公都是精明能干之士,韩魏两家不如智赵二氏,想是与此有关。”伍封摇头道:“这却不然。韩魏虽然稍稍不及智赵,但韩虎、魏驹却都是老奸剧滑的智士,他们不扮出这贪财好色的样子,早就引智赵之忌,招来祸患了。各国大夫贵卿,就算真的贪财好色,也会装出凛然正直的样儿,但韩虎、魏驹却处处宣扬,唯恐他人不知道自己贪财好色,正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才干。这一点无恤兄便不如他们了,他为人精明强干,一见便知,是以智瑶最为忌他。日后四卿如果有何争执,肯定在智赵之间发生。”楚月儿和旋波都点头道:“原来如此。”
回营之后不久,士卒来道:“越国来了个使臣,求见龙伯。”伍封让士卒引他进帐,看时,原来是鹿郢。伍封喜道:“原来是小鹿。”鹿郢施礼道:“大王请师父明晚入越营赴宴。”伍封点头道:“好,明日我便去。”鹿郢见他答应得十分爽快,不禁愕然。
鲍兴在一旁道:“越人不比晋人,龙伯数败其师,就怕勾践不怀好意,席上加害。”伍封笑道:“勾践若想害我,便不会派鹿郢来。”鲍兴对鹿郢颇为气恼,哼了声,道:“说不定勾践就是猜龙伯不会拒绝鹿郢,才会派他来。”伍封道:“小鹿身为王孙,勾践如想害我,小鹿不可能不知道。小鹿自然会告诉我,勾践也会这么想,是以真有加害之意,便不会以小鹿为使。”鹿郢见伍封如此信任他,大受感动,其实如果鹿郢知道勾践想害伍封,连自己也不知道会否泄露给伍封知道,伍封却对他深信不疑,对他仍同在他府上之时一般。其实伍封心想:“就算小鹿不告诉我,但勾践是个多疑之人,他断不准小鹿会否泄露其谋,是以必不会派小鹿为使。既然小鹿为使,勾践便无恶意。”鹿郢道:“小兴儿放心,师父待我如同亲子,我怎会加害?”
鹿郢走后,齐平公和田盘闻讯赶来,也劝伍封不要往越营去,以免有失。伍封道:“就算勾践有意加害,我也不怕。我正想赴越营探探虚实,这么名正言顺赴宴最好不过。”齐平公道:“既是如此,明日便让月儿陪你去,寡人便放心。”伍封摇头道:“月儿去不得,虽然我料勾践不会席上害我,但怕他是用调虎离山之计,使颜不疑入营行刺
第六十四章 其车三千 旂旐中央(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