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文武吉甫 万邦为宪
客相贺,便要同饮。胡弦儿大方豪爽,酒量甚好,应付自如,反是庄战却有些害羞,脸上微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喜气,伍封和楚月儿见庄战与胡弦儿偶尔对视,眼露欢愉之意,便知道这二人两情相悦,必定早就生了情愫,若非无意间遇到胡人,庄战又不说出来,这门亲事谁能想得到?
这时,乌托巴夫与图罗巴夫二人醉醺醺地掀帐进来,各执酒碗,向庄战和胡弦儿走去,口中大声说话。胡弦儿和速也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想是这二人说话没有分寸,胡言乱语。庄战却浑不在意,笑着与二人对饮。答里奇正陪伍封和楚月儿饮酒说话,见此情状,皱眉道:“这两个家伙干什么?怎么这时候还想着与新人打架?”楚月儿吃了一惊,问道:“打什么架?”答里奇道:“他们想与庄庄比试摔跤。”他也与其他胡人一样,称庄战为“庄庄”。伍封熟知庄战的本事,心忖府上除了自己和楚月儿,便以庄战的剑术最好,但他的空手搏击和跤法却没怎么学过,这二人想与庄战比试,必定是此道好手,庄战虽然力大,却未必能胜,便想出言阻止。楚月儿笑道:“比试就比试,小战必定不会输了。”伍封看了看她,便知楚月儿必定教过庄战空手格击之术,以庄战的根基,只怕练得不错,否则楚月儿也不会这么有把握。
庄战来过胡地,知道胡人最看重勇士,今日若不出来比试,只怕会让人耻笑,伍封面上也不好看,向伍封和楚月儿瞧来,楚月儿微笑点头。庄战又向速也台瞧去,速也台见事已至此,自己若是阻止,二子必不答应,既然二子娶胡弦儿不到,就让他们与庄战比试一番,败了都是一家人,儿子败于外甥女婿之手也无伤脸面,也免得二子仍想纠缠不休,如果二子赢了,便可让二子出了这口气,遂点头答应。答里奇呵呵笑道:“正好,为公允计,俺来当仲人。”
胡人节庆之际,常以摔跤为乐,此刻了狼主的二子要与新妹夫比试,好奇心大生,大多数人只是想看热闹,不过也有人想乌托巴夫二人获胜,免得被中原人小觑了胡人。
胡弦儿有些担忧,她知道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是族中有名的勇士,跤法高明,尤其剑术得了速也台的亲传,族中无人能敌。虽然她知道庄战本领了得,但终是关心则乱。她随着众人出帐时,楚月儿走过来笑道:“弦儿放心,小战这本事甚高,大有胜算。”
众人出了毡帐,四周围出一个大大的地方来,答里奇身为仲人,站在中间说了些规矩,无非是不许暗算、不许出下流招数之类。答里奇退开后,乌托巴夫争着要上场去,图罗巴夫却将他扯住,自己上场摆了个跤式。这图罗巴夫前几天被答里奇擒住,自觉大大丢脸,也想今日将庄战摔上几跤,免得族人因此而小觑他。
庄战解下腰间的“长歌”铁剑,递给胡弦儿,这剑颇重,胡弦儿将剑抱在怀中。庄战走了上场,他不懂得摆什么姿式,只是静静站着,微笑看着图罗巴夫。图罗巴夫见他连姿式也不摆,以为他轻忽自己,十分恼怒,跨上一步别在庄战右腿外侧,双手搭在庄战肩上,腰间使力,奋力将庄战向左边摔去。他双手往左推按,右腿别着庄战的右腿之外,上推下绊,正是跤法中常见的招式。他推按数下,庄战却丝毫未动,仿佛双脚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图罗巴夫暗暗吃惊,大喝一声,奋力猛摔,不料庄战双肩往下一沉,倏地缩开了图罗巴夫的双手,图罗巴夫用力过猛,忽地推了个空,重心自然向左压去,本来他脚上左跨一步便可挽回败势,庄战的右腿却未收,轻轻在图罗巴夫腿上靠了靠,反而将图罗巴夫绊住,图罗巴夫“哇呀”一声,重重向左摔了下去,“砰”的一声,激得草地上的尘土扬起。图罗巴夫在胡人中也算一流好手,众胡人想不到他在庄战面前竟然如此不济,相顾骇然。
答里奇哈哈大笑,道:“庄庄获胜。”图罗巴夫跳起身来,脸上微红,大叫了几句,又冲上来。他一连冲上来三次,被庄战又连摔他三跤。伍封见庄战的跤法不如楚月儿的巧妙,也较生疏,却仗着力大,以拙制巧,连连获胜。伍封微微笑着,忽想:“《道德经》有云:大巧若拙、大辨若讷。老子西去之时,还说要胜支离益,便要大巧若拙。小战这拙虽然不是大巧所至,却能胜图罗巴夫巧妙的跤法,看来这‘拙’法须得好好地参详。”商壶在一旁笑道:“这些天小战常扯着老商和小兴儿摔跤,莫非他早料到有今日之事?”
这时,乌托巴夫上前,将图罗巴夫换了下去。答里奇忙道:“庄庄与令弟比试了多时,也该让他休息休息才是。”他说的虽是胡语,庄战却能听懂,也用胡语道:“不须休息,再摔几次无妨。”答里奇赞道:“好,庄庄果然是勇士。”
乌托巴夫先前在旁边看了许久,早有定计,上前抓住庄战的双臂,往后便拉,但他脚下却不轻易移动,想等庄战有动再另用绊勾之法,如此一来便攻守兼备,不会像弟弟一样露出破绽。可他想攻守兼备,招式便显笨拙,攻势也不够凌厉。庄战微微一笑,顺势上跨一步,乌托巴夫大喜,以为庄战被他拖动,急忙扭身,伸右脚去绊,同时双手加力。庄战双臂猛地一缩一翻,巧妙地由乌托巴夫手上脱出来。乌托巴夫用得力大了,不免后仰。此时庄战跨上的一脚抬起脚跟,以脚为轴微微一转,脚尖在乌托巴夫脚下轻轻一勾,乌托巴夫站立不住,踉跄后退,一跤跌坐下去。周围的人见庄战这一招极为巧妙,哄然叫好。
伍封见庄战这一招纯粹是楚月儿的路子,心知必定是楚月儿所教的奇招,心中一动:“这一次乌托巴夫用得拙,小战却用得巧,以巧胜拙,看来这巧与拙之间并非泾渭分明,拙可为巧,巧可为拙。老子说的‘大巧若拙’,并不一定是巧到极处必成了拙,而是巧极便如拙,反之拙极或可如巧。”这么想着,一阵欢喜,心知若按此研习武技,说不定便可进入一个新的天地。
他心有所想,没怎么在意场上的比试,便听周围众人不住喝采,原来这一会儿间乌托巴夫已经被庄战摔了四五个跟斗。乌托巴夫此刻由地上爬起来,瞧着庄战,甚是沮丧。图罗巴夫在一旁大声说话,乌托巴夫也不住点头,庄战皱起了眉头,速也台大声喝叱二子,甚为不悦。
商壶笑道:“这两人可真是要自讨没趣,居然想与小战比剑!”答里奇向庄战问了几句,庄战点了点头,胡弦儿抱着剑上来,本来她还有些耽心,此刻见庄战武技极高,这才放下心来。
庄战接过剑,顺手拔剑出鞘,将剑鞘交给胡弦儿,说了几句话。商壶道:“小战让他们一起上去,定是想快速了结。”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互视一眼,各自提着青铜剑逼近。周围的胡人尽皆哗然,想不到这兄弟二人竟想着以二敌一。不过众人先前见了庄战的跤技,都知道这人武技极高,此刻见庄战甘愿以二敌一,也都看好庄战,料他必胜。
速也台在一旁摇头叹息,暗责二子不知道进退。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心中自有主意,他们见今日败了,自然是面上无光,反正事已至此,不如索性以二敌一,万一能胜,就算胜之不武,多少也能挽回一点脸面来。
刹时剑光大作,伍封却毫不在意,早料到庄战必胜。乌托巴夫二人的剑术习自其父速也台,速也台的剑术又来自南郭子綦。庄战本身的剑术是支离益亲传,本就比南郭子綦高明,何况他又得伍封传授快剑和双手剑法,早已经是柳下跖一类的高手。乌托二人那一点微末剑术,比庄战差了何止十倍?
伍封料想乌图二人必定惨败,果然见剑光一起,庄战在三招间便逼退了乌图二人,第四招时,剑尖在乌图二人嗓间各晃了一下,立即收回,剑光映得乌图二人脸上发青。他剑法奇快,周围人除了伍封、楚月儿、商壶、速也台、答里奇及铁勇外,其他人倒没看出庄战早已经获胜,当然,乌图二人自然清楚得很。乌图二人连续数次进攻,退而又进,进而又退,总是不到三招便败。周围胡人见他们进进退退,庄战却不移一步,都知道庄战的剑术远在二人之上。
答里奇见双方相差太远,心忖再搞下去,乌图二人必下不来台,忙出言阻止,道:“不用再比了。”庄战收剑退开,用胡语道:“二位兄长剑术高明,我可比不上。”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知道他是为了挽回二人的面子,收剑长叹,摇头退下。
伍封笑道:“也好,这比剑便算打和。今日是吉期,总这么打架也不好,还是回帐饮酒吧。”答里奇和速也台都点了点头,这时胡弦儿上来递上剑靴,庄战接过剑鞘,插上剑后挂回腰中。伍封和楚月儿见他们甚了默契,还未成亲,这夫唱妇随的功夫便已经做得十足十,相视微笑。
回帐之后,众人不住口夸奖庄战,庄战只是微笑谦让,并无丝毫自得之意。速也台见二子败了,不过胜的是自己的外甥女婿,也不算丢脸,是以也没怎么在意,倒是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二人觉得没趣,饮了些酒便各自借故出帐,再未见着。众胡人又向胡弦儿敬酒,恭喜她觅了个好夫婿,胡弦儿自然是满面容光,十分高兴。
下午营中胡人骑马叼羊为乐,伍封不擅此道,与楚月儿在一旁看了一阵,见众胡人空手骑着马抢一头宰了的羊,争夺十分激烈,其中又大有乐趣,心忖连游戏也是如此,怪不得胡人骑射之技精于天下。速也台又带着伍封等人和答里奇四下里去看了看,回毡帐时,却见庄战与胡弦儿正与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兄弟说说笑笑,这兄弟二人与庄战拉拉扯扯地饮酒,众人心中甚是纳闷,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庄战与这兄弟二人突然变得十分亲熟。
楚月儿见胡弦儿在一旁面带微笑,偶尔说几句话,乌托巴夫二人便浑身酥了半边似的,心知庄战与这二人突然和好,必是因此女从中周旋之故。
黄昏时忽然来了一队楼烦人,牵牛赶羊入营,答里奇笑道:“俺的人来了。”出毡帐后,过不久带人拿了大大小小许多物什来,分别送给庄战夫妇、速也台、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无非是牛羊、皮货之类,又向伍封道:“自从俺妹子被立为郑君夫人,俺便准备了礼物想酬谢龙伯,可无法送到成周去,怕被中原人持剑赶走。这一次正好遂了俺的心意。俺族中无甚好物,不过有几张雪熊皮还算珍贵,已经制成皮裘,这一次让人带来,今送四件雪熊皮裘给龙伯和几位夫人,一来代俺妹子相谢,二来谢龙伯周旋,解了楼烦和东胡的兵祸。”
其实中原人以狐裘为贵,熊裘反而不如,不过这纯白色的雪熊皮中原人从未见过,既是极北冰雪之地的物什,只怕胡人见者也少。尤其是答里奇大老远差人由族中取来相送,单是这番盛情便让伍封大为感动。伍封逊谢好一阵,见盛情难却,将雪熊皮裘接过来。
速也台呵呵笑道:“这一次又被大狼主比了下去,俺也准备了数件皮裘想送给龙伯,却不如这四张雪熊皮珍贵。这雪熊皮是极北冰雪之地的物儿,穿着极暖,甚难得到。俺这里有四件黑狐皮裘也算珍稀之物,正想送给龙伯。”他让人拿来,伍封见胡人豪爽,推辞反而不好,也接了过来。
幸好伍封早有准备,他来东胡之前,怕求亲难成,拟拜访胡人中大有身份的贵人向速也台说项,预先带了数口堂剑来。此刻让商壶取来五口,送给答里奇两口,速也台父子每人一口,道:“一路行程之中,无甚宝物。在下是个粗人,随行常带兵器,这几口堂剑出自楚国堂溪,都是精铁打造,颇为锋利。算不上什么宝物,送给各位以表心意。”话虽是这么说,但这铁剑连中原也不多,胡地更是珍稀之极,何况胡人好武,在他们的眼中,这几口铁剑便显得格外珍贵。答里奇等人甚是喜欢,在手中把玩良久,速也台叹道:“龙伯府上之物的确难得,这种坚利的铁剑俺在成周也未见过。”
天黑下来,速也台和伍封将庄战、胡弦儿送入了新人的毡帐,回帐夜饮。约莫到了三更之际,众人才散,各自休息。
按胡人的规矩,嫁女之后,新娘子便到新郎处去,女方家长便不再出面,以示女已经嫁出,再非自己家人。次晨,庄战与胡弦儿到大帐拜别速也台,速也台叮嘱了许久,伍封等人到帐中向速也台和答里奇告辞,答里奇道:“俺今日也该走了。龙伯,日后有空时请到楼烦来,俺陪你饮酒。”伍封叹道:“在下若有暇时,楼烦东胡都要来坐坐,与两位狼主策马草原,的确是件快事。”速也台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胡俗与中原不同,兰兰嫁给令侄,万一有得罪处,烦龙伯教诲之余,也多多担待。”伍封点头道:“这是自然,冲着狼主的金面,还有大狼主这媒人朋友,在下必定善待弦儿。”
出到帐外,三十对胡人夫妇赶着五十只羊、二十头牛、十匹骏马守在帐外,各负皮毛一包,连人带物都是胡弦儿的陪嫁。速也台又道:“那狼湖之地虽然说是聘礼,但委实太厚,俺东胡人受此大礼,总觉得太占便宜。俺思忖良久,实在无甚宝货酬谢龙伯,只好送五十勇士给龙伯,权为龙伯护卫,一路为龙伯开路辟尘。龙伯一路东去,要经过数百里东胡之地,有他们开道,便不怕族人误会。再往东去又是燕北肃慎人的地方,肃慎人与东胡素来有些交情,当不会阻碍。日后他们便是龙伯的人,随龙伯建功。”他挥了挥手,从帐后转出五十骑胡人勇士来,都在三十岁左右年纪。速也台的选人法子甚奇,想是为了好看,都挑些大胡子的勇士,高矮也差不多,在马上手提大殳十分神气。
伍封看着这五十个大胡子,不仅微笑,心忖自己府上九族夷人均有,也不在乎多这五十个胡人,何况胡人爽直悍勇,自己这一路损失了六十余倭人勇士,这五十胡人正用得上。他在东胡住这数天,知道胡人的脾气,若推辞不要,必令速也台不悦,以为瞧不起他。当下点头道:“宝货易觅,勇士难得,在下便厚颜收下了,日后在下为他们安排,在中原娶妻生子。”他顿了顿,又道:“在下恐怕还要在狼湖停十余日,便与狼主约好,一入秋季,在下便起程走了。”
答里奇皱眉道:“北地入秋便转寒,常有八月飞雪之事,到时候一路上大雪覆盖,天气甚寒,龙伯可不好走。”速也台道:“是啊,俺觉得龙伯索性在狼湖住上半年,等来年春暖后才走。”伍封当然知道这北地风雪之寒,但他早问得明白,若等来年天暖路干,非到五月不可,岂非足足耽误十个月去?眼下越人围吴,终有一天要城破,他非得在城破前赶去援手不可,至少要将吴王宗祀灵位和西施带走。伍封叹道:“在下并非不知道这事,只是国中事多,非得尽快赶回去不可。”
答里奇点头道:“这也说得是。龙伯常年在外,国中如有小人乱来,的确可虑。前年俺楼烦十余族相并后,俺北去了一阵子,便有一族叛乱败逃,往东去了。”速也台道:“大狼主说的定是善阿卢吧?这家伙带了不少族人,士卒便有千余人,越我们东胡北境而去,途中大有骚扰。这人狡猾之极,只怕已经入了燕国。”答里奇道:“要拦住他们可不大容易,善阿卢兄弟二人勇猛过人,其弟号称楼无烦,更是楼烦第一勇士……”,伍封吃了一惊:“楼无烦?!”答里奇道:“是啊,龙伯也知道他么?”伍封道:“这人当年在齐国劫持公主,被在下杀了。他师父大漠之狼朱平漫找在下报仇,也死于在下之手。在下与董门的仇怨便始于楼无烦这人。”
答里奇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数年前楼无烦失踪,不知所往,其后善阿卢还数番派人到齐国去。咦,善阿卢率众往东而去,他与龙伯有仇,若在途中拦劫,可有些不妙。”伍封苦笑道:“在下的仇人可不少,不过这些年勉勉强强还能应付。”答里奇见过他和楚月儿的本事,笑道:“善阿卢这些人自然伤不了龙伯,俺是担心过头了,哈哈。是了,龙伯如在途中见到他,便说俺不记旧过,许他带族人回来。不过这人未必会听,他驻在燕北时,俺数番派人去招揽过,他与族人却铁定了心,决不回来。”速也台由怀中拿了块虎头铜牌交给伍封,道:“这是俺招集部众的虎牌,东胡各族尽数认识。龙伯持此牌沿途使用,在胡地当可一路无阻。”伍封接过牌,藏在怀中。
众人在寨中分手,伍封等人出了营地,往东南而行,过了荒漠,快晚间时回到狼湖营中。梦王姬、妙公主带着众人迎出营来,营中早已经准备好了,喜气扬扬,伍封对商壶道:“这些胡人勇士日后暂由你来统辖,他们都是爽快人,你要与他们多多亲近,有难事时便对我说。”商壶喜道:“姑丈放心。”带了胡人勇士安顿不提。胡弦儿悄悄扯着楚月儿说话,楚月儿点头,小声对伍封说起。原来这三十对胡人夫妇和嫁妆之类,胡弦儿请楚月儿收割,绝不愿意视为己物,一是因路途中要统一号令,且食水要统筹为用,二是用伍封备二车宝货、六十里绿地为聘,胡弦儿面上大有光彩,伍封花费奇大,胡弦儿怎好意思自有所藏?
伍封暗赞这胡弦儿极为明白事理,与庄战当真是一类,这门亲事的确没有结错。遂将那三十对胡人夫妇安顿与寺人、侍女在一起,途中寺人和男丁由圉公阳、庖丁刀统辖,侍女和胡女由胡弦儿统辖,笑道:“我可不能贪小战和弦儿之物,等回了莱夷,再厚厚加赠,免得被人以为我欺负晚辈。”
晚间大排酒宴,伍封和楚月儿按齐礼为庄战、胡弦儿主持婚事,虽然路上简陋了些,好在营中准备了两日,还算丰盛,除了狼肉马肉之外,庖丁刀带着擅庖艺的寺人新宰了牛羊,备上美酒,全营上下一片欢腾。伍封属下多有外族,那些铁勇、遁者都是夷人,是以不会轻视胡人,这些胡人新来营中,见众人待自己与他人无异,各自放心,饮酒食肉甚欢。胡人的饮食粗糙,哪里尝过香喷喷的薰肉?本来行携的酒已经差不多饮尽,好在妙公主新酿的几十瓮酒刚成,正用得上,这些胡人饮着如此美酒,心头大悦,如至仙境。
伍封早早让庄战和胡弦儿入了新人之帐,派人生火服时,自己与众人饮至甚晚方散,各自休息。伍封见快要入秋,想起新得的八件皮裘来,将四件黑色狐裘给了春雨四人,又将雪熊裘分给梦王姬三人各一件,剩下一件留给自己,道:“我们春天起程,以为夏天未过便回了齐国,谁知道被迫到了这北地来,一路上要过冬,正缺冬衣时,狼群送了不少皮毛来,昨日又得了这八件裘服。”
梦王姬道:“狼皮尽数制好了,可惜来不及制裘服,每日让寺人侍女缝制,将数张缝为一大张,头尾制成帽和护手,夫君也该发给大家了。”伍封点头道:“这些日子最辛苦的便是这几十个寺人侍女。”他将寺人侍女都叫了来,让他们将狼皮发给众人,然后对寺人侍女大加褒奖,许以重赏,众寺人侍女见主人明白他们的功劳,心中甚喜,便觉辛苦也算值得。伍封还有些不放心,与楚月儿举火到各帐中去瞧,吩咐众人晚间凉时便在帐中生火取暖,因为缺少火盆,要小心火烛。
次日早上庄战与胡弦儿来行拜见长辈之礼,伍封和各位夫人都准备了珍玩玉器赏给二人。如此休息了十余日,已到了秋天,果然天降大雪。此地一到秋天,入晚便凉,常有八月飞雪之事,伍封一众果然在八月天便遇到了下雪。这一下雪,狼湖便冷冽之极,好在众人身上的狼皮裹在身上甚暖,各帐中每晚又生火,还算暖和,又有常备的“龙涎香”保护手足,不至冻伤。
将牛羊尽杀了,制成肉脯,这日终于起程。动身之前,伍封将众人招集起来,道:“这一路冒风雪而行,路程甚是艰难,犯了兵家大忌,但因时间紧迫,不得不为。一路上大家要小心谨慎,切不可擅离大队,如要稍离,须得三人陪同,并让大家知道。”众人齐声答应,拆帐收拾,战马上鞍鞴,鲍兴和圉公阳怕马冻伤,将特意准备的裹腹的厚布扎在马肚带之下,又将战马小腿上都裹了厚葛,众人手足都用狼尾包着,辎重放在兵车之上,向东进发。
八月飞雪并不长久,雪只下了数日便至,不过这一路上雪地泞泥,兵车十分难行,每日行程最多也只有五六十里,有时一天行不到十里去,十分缓慢,一连行了多日,秋风愈见冷冽,好在准备得充分,一路上倒没有什么伤亡损失。每遇到东胡人的材寨便入内休息,有速也台的虎牌,又有胡人勇士为前驱,沿途东胡人对伍封一众自然是十分殷勤。就这么蜿蜒行了两个多月,行了一千余里,沿途由荒凉平野渐见树木,估计已经越过了南面的千里沙漠,转往南行,沿途树林越来越多。
这日终于到了莽莽森林之地,已经出了胡人的地头,到了肃慎族的地方,正是大雪纷飞,眼见要立冬了。
伍封见所处这片林子甚大,大都是合抱粗细的大树,粗的是松树、细的是楛树。传令在林中避风处扎营,众人立木撑帐,扫除厚雪,斩松枝生了百余堆火,将地上烧得干了,覆上筵席,立鼎架镬,煮水造饭。鲍兴等人用长铜链在避风处围了个放养战马的圈子,将战马卸开肚带,周围燃上火堆,再喂草料。小鹿带十余骑在附近巡视了一番才回来,放马入圈。
众人每日立营设帐惯了,是以很快就扎好了营,等各帐中暖意生起时,庖人也弄好了饭食,伍封行军之中,只许士卒饮一爵酒解寒,不许多饮,今日见是立冬,遂赐各帐一瓮酒,便听各帐中立时热闹起来,伍封往各帐走了一圈,向众人敬酒。用饭之后,各在帐中休息。
睡至夜深时,伍封忽觉楚月儿坐起身来,睁眼笑道:“月儿就起身么?”楚月儿叹了口气,道:“先前梦见了柔姊姊,问起小鹿儿去了哪里,我可答不出来。”伍封心中微觉酸楚,点头道:“是啊,小鹿儿一天没消息,我们便放不下心来。”二人对视一眼,再无睡意,索性着甲挂剑,起身巡营。梦王姬惊醒问道:“怎么?”伍封小声道:“你们自睡,我和月儿出外瞧瞧。”
二人出了帐外,见营火仍烧着,轮流夜守的士卒正围坐火旁。在营中走了一圈,伍封对士卒道:“你们仍这么坐着,我们出营外瞧瞧。”虽然他不曾说过,其实他总想什么时候忽然见小鹿出现在面前,楚月儿知道他的心情,看了看外面的山林,道:“我们到林中走走。”二人出了营,在林中闲步走着,楚月儿忽然道:“夫君,林中似乎有簌簌之声,不是猛兽,便是敌人。”伍封吃了一惊,细听了一阵,只听见夜风吹得林响,哪里听得到其它的异声?不过他向来信服楚月儿的耳力和眼力,跟着楚月儿往林中走。过了一会儿,伍封也听见林中确有声息,与楚月儿缓缓向发声处摸过去,行不远处,便见前面不远处黑乎乎有十余人,正偎在一起避寒。
伍封心忖这大寒天的,怎么有人躲在这里?先前扎营之后,庄战曾带人巡视过,并无异状,这些人想来是其后来的。若想偷营,又怎会只有十余人?若不想偷营,躲在这里干什么?
正寻思着,楚月儿扯了扯他,伍封随她藏在一株大树之后,便听“嗖”的一声,伍封以为这箭矢是对自己而发,旋觉方向有异,便听一人闷哼一声,原来这箭矢由林中射来,射的是这偎在一起的人,当下有一人中箭倒地。
眼下敌友难明,伍封和楚月儿也不敢出去插手,只是循箭矢破风之声的方向找去,行了四十余步外,见有五人正张弓搭箭。林中黑乎乎的,他们居然能放箭射人,这眼力可非比寻常。伍封想了想,轻捏楚月儿的小手,二人忽地窜了出去,双手展动,五指攒发,片刻间将五人肩井要穴点了,这五人立时动弹不得。
这时,鲍兴听说伍封出营,带了一队人举火而来保护,那十余人发出惊呼之声,纷纷要逃,却尽数被鲍兴等人拿住。伍封将鲍兴叫来,让他将这五个被点穴道的人也带回营去。
入了鲍兴的营帐中,鲍兴押着这些人进来,伍封细看过去,见那射箭的五人都穿着豕皮衣服,头上系着发辫,鲍兴由那五人身上解下木殳、弓箭,递上一支箭给伍封,道:“龙伯,这箭矢古怪。”这箭用楛木为杆,青石为镞,石头磨得十分尖利,一看便知道是不甚开化之族所用。再看另外那十余人,都是中原人的打扮,缩成一团。其中一人看起来有些面善,似乎曾经见过。
伍封盯着那人看了许久,见他胖乎乎地裹在犬毛之中,尽力躲闪着自己的目光,虽是大寒天,脸上却油乎乎的。楚月儿道:“夫君,这人是长笑坊的许衡。”伍封立时想起这人来,当年迟迟到临淄找他,几乎被田政和许衡所骗。后来此事泄露,许衡被晏缺责打之后,自己再未见过此人,也从来未将他放在心上,想不到今日会在这北地风雪之中再见。虽然许衡也是齐人,但伍封心下对他十分厌恶,丝毫没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伍封向那五个穿豕皮衣的人问了几句话,这五人口中叽叽呱呱,谁也听不懂说什么。伍封心忖:“这是肃慎人的地方,莫非他们是肃慎人?”想起梦王姬学问通天,又懂异族言语,她曾说会肃慎语,便让铁勇将这五人带走,等梦王姬盘问。
伍封皱眉问道:“许衡,你怎在这里?”那许衡道:“小人被晏老大夫责罚后,闾丘明的儿子闾申三番几次带人来索要长笑坊。小人见得罪了大将军和鲍家,田政又失势,不敢再留临淄,只好与张平约好,带着族人北上到燕国,那长笑坊便被闾申夺了去。”伍封许久未听见有人称他为大将军了,此刻想起当日为鲍琴、鲍笛出气的事,微微笑道:“那张平可是临淄的契约官?”许衡道:“是。小人们到了蓟都,千方百计也开了个长笑坊,来坊中的燕人官儿不少。这事被世子克知道了,带人拆了长笑坊。大将军,小人……”,鲍兴在一旁道:“眼下龙伯爵位高多了,是天子亲赐的龙伯。”许衡忙道:“是,龙伯。”伍封笑道:“怎么叫都是一样的。”
原来,燕国世子姬克为人宽厚,只是将许衡和张平责罚,并没有赶他们出蓟都。那张平向来颇穷,才会依附许衡,许衡本来有不少钱财,但先后在临淄、蓟都这么一弄,钱财尽失。幸好许衡在临淄的长笑坊有甜甜、香香、艳艳三女,俱有美色,一路也带到蓟都,设法嫁给燕国蓟都司马姬非为妾,靠姬非接济,许衡和张平总算没有饿死。这二人不懂它技,又各有家小,数年间日子甚窘。许衡在蓟都过不下去,便央求司马姬非为他们觅个差事。姬非这人颇懂商营,一直以来与代人有货贸关系,善与胡人打交道。眼下代国灭了,姬非便想与东胡、楼烦、林胡商贸,用渔盐酒曲由胡地换些牛马皮毛,再销中原获利。
伍封听到此处,想起一事来,问道:“当年‘海上龙王’徐乘与代国之间来往不断,中间全靠一个燕人官儿保护,是否便是姬非?”许衡点头道:“便是他了。姬非是燕君之弟,在燕国势力颇大。他见小人有心,便准备了美酒、渔盐、酒曲、铜兵若干,让小人押往胡地做生意。不料出了燕北,便遇到肃慎人,财货尽被夺去。小人们一路逃走,才到了此处,幸好遇到了龙伯相救。这十余人都是燕人士卒。”
伍封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咦,这事不大对头,姬非身为蓟都司马,生意绝不会小了,他怎么不派士卒沿途保护?”许衡道:“姬司马派了五百士卒保护,不过肃慎人擅长偷袭,士卒被肃慎人打败,急切之间,小人与张平也失散了。”伍封手中把玩着那支木箭,讶然道:“肃慎人如此厉害?他们兵器不良,族人也少,怎敢从燕人手上夺物?”许衡道:“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龙伯大可以问问这五个肃慎人,噢,他们这肃慎话小人可不识得。小人们一路逃来,车马都在林中藏着,还有二十多瓮美酒,小人愿意献给龙伯。”
伍封笑道:“这些美酒非你之物,你怎好拿来送人?”许衡怔了怔,道:“这个……,龙伯既然救了小人一命,小人自当孝敬。姬非对小人颇有器重,这点事情必不会责怪。烦龙伯派人随小人去取来。”伍封让鲍兴带些人随他去,看着许衡出帐,又向其余燕人问了几句,所答与许衡相似。伍封沉吟片刻,让人将这些燕人带走,并将庄战和遁者叫来,向他们细细吩咐。
过了好一会儿,鲍兴与许衡等人回来,果然带来了十余兵车,还有辎车二十余乘,车上除了布葛、渔盐、兵器之外,还有二十个大瓮。许衡道:“这大瓮中所盛都是美酒,龙伯要不要尝尝?”伍封见这大瓮也是伍家的“须惠陶器”,顺嘴问道:“这大瓮从哪儿弄来?”许衡道:“这是蓟都陶坊之物,似是龙伯家产的陶器。”
伍封让人将大瓮搬下来,走近大瓮,见有个大瓮上面系着青丝,走过去看了看,顺手去揭瓮上的土封。忽听“喀嚓”一声,大瓮碎裂,一道青光由瓮内射出,直射伍封小腹。这青光快捷凌厉之极,来势之快,远胜于高手刺出的一剑。
伍封暗暗吃惊,只因胸口离大瓮只有尺余,躲闪不及,猛挥手击下,这青光甫贴着伍封的甲片便被击落。随着青光闪过,一条人影由碎瓮中跃出来。这人一手挥着精铁短匕,短匕直扎向伍封胸口,另一手拿着连弩,怪不得先前那一道青光格外凌厉,自然是由连弩射出来。
伍封喝了一声,伸手向那人抓过去,一抓即着,那人被伍封一把擒住肩井,短匕刺了一半便跌落地上,刚扬起连弩想再射,伍封的手指又点在其另一边肩井之上,全身酸麻,连弩也坠落。与此同时,便听瓮碎之声不绝,许多箭矢由瓮内射出来,全都射向伍封。楚月儿身形展动,挡在伍封身前,长剑如飞,将箭矢一一击落。等瓮中的人刚刚现身,便被庄战与遁者尽数刺伤双臂,短匕连弩尽数落下,一一被擒。幸好他们的连弩都是向伍封发射,若射向庄战等人,因离得太近,箭矢又疾,楚月儿身法再快也赶不及尽数击落,庄战等人必定会被箭矢射中。
火光闪烁之下,伍封看着手上擒住的这人,暗暗吃惊,原来这人竟是几番落在伍封手上的越人乐灵!伍封愕然道:“乐灵,原来又是你!”乐灵面如土色,哼了一声。伍封将他扔在地上,叹道:“虽然在下早有防备,看着大瓮便觉有异,却料不到瓮中的竟是你们!自然也料不到你们会用连弩暗算!这连弩用于近战,其机动之处更胜过你们越人的神弩。幸亏在下这两年武技大进,月儿反应又快,否则明知道刺客在瓮,也会被咫尺间发出的劲弩所伤。”乐灵不住挣扎,但他被伍封点了两边肩井,丝毫动弹不得,脸上露出极为惊讶和恐惧之色,道:“你用什么邪法?”伍封并没有理他,趁遁者上来将乐灵牢牢捆绑之时,向周围看去,只见刺客连乐灵在内共十人,此刻也被一一捆住,他们手中的连弩虽可连发三矢,可大多只发出一矢来便被制住,还有二人连一矢也未及射出。小鹿小心检查剩下的十个大瓮,里面却都是美酒,并非异状。
那许衡早吓得浑身发抖,伍封微微笑着,缓缓道:“许衡你当真大胆,竟敢骗我。你以为我们营中没人识肃慎言语,便敢胡言乱语么?”虽然是大寒天,许衡却满脸油汗冒出来,道:“龙伯懂肃慎言语?这个……,小人可没有……”,伍封道:“姬非敢与胡人做生意,自然不是傻子,他怎会在大雪天派你们上路?单是这一点,便足见你所言不实。你说有物什藏在林中时,我便疑心其中有诈,作了提防,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刺客竟是越人!”
许衡知道不妙,大叫一声,转身急跑,却被鲍兴大斧挥过去,“嚓”的
第五十一章 文武吉甫 万邦为宪(2/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