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文武吉甫 万邦为宪
送了胡人走后,伍封等人回到营中大帐。伍封道:“好在这些胡人还算讲理,他们两队合起来有两千余人,真要攻来,十分难以应付。”梦王姬笑道:“我们今日这和事佬可做得好,今日卖个人情,日后也好赶路。”楚月儿道:“想不到弦儿的舅舅是胡人族长,怪不得小战说她的舅舅是胡人中大有身份的人。”庄战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楚月儿心细,见庄战神情有异,问道:“小战有何心事么?”庄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告辞出帐。伍封愕然道:“看来小战真有心事,为何不说出来呢?”梦王姬沉吟道:“莫非是因为弦儿?他千里迢迢送弦儿回到胡地,一路上向弦儿学胡语、又学骑射,只怕十分亲密。”商壶恍然道:“怪不得老商与他说话,他总是三言两语间便说到弦儿、胡俗、弦鼗之上去。”楚月儿爱惜这族侄,道:“小战定是也喜欢弦儿,听说乌托巴夫兄弟想娶她,是以有些心酸。月儿去问问他,看是何故。”她匆匆出帐找庄战说话,伍封笑道:“月儿这性子就是这样,心疼后辈,是以老商被她宠成这样子。”商壶呵呵笑着,妙公主笑道:“夫君何尝不是这样?那小兴儿也被你宠得十分顽皮。”伍封摇头笑道:“小兴儿全是你宠的。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小兴儿便与我在一齐,那时你老爱与他胡说八道。”
恰好鲍兴这时进来,笑道:“龙伯,那可不是胡言乱语!有一日小人陪龙伯练步,跑来夷维城下,公主小声问我道:‘小兴儿,你可知道封哥哥……’”,话未说完,妙公主脸上微红,叱道:“胡说什么?不许说!”鲍兴忙点头道:“是,是,小人便不说。”伍封大感好奇,问道:“公主那时说什么?”鲍兴搔了搔头,道:“公主不让说。”伍封微微笑着,心忖这事情得问个明白才是,只不过找个时间悄悄问他,免得妙公主尴尬。
笑谈了好一阵,楚月儿回到帐来,叹了口气,道:“小战真是喜欢弦儿,不过他们一路上清清白白,倒不曾有何越礼之处。他这番心思,只怕弦儿也不知道。”伍封笑道:“想不到小战也是个坐怀不乱的人。咦,他一路护送弦儿,为何不向弦儿说?”楚月儿道:“他是大有道理的。夫君让他送弦儿回去,他便要规规矩矩将弦儿完璧送到胡地。夫君纯是仗义之举,小战若是另有他意,岂非有损夫君之意?何况还有监守自盗之嫌。”
梦王姬点头道:“小战的确是个守礼自重的人,他若不这么做,便不是小战了。”伍封道:“既然如此,我们得想法为小战提这门亲事,免得他心有所憾。”妙公主道:“小战是月儿的族侄,又是你的徒儿,身份足以配得上那个什么弦儿了。”伍封叹道:“不过成与不成,便不好说了,就怕速也台不愿意将弦儿嫁给中原人。”梦王姬沉吟道:“幸好梦梦问过乌托巴夫兄弟,知道速也台的的毡帐所在。我们索性大大方方跑去求亲,就算不成,也能与胡人加深交情。至少可请他们派些人一路陪我们到燕国,应付途中的胡人。”伍封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明日我和月儿便动身,携聘礼去速也台的毡帐求亲,不过这事先不要告诉小战,万一不成,也免得小战更加伤心。”
当下将田力叫来,按梦王姬所述的方位,又打开天下形势图,弄清了速也台所驻的大致方向。梦王姬又悄悄准备好聘礼二车,无非是金珠、钱币、海盐、美酒、锦织、兵器之类,他们途中携物不太多,不过准备一二车聘礼还是足够。
次日一早,伍封和楚月儿身穿甲胄,带了商壶和铁勇往西出发,特地让渠牛儿和公敛宏持大旗相随,声称与胡人示好借道,携着两车聘礼往西北方向出发。好在一路上无人骚扰,出了这狼湖附近数十里外,又见大片荒漠,快黄昏时出了荒漠,便见地形渐绿,不多时入了大片草原,但见原上毡帐甚多,牛马犬羊遍野,许多胡人策马原上,见到伍封等人,都是面露惊异之色。看到这大片毡帐,伍封便知道到了速也台的大帐附近。
伍封怕胡人误会,不敢深入,派商壶上前与胡人说话,让胡人禀告速也台狼主,就说龙伯特来为侄子下聘求亲。等了好一阵,便见一队人策马过来,到近前时,便见为首三人,左右两边是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中间一名老者衣着华丽,顾盼之间颇有威势。
老者见了伍封等人,跳下马来,大笑上前,道:“龙伯远来不易,俺便是速也台。”伍封想不到速也台会说中原言语,心中大喜,忙下马施礼,道:“在下擅来打搅,狼主请勿见怪。”胡人的礼仪与中原人不同,速也台上前与伍封相拥,贴面为礼,伍封曾向商壶细问过胡人礼仪,自然不以为怪。
楚月儿等人见伍封下马,也一起下马,向速也台施礼。速也台忙还礼道:“月公主是楚国公主,楚国是中原第一大国,俺可不敢当。上次月公主的侄子千里迢迢将弦儿送回来,至今族中还津津乐道,都说龙伯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好人。”伍封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他评价,微笑道:“这都是应当做的。”
速也台又道:“昨日犬子胡闹,险些生祸,幸得龙伯阻止,治伤相劝,又予以厚赐,真是天大的恩德。若是他们之间有个死伤,或是族人自相残杀,俺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昨日俺已经将这两个畜牲大大责骂,正寻思明日动身,亲自去拜访龙伯。”伍封怕胡人因此觉得有失脸面,笑道:“令郎一时意气,只是小小的争执比试,倒不会生出什么祸事来。只是在下一时莽撞,强要解劝。令郎与内侄庄战既是熟人,在下送些微薄之礼,也是应该的。”
速也台笑道:“龙伯赠礼之事,犬子与庄庄还未见面哩!若是庄庄与犬子先见了面,龙伯再赠礼物,那又不同。”伍封暗暗佩服这老人的精明,道:“在下今日,正是为了舍侄而来。”速也台哈哈大笑,道:“这事慢慢再说,各位请随俺入帐宴饮。”
众人都不再骑马,只是牵马而行,速也台见伍封等人坐骑上的马鞍,惊道:“此物用在马上,果真妙极!是何物什?”伍封道:“这是鄙府上所产之物,名叫马鞍,是新造出来。只因在下新娶的夫人不善骑术,在下便打造此物,后见有效,便用于所有坐骑上面,碰利于马战。”速也台笑道:“龙伯这位新夫人定是指梦王姬吧?”伍封点了点头,心忖这胡人也十分了不起,连这事都知道,看来他们身在北地,却有法子与中原沟通消息,必是派了不少细作在中原。
速也台仔细看着黑龙,不住地点头,道:“这马极好,不过这马鞍更好,设想甚奇,果真妙绝。中原人不喜骑马,专用兵车,像龙伯府上勇士这么擅骑的倒未曾见过。”伍封问道:“狼主去过中原么?”速也台道:“俺年轻之时去过晋国和成周,二十余年前在南郭子綦府上学过两年剑术。剑术没学到什么,不过因此学会了中原人说话。”
伍封又惊又喜,想不到速也台竟然是南郭子綦的门人!向他说起南郭子綦一门被杀之事,速也台也曾听说过,不住叹息,问道:“听说南郭先生还有一子,现在齐国,不知是真是假?”伍封道:“南郭先生第九子名叫列九,是月儿的姊夫,的确在齐国在下的府上。”速也台呵呵笑道:“这么说南郭先生其实是龙伯的尊亲了,这真是妙极!想不到说去说来,俺与龙伯还有这许多渊源。”伍封与他谈了这一会儿,便知道速也台这人十分豪爽坦率。
这时众人到了一座大大的毡帐前,渠牛儿将大旗插在帐外,速也台带伍封等人入了这毡帐。帐中早已经点好了大烛,甚为明亮。这帐甚大,可坐百余人,帐中铺着革筵毛席。速也台坐在中间,请伍封一众一排儿坐在右手客位。他向身旁的胡女说了几句话,那胡女出去,一会儿引来了十八个胡人。
这些胡人一起向速也台和伍封等人施礼,伍封等人起身还礼。速也台对伍封道:“这都是鄙族中的掌有三百帐以上的贵人。”一一介绍其名,只是这胡人姓名甚不好记,伍封一时也记不下来。这些胡人叽哩咕噜向伍封等人说话,估计是问礼之类,然后依年齿一排儿坐在对面。伍封心忖这一族胡人果然势大,这十八个胡人至少有距六千帐,加上速不台父子两千多帐,以每帐十人记,这便有八万人左右,这还只是按其余胡人每人三百帐计算。
速也台拍了拍手,若干胡女捧着酒肉上来,胡人这饮食与中原人大不相同,酒是浑浑的白酒,盛在每人面前一个方型的瓦筒中,饮时用酒勺舀在面前陶碗中。肉更是古怪,都是烤好的一只羊用木架撑在身旁,大小相若,羊头上插着一柄割肉的铜匕,食肉时便用匕割肉食用,并不像中原人有鼎、缶等物。
伍封与众人对饮了数碗酒,只觉这酒初饮甚怪,饮了数碗后,渐觉习惯,虽不及中原的酒醇香,却较为浓烈。商壶和铁勇都能饮些酒,只是有些不惯而已。楚月儿却不擅饮,饮了数碗后,面如朝霞,红扑扑的十分动人,引得众胡人不住偷瞧。
饮至中途,胡弦儿由外面入帐,向伍封等人敬酒,谢他派人护送之情,她一个个敬酒,眼光向众人脸上瞧去,微显失望之色。楚月儿小声问道:“弦儿,你找小战么?他可没来。”胡弦儿脸色微红,起身告辞。图罗巴夫急叫住她,要与她饮酒,胡弦儿摇了摇头,微笑出帐。
此时天色已晚,北地又天黑得早,伍封等人按胡人之俗,在毡帐住了一晚。楚月儿却向速也台打听胡弦儿的毡帐,速也台派了几名胡妇带楚月儿去找胡弦儿,楚月儿与胡弦儿谈至深夜方回,回来时已经下起细雨来。这草原上雨水较少,是以初下雨之际,伍封在帐中听见周围胡人中有不少人轻声欢呼,显是十分喜悦,楚月儿对伍封道:“夫君,其实弦儿也想嫁小战,是以对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甚是烦恼,千方百计要摆脱这二人。”伍封笑道:“看来小战和弦儿这一路上暗生情愫,这小战也不说出来,若非我们路过狼湖,岂非耽误了亲事?”楚月儿叹道:“就怕狼主不答应。”伍封微笑道:“他若不答应,我便死缠烂打,每日都来纠缠。”
次日一早起身,天空中细雨蒙蒙,速也台又邀他们入帐宴饮,仍由昨日的那人胡人相陪,都十分热情。速也台乐呵呵笑道:“这真是太好了,许多日子未曾下雨,俺们这片草原子渐渐觉得水有些不足,不料龙伯一来,当晚便下雨,大国贵人果然与俺们不同。”伍封笑道:“这不关在下的事,天是否要下雨,在下可毫无能为。”速也台笑道:“至少说明龙伯是个吉人。怪不得龙伯能够尽灭狼群,占驻狼湖。”伍封心忖必定是昨日乌托巴夫兄弟与那些胡人见了满营的狼肉狼皮,相信狼群被他们灭了,道:“狼毕竟是畜牲,灭之不难。是了,那狼湖之地甚好,便因狼群而无人去驻留么?”速也台道:“狼湖附近自古只有象群、野马,南临旱海,以前胡人丁口不多,未能占驻。以往燕齐之间有令支、孤竹等戎人之国,后来齐桓公助燕破戎,凭识途老马以过旱海,使燕国往西辟地五百里。孤竹、令支余人逃往狼湖,没过多久尽数被狼群噬没。从此无人敢到狼湖,若非龙伯占驻,至今仍是无人之地。本来俺们想灭了狼群,夺取宝地,无非是有些伤损而已,但俺东胡有四族,都想要这地方,都想去剿灭狼群,可又怕其它三族不悦,是以暂未动手,因此成了无主之地。”
饮了些酒,又吃了些肉,伍封道:“狼主,在下有个内侄庄战,素慕令外甥女弦儿、即铁音兰兰之美,在下这次前来,特意为舍侄求亲,盼狼主能答应赐婚。”又让商壶用胡语说了一遍,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面露惊色,略带不悦。
伍封让渠牛儿和公敛宏将聘礼一一搬进来,打开匣盒,光闪闪露出许多金珠玉器青铜兵器来。宝货都是梦王姬从众女的物件中捡出来的,自然都是难得的奇珍异玩。渠牛儿二人再打开两个大瓮,一瓮美酒、一瓮海盐,更是胡地难得之物。其余的锦织之类,也显得十分富丽。这些东西在伍封府上自然是不足为奇,在众胡人的眼中却珍稀无比,看得众胡人眼热心动,大为羡慕,恨不得立即生出个美貌女儿来嫁到伍封府上去。
速也台想不到伍封一路行程之中,居然能备如此厚聘,惊愕之下,自然也知道伍封其意极诚。他看了看二子,意甚踌躇,道:“俺只有一个嫡亲幼妹,嫁给了代国大相,可惜早逝,唯留下一女,俺对她十分爱惜,原不想将她远嫁,可龙伯又意之诚诚,俺觉得这件事情……”,话未说完,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同时出言,与速也台说话,伍封虽听不懂他二人说什么,从其神色也看得出他们是一力阻止,不要其父答应。速也台面露不悦之色,以胡话向二子说话,二子似乎甚不痛快,言语激烈,众胡人便出言开解,帐中一时间十分嘈杂。
伍封本想问商壶这些胡人说什么,又想身为客人,在一旁交头接耳有失大体,遂忍住不问。
正嘈杂间,一个胡人由帐外撞进来,向速也台大声禀告,速也台面色立时凝重起来,众胡人也一刹时都住了口,或惊惶、或激忿,大都变了脸色,帐中立时鸦雀无声。
速也台向伍封等人告罪之后,又用胡语与众胡人商议,众人七嘴八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伍封等人却看得出来,定是有大事发生。便听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十分激动地说话,声音甚大,速也台沉吟了好一阵,点了点头。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起身急步出帐,片刻后便听帐外人喊马嘶,脚步声甚急,似是在招集人马。
伍封心中暗暗吃惊,向商壶瞧过去,却见商壶浑不在意,便知道胡人集结士卒并非针对自己。没过一会儿,便听帐外马蹄声响,无数人马向西而去,声音渐弱,片刻间便去得远了。伍封正在心中暗赞胡人来去如风,便听速也台又向三人吩咐,这三人匆匆出去,一阵间也带人马走了。
速也台在帐中来回踱步,过了好一阵,又叫起四人来,说了数语,这四位胡人也匆匆出帐,一阵间又听见四队人马远去。伍封见速也台一连派了九支人马出去,猜想必是有敌人侵犯,才会如此。看速也台的脸色十分沉重,想来这敌人甚是厉害。
速也台缓缓坐下来,向伍封道:“唉,正巧有敌人来侵,俺等急于派士卒相迎,倒怠慢了贵客。”伍封见果然如此,忍不住问道:“这敌人很厉害么?”速也台点头道:“敌人是楼烦人。中原人将楼烦、林胡称为戎人,其实与我们一样。我们胡人分为东胡、楼烦、林胡三支,东胡最大,林胡最小,后来林胡被东胡、楼烦所迫,地境渐小,最后一小部分并入了代国,其余的移到颇北之处,离此较远。本来楼烦分为十余族,势力甚小,可晋国赵无恤灭代之后,因代地紧接楼烦,楼烦人甚为恐惧,前不久楼烦十余族合并,奉答里奇为大狼主,将楼烦人尽聚一起,这势力非同小可。东胡人分了四部,俺这一部虽然最大,但比起楼烦却是大有不如。适才楼烦大狼主答里奇带了大军来争地,俺派了犬子出去迎敌,又派了三人分别往其余三部东胡族人求援,只盼来得及。俺又怕犬子抵挡不住楼烦人,最后又派了四支人马出去接应。”
伍封惊道:“既然大敌当前,狼主怎不亲临战阵,以振军心?”速也台道:“敌人也应付,贵客也得人陪饮,俺怎可弃不龙伯不理?”伍封笑道:“无妨,在下与狼主一起到战阵上去看看,用得着在下时,在下还可以略施援手。”速也台忙道:“龙伯固然是英勇,但毕竟人少,何况以龙伯的身份,犯不上为了鄙族之事冒险,万一有个闪失,俺心下可惭愧之极了。”伍封笑道:“狼主放心,在下手下的这些勇士都是身经百战之士,就算不胜,自保还是大有裕余。何况贵族中勇士甚多,未必用得上在下,便跟去看看又有何不可?”
他虽然这么说,速也台却知道他一心想帮手,心中颇为感动,心忖这人年纪轻轻,士卒又少,居然不惧战阵险恶,如此仗义,在中原人中十分少见。中原人向来当胡人是未开化的蛮子,只盼着胡人早灭,哪有耽心胡人安危的?话说回来,伍封若不是仗义之人,也不会派人千里迢迢将一个胡人歌姬送到胡地来,那时他可不知道这歌姬是自己的外甥女。
速也台沉吟了一阵,实在耽心战事,吩咐其他几个胡人,意思是让他们守帐,向伍封道:“便请龙伯随俺去观战。不论如何,龙伯请勿插手,只在俺身后便是,俺的亲卫士卒还算勇猛,当能保护龙伯周全。万一俺战败了,龙伯请自行回来,不必理会俺等。”伍封点了点头,随速也台出帐。速也台点了一千亲卫士卒,伍封让牛儿和公敛阳守在毡帐,带着楚月儿等人飞身上马,提戟跟随。
一路往西北而上,急行不到二十里,便见前方胡人士卒潮水般拥回来,一个个狼狈不堪,看那样子,前方必定是败了。速也台脸上变色,道:“想不到败得这么快,看来不等俺援军赶来,便会被楼烦人攻入营寨之中。”他临阵经验极为丰富,知道此刻不宜赶上前去,命士卒排为几行,严阵以待,中间留出通道来,让败兵过去,再在阵后整肃。败军见了速也台这支人马,心中大定,穿到阵后,不用速也台吩咐,自行整备,再补入速也台的人马之中。
伍封看在眼里,暗暗佩服:“胡人毕竟勇悍,这么败逃回来,立时能自行整编,士气不减,怪不得胡人每入中原,便弄得中原列国大为不安。”这时,那乌托巴夫带着殿后的数十士卒狼狈而来,见了速也台,远远便大声说话,速也台沉着脸喝斥几句,乌托巴夫垂头不语,带着人转到阵后去了。
速也台表面上虽然镇静,双手却紧紧握住马缰绳,眼神中微显不安。其他人自然察觉不到,但伍封在他身旁,看得清楚,商壶小声道:“图罗巴夫被敌人擒住了。”伍封点了点头,心忖怪不得以速也台的镇定,也会心中不安。
只见一大片骑兵漫野而来,其快如飞,虽有细雨,仍然激起了飞扬的尘土。伍封见对方行径之中并无太多章法,却是人人勇往直前,凶悍无匹。敌人到了前方百步之外,两边排成无数行,十分整齐,伍封这么瞧过去,细雨蒙蒙,也看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人,只看其势,必定在五千骑以上。敌方服饰与胡人大同小异,看来楼烦人与东胡人并无太多不同之处。
敌方一骑出来,以胡语向这边大声呼喝,速也台大声应答,说了好一阵。楼烦阵中有三骑三人出来,两人是楼烦人,各执长矛将一人夹在中间马上,伍封凝神看时,见那人正是图罗巴夫,正被反绑了双手,骑在马背上。伍封心忖这一仗可难打,楼烦人将图罗巴夫擒了为质,速也台不免投鼠忌器,何况敌方士卒远胜于己方,就算要硬拼,也难获胜。
速也台与那楼烦敌将互相呼喝,言语渐渐激烈。商壶小声向伍封和楚月儿解说,原来那楼烦敌将便是大狼主答里奇,这一次亲率带大军前来,是想索要东胡与楼烦接壤处的三十里水草地。伍封大为愕然,心忖只是区区三十里水草地,怎么非要大举攻战不可?又见答里奇才三十余岁,十分年轻,居然是楼烦十余族的大狼主,真是意想不到。商壶又解释,原来东胡与楼烦边上有一条小水道,可供沿途水草地族人汲水之用,双方以水为界。然而数年前楼烦与代国发生战事,楼烦败退,东胡助代,入水道以西三十里,占地虽小,这条水道却尽归东胡所有,楼烦人想要汲水,每每被东胡人驱逐。如今楼烦十余族合聚,声势极大,是以要夺回这水道。眼下答里奇擒住了图罗巴夫,便想以图罗巴夫来交换水道以西的三十里水草地。速也台自然不会答应,双方于是僵住。
伍封心忖原来这事是东胡无理在先,楼烦人兵多势大,却并无过多占地之心,只想得回原归己有的三十里地,看来楼烦人并非无理取闹。他心下甚是踌躇,原想一力助东胡,可这对楼烦人便十分不公平。
伍封向速也台道:“狼主,在下是外人,本不该说话,但眼下情势危机,令郎又在其手中,在下冒昧一言,狼主勿怪。”速也台道:“龙伯请说。”伍封道:“东胡与楼烦是一族分支,等若兄弟。这三十里地算不了什么,既然有水道的原因,楼烦不得此地,必不会善罢,就算他今日败了,明日只怕又来,若是还其三十里地,共用水道,其实是件好事。”速也台点头道:“其实俺早想过这事,眼下楼烦势大,难以抵御,俺也不愿意得罪他。若是楼烦不动兵戈,派一使来善言商议,俺多半会答应。只是此刻却不同,答里奇亲率楼烦大军前来,俺轻易答应,有损东胡脸面,让人觉得俺东胡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何况俺是东胡狼主,若因犬子之故甘愿让地,必会使族人不服,以为俺因私而废公。”
伍封心忖这也有理,沉吟片刻,道:“狼主,在下有个法子,或可调解此事,狼主请与答里奇再说几句话,稍稍拖延。一阵间在下或有冒犯的地方,不过是做给楼烦人看看,狼主请勿见怪。”速也台甚是精明,道:“龙伯是想做出个两不相帮的姿态、从中调解么?”伍封点头道:“正是。”速也台此刻也毫无办法,战必是败,何况儿子又在楼烦人手上,此刻能够居中调停的,便只有眼前这中原人了,点头道:“俺信得过龙伯,龙伯请自为。”
这时,那答里奇却有些不耐烦,又大声叱喝,速也台与他言语答应,免得楼烦人一怒之下攻来。伍封与楚月儿略加商议,又商壶和铁勇等人吩咐了一阵,定下计较来。
伍封向速也台使了个眼色,自己与楚月儿策马往阵后去,两个铁勇跟了上来。到了阵后,伍封道:“月儿,我们去吧!”二人飞身由马上跃起,冉冉向空中升去,周围的胡人看在眼中,以为神人,惊得目瞪口呆。那两名铁勇将黑龙和青龙牵回阵前,由于他们在阵后动作,空中又有细雨,楼烦人自然看不见伍封和楚月儿的举动。
伍封与楚月儿使出御风之术,越升越高,没于雨中,估计下面的人看不见他们时,二人便移身往前,飞速到了前阵。他们目力远胜他人,下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见到下面。觑准了方位,二人互视一眼,猛地里俯身下跃,如同巨鸟突下,瞬间到了答里奇和图罗巴夫头上。
两方阵中忽见伍封二人由天而落,惊愕之极,连速也台也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他预先知道伍封施谋,却料不到这二人竟会由空中而落。双方人数甚多,可在这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天地间唯有细雨簌簌。
楚月儿翩然而落,铜矛一拨一划,图罗巴夫两旁的楼烦人立时落马。楚月儿伸出一手抓住图罗巴夫腰间的革带,转而向回飞去。伍封比她更快,早已经飘落在答里奇身旁,五指飞弹,片刻间点了答里奇的左右肩井,顺手将他提着飞回。他们这御风之技从未使过带人,此刻各带一人,便觉这人说不出地沉重,不能飞高,只是离地丈余跳跃而行,甚是吃力。好在他们突出奇兵,使得楼烦人惊惶失措,被他们兔起鹘落地轻松得手。
他们二人一动,商壶与众铁勇便抢身出阵,一排儿列在两队中间,那两个牵着黑龙和青龙的铁勇也一齐上来,伍封与楚月儿正好跃坐在两马之上,顺手将答里奇和图罗巴夫放在地上。
这时,楼烦人才回过神来,可他们素来信奉天地神祗,以为伍封与楚月儿是天降神人,谁也不敢冲上来救人。何况他们见伍封等人并不入东胡人阵中,敌友难明,主将又落在其手,自然只能坐观。东胡人虽然与伍封等人一路来,也不知道二人的本事,此刻与楼烦人同一番心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伍封向速也台拱手道:“请狼主出来说话。”速也台驱马上前。那答里奇忽然指着伍封腰间的犀带,惊呼一声,脸露惊异之色,不住口地叽哩咕噜向伍封问话。伍封听得一头雾水,商壶道:“姑丈,他问这犀带由何而来?”伍封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犀带,见正是那条镶着几种异兽的犀带,想起这是郑国的君夫人胡姬所送,因见这犀带甚好,侍女每日为他扎在腰中。
伍封道:“这是郑国君夫人所赠。”忽想起那胡姬是楼烦人,这条犀带是她由族中携来的陪嫁宝物,心忖:“莫非胡姬与答里奇是旧相识?”商壶向答里奇说话时,楚月儿指着答里奇腰间道:“夫君,这人的犀带与你这条好生相似哩!”伍封看时,果然见两条犀带相似,心忖胡姬能嫁给郑君,必然是楼烦人中极有身份的人,这答里奇是楼烦大狼主,又与胡姬有同样的犀带,二人多半是亲属。
商壶与答里奇谈了一阵,道:“姑丈,原来这人是郑国君夫人的亲兄,因此也猜出姑丈是龙伯。他说其妹子能被郑君立为君夫人,全靠姑丈的美言。”伍封笑道:“这真是巧了!不过郑君立胡姬为夫人是他自己的主意,却怕众臣阻挠,是以强说是我的作用。”忙跳下马来,解开答里奇的穴道,向他拱手道:“大狼主,得罪得罪!”又到图罗巴夫身边,抓住捆着他上身的牛筋绳索发力扯断,图罗巴夫见他手力惊人,心中暗惊。楚月儿等人却没有下马,这里地处两军之中,不可不防备意外。
答里奇先前被伍封在身上拂了拂,便全身不能动弹,此刻被伍封敲打几下,忽然手足自如,心忖这人多半是有神术,用中原话道:“龙伯既是舍妹的朋友,怎么相助俺的敌人?”他这中原话可比速也台差得多了,不仅说得结结巴巴,而且声调古怪有趣。伍封愕然道:“原来大狼主能说中原话!”速也台此刻到了旁边,下马笑道:“俺们胡人之主必须要会说中原话。大狼主定是因为中原话说得不太好,是以不愿意说。”
伍封对答里奇道:“在下到东胡是为内侄提亲,不料正遇到你们二族冲突,本来不干我事,但在下见东胡楼烦都是同样的祖先,手足相残可不好,是以厚颜出面,相做个和事佬,绝无恶意。只是先前两军对垒,稍一不慎便会引发战事,才会得罪大狼主。”答里奇点头道:“舍妹对龙伯敬慕之极,俺也信得过你。只是东胡强占了俺三十里水草地,以至楼烦边帐无法汲水,这事是东胡的不对,他若能归还此地,俺们便能与他讲和,共防晋人。”
速也台叹道:“大狼主若派使来商议,俺未必不会还你。你这么大军东来,俺若就此答应,岂非天过示弱?”答里奇道:“这也不是示弱,俺楼烦士卒的确胜过你。”速也台摇头道:“若是俺四族合起来,你们便弱得多了。俺先前已经派使向三族求援,援军很快就到。”答里奇“哼”了一声,道:“就算你援军到了,俺也不怕。”
伍封见他们二人越说越急,声音渐大,笑道:“在下有个主意,二位狼主不妨听听,如果不妥当,你们再要作战,在下便只好旁观,不再插手。”答里奇和速也台齐声道:“龙伯请说。”又互相瞪了一眼。
伍封道:“若是不干系水道,大狼主也不会将三十里地放在眼里,在下以为这三十里地既是楼烦的旧地,原该归还才是。”答里奇呵呵笑道:“对极,龙伯果然是好朋友!”速也台皱眉道:“可俺们族人怎能甘愿还地?让东胡其余三族知道,也必会耻笑。”伍封笑道:“不妨,在下占了狼湖一带六十余里的无主之地,反正过不多久要走,要此地无用,便送给狼主以为补偿。如此一来,东胡反多出三十里,族人必定高兴,这便好向族人交代了。”速也台又惊又喜,旋又奇道:“狼湖一带六十余里绿地,中有大湖,胜过它地百里,龙伯怎会甘心不要?”伍封笑道:“在下的邑地不少,又在齐国,何必贪图此地?”
速也台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豪爽大方之人,道:“龙伯固然是一番好意,可俺怎好意思要?俺可不能白受此天大恩惠。”伍封道:“既然如此,这六十里地权当也是在下替内侄所下的聘礼,狼主当可以收下了吧?”速也台寻思了片刻,点头答应。本来他对这亲事还有些踌躇,一来是不愿意将外甥女嫁得太远,尤其是嫁给习俗不同的中原人;二来又怕二子不悦,生出事来。此刻权衡利弊,那六十里连狼湖在内的水草地在北地算起来,是极为少有的宝地,委实诱人。再加上伍封一力出头,解了厮杀之危,还怎好意思拒绝这门亲事?楚月儿见速也台答应,庄战这门亲事总算说成了,甚是高兴。
答里奇道:“听说狼湖有狼群出没,无人敢近,龙伯怎敢居之?”速也台笑道:“这个大狼主便不知道了,那狼群早已经被龙伯剿灭,犬子还在龙伯营中食了不少狼肉哩!”答里奇先前见了伍封的本事,更相信伍封是天生神人,点头道:“说得也是,龙伯是神人,何惧狼群?唉,这六十里地甚美,若非中间隔着东胡之地,俺宁愿要这狼湖地方。”
伍封问道:“既然两位狼主赞成在下的提议,便请各自向族人解说,以解兵困。”答里奇和速也台心里十分高兴,各自上马,向本族人详细解说,双方见无须厮杀,都有所得,欢声雷动。伍封又提议答里奇和速也台设誓互不侵害,在他的见证下,二人当着双方士卒击掌约誓。至于地之交割,自有部属去办,犯不上两个狼主亲往。
胡人十分率直,一旦立誓化敌为友,便变得十分亲近。答里奇和速也台相拥为礼,分手时,答里奇向伍封道:“俺想请龙伯到鄙族小住数日,龙伯是否愿意?”伍封道:“大狼主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要东往燕国,再转回齐国去,若去楼烦,实在耽误了太多行程。”答里奇想想也是,人家一路东行,非要请他转往西去不可,实在为难,他想了想,向速也台笑道:“既然如此,俺便陪龙伯到狼主族中去,趁机与龙伯多多亲近。”速也台呵呵笑道:“这是最好不过,就怕楼烦人误会,以为俺将大狼主劫持了。”答里奇笑道:“俺是有道理的,既然龙伯之侄要娶令外甥女,怎也要有个大媒吧?俺便当这媒人,正好到东胡讨喜酒喝。”伍封和速也台大喜,心忖有这个媒人,这门亲事便更加光彩了,齐声称好。
答里奇向部属吩咐了好一阵,打发他们回去,只带了五十个侍卫,随伍封和速也台的人马赶往东胡营地。途中速也台派了三个使者赶到其余的三族中去报讯,免得这三族不知情,依然辛苦士卒。
回到东胡驻地,伍封正式下聘,乌托巴夫和图罗巴夫虽然不愿意,但他们新败回来,面上无光,又见伍封神勇,一力解了族中兵祸,聘礼之厚是从未见过的,再加上有答里奇这媒人,二人还哪里敢出言阻止?只能哑忍,在一旁大生闷气。伍封与速也台、答里奇商议的婚期,既然伍封行程紧迫,答里奇也不可能久留东胡,自然是越快越好,胡人又不讲究日子忌讳,遂定于第三日嫁女,第四日迎娶。伍封派了名铁勇回狼湖营中报讯,准备喜事,顺便请田力来与胡人商议交割地域之事。
雨下了两天,第三天便止。这两天伍封与速也台便十分忙碌,商议婚事的诸般事宜。速也台怕二子闹事,让他们随田力去堪舆地方。答里奇却是无所事事,每日去找楚月儿说话。楚月儿这性子温柔随和,又喜欢答里奇的爽直,每日聊得十分高兴,还教了答里奇一些矛法。虽然只是随便教教,但楚月儿武技仅次于支离益和伍封,有她这良师教授,答里奇的矛法自然大为长进。
第三日一早时,庄战满面喜气,由巫金等遁者陪了来,想是前晚动身一夜赶来。胡人大营中到处透着喜气,载歌载舞,处处飘着酒肉气息。这胡人嫁女倒没有太多规矩,只是在大帐摆下酒宴,款待男家的人和大媒,庄战与胡弦儿单独坐在一旁,众人上前或祝贺、或调笑、或打趣,总之有
第五十一章 文武吉甫 万邦为宪(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