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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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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大启尔功 为周室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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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大早,伍封与楚月儿刚刚盥洗后从房中出来,便见圉公阳守在门外,圉公阳向伍封禀报:“龙伯,昨日有人潜入南郭先生的旧宅,被守宅的倭人勇士擒住,已将他送了来,龙伯要不要瞧瞧?”

  伍封想不到有这种巧事,昨日刚派了人去守府,居然就拿了人来,问道:“是否从卫国逃难来的人?如果是卫人便放了。”

  圉公阳道:“不是卫人,是周人。”

  伍封奇道:“南郭先生已经不在了,宅中又无贵重之物,这人去干什么?莫非与南郭先生一家被杀之事有关?”一起到前面的侧房,只见庖丁刀、商壶和一个倭人勇士正恶狠狠地守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中年人,看起来颇为剽悍,满脸灰扑扑地跪在地上。倭人勇士道:“小人等奉命守南郭先生之宅,这人会些剑术,昨晚溜入府中,被我们拿住。”

  伍封问那人道:“你是什么人?到南郭先生旧宅干什么?”

  那人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庖丁刀在一旁叱道:“好好问你话,你竟敢不说?”拔出铁钺来,“唰”地一声向那人劈下去,青光一闪,伍封吃了一惊,忙道:“慢……”,才说出一个字,便见那人头上的黑发落了一地,中间露出青渗渗的头皮来,却没有伤到丝毫皮肉。

  伍封不料他用钺如此巧妙,赞道:“好!”

  商壶呵呵笑道:“小刀,你这钺法甚好。”

  那人吓得面如土色,忙道:“小人是王子厚的家臣,名叫刘始。”恰好鲍兴这时走上来,愕然道:“天下还有人取名叫‘牛屎’?!”

  商壶哈哈大笑道:“这人姓刘,可不是姓牛,小兴儿不会分辨口音。”

  鲍兴笑道:“小兴儿不辨口音,莫非老商便懂各地口音了?”

  商壶道:“那是自然,天下各国的说话口音老商都会。”

  伍封奇道:“老商会哪些地方的说话口音?”

  商壶道:“王畿、晋、齐、郑、卫、宋、楚、吴、越、燕各地的口音又的相差不多,有的差异颇大,吴越巴蜀简直是另外两种话,老商也会说,不过外族人的言语便难懂,只有胡人的话老商较会。”

  楚月儿惊奇道:“老商可了不起啊!”

  伍封心道:“想不到老商还有这本事!”笑道:“老商这本事日后定有用处,不过此事下次再说,先问这刘始的事。”

  商壶向刘始瞪眼道:“你说!”

  刘始吓得一哆嗦,道:“小人是奉了王子厚之命到南郭先生府上探查,不料有人看守在内,被人擒住。”

  伍封问道:“王子厚派你去探查什么?”

  刘始叩头道:“小人也不大清楚,早些时王子厚派小人到南郭先生的旧宅去窥探,看看有无异常之物,又让小人不可声张,只在晚间才去。小人这多日晚间都入宅中,不料昨日竟有人守宅,便被擒住。”

  伍封皱起了眉头:“王子厚此举不大寻常,莫非他与南郭先生一家被杀之案有关?”沉吟了片刻,问道:“什么异常之物?”

  刘始道:“小人也搞不清楚异常之物指的是什么,或是看不顺眼的物什吧。”

  伍封见问不出什么来,命人将他解送到姬仁府上去。这成周城中关系颇为复集,姬厚、单骄、刘卷之间的关系有些古怪,多半还牵涉它国之人,值得伍封信赖的便只有王子姬仁,这人到了姬仁府上,说不定姬仁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伍封命那倭人勇士回南郭子綦的旧宅中去,继续看守。忙了好一阵才用早饭,春雨道:“龙伯,要送给梦王姬的礼物已经备好了,除了那面透光镜,还有些极美的海贝、珊瑚,玉饰、锦帛也不少。”

  伍封点头道:“今日我和月儿到南郭先生的旧宅去,瞧瞧南郭先生府上究竟有什么异物,值得王子厚半夜派人去。路过王姬府时,将礼物送入府中。”

  饭后,伍封、楚月儿、商壶、圉公阳、庖丁刀和三十铁勇出府,叫了十几个从人,除了带上要送给梦王姬的礼物外,还带了两只羊、数十壶酒和若干美食,拟去犒赏看守南郭旧宅的倭人勇士。他让鲍兴守在齐舍,便由圉公阳驾车充当御者。

  途经梦王姬府时,伍封入府送礼,那管家庄城将伍封迎了进去,道:“龙伯请稍坐,小人请王姬来。”

  伍封道:“不劳王姬芳驾,在下还有极紧要的事去办,若与王姬说话,只怕会心不在焉,反显得不恭。”

  庄城有些不解,问道:“这倒是件奇事,到王姬府上来的人都是千方百计要求见王姬,龙伯独不愿意,前些天宴饮时还中途离去,是否我们有得罪之处呢?”

  伍封叹道:“庄兄想得太多了,上次在下中途离席是因心情郁闷,这一次是身有要事,既不是故意扮清高,也不是想学鲁国的柳下跖。坐怀不乱,嘿,在下可没这本事。”

  忽听堂后侧门外有人格格轻笑,伍封看时,原来梦王姬已经出来,正走到门边,恰好听到他这番说话。她慢慢走近来,身后拖着长长的裙尾,如同一片彩云般缓缓飘了过来,此时她穿了身淡红的衣服,头上盘着乌黑的斜云之髻,美目流盼,文秀逸如。

  伍封怔了怔,施礼道:“王姬明日日寿诞,在下提早一日来礼贺,免得明日人多了,忘了向王姬道喜。”

  梦王姬本来面带微笑,此刻却秀眉微蹙,轻叹了一声,道:“龙伯可知道女子最怕的便是寿诞?”

  伍封愕然道:“这有甚可怕的?”

  梦王姬道:“每过寿诞,梦梦便觉大了一岁,眼见年华渐失,早晚变得老了。”

  伍封忍不住微笑,道:“王姬若还说老,天下人恐怕都算得上老态龙钟。王姬可不能这么想,否则在下见了王姬只好自称老夫了。”

  梦王姬“噗嗤”一声轻笑,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伍封心中一荡,心忖:“王姬与姊姊都生得极美,不过姊姊之美是妩媚入骨,令人暇思,王姬之美却是雅致文秀,见者难生冒犯之念。”当下道:“在下的确是身有要事,只好告辞,王姬休要见怪。”

  梦王姬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龙伯自去办事要紧,不过明日晚饭时梦梦的寿宴,龙伯有暇来吧?”

  伍封点头道:“在下自然会来。”他知道自己刚来便要走,对主人略有些不恭,细细看着梦王姬,却不见她有何恼怒之意。

  梦王姬见他说了走,偏又盯着自己不走,奇道:“咦,龙伯怎又不走了?”

  伍封搔头道:“在下急匆匆地这么来来往往,自知有些不妥,恐怕王姬会见怪。虽然王姬脸上并无责怪之意,但在下又寻思王姬是否心里着恼,脸上却瞧不出来?”

  梦王姬又好气又好笑,嗔道:“我才不会恼你呢!走吧走吧!”

  就几句话之间,梦王姬这么忽笑忽嗔,忽而感喟忽而冷淡,颇令伍封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对付女子向来有些手段,但对此女却觉得难以捉摸,心忖还是不要招惹为妙,告辞出府。

  楚月儿见他在府中打了一个转便出来,时间短得出人意料之外,笑道:“夫君莫不是被王姬赶了出来?”

  伍封笑道:“我怕月儿在车上冻坏了,不敢久留。”

  楚月儿笑道:“我本来就不会怕冻,何况身上穿着这么厚的狐裘哩!不信哪天与夫君到水下比一比,看看谁怕冻些。”

  伍封想起在吴国与展如斗水之事,笑道:“我怎斗得过你?”

  众人一路出了南门,到了南郭子綦的旧宅之中。那十名看守的倭人勇士迎了上来。

  伍封道:“大寒天的要你们在这旧舍中守着,多半有些气闷。昨日你们立了个功劳,今日我带了些酒肉来,大家一起饮几爵,驱除寒气。”又对圉公阳道:“你与小刀眼力不错,最能辨识物什,你各室去走走,看看有无甚么异物。”

  当下众人坐在最大的那间室中,生好铜炉,庖丁刀带人去宰羊制肴,生火温酒不提。

  伍封与众人说些闲话,又四下看看室内,叹道:“南郭先生在成周十分有名,这家里却很是简陋,以他的本事,若要富贵也不难。”

  过了好一会儿,圉公阳回来道:“龙伯,也不见什么异物。”伍封点头道:“没有就行了,此事不必理会。”

  又过了一阵,庖丁刀带人将羊肉热酒拿了上来,众人围坐饮酒。众勇士见伍封毫无架子,居然与他们在一起胡混,也不论大小规矩,自然是开怀畅饮。

  伍封饮了几爵酒,见楚月儿笑嘻嘻坐在身边,眼前的酒却没怎么饮过,他虽然知道楚月儿不爱饮酒,此刻高兴起来,道:“月儿,饮一爵酒是无妨的,何况你也曾饮过。”

  楚月儿笑着点头,饮了这爵酒,道:“与夫君在一起,想不饮酒也难。咦,小刀要去哪里?”

  原来此刻庖丁刀摇摇晃晃走出门去,商壶大呼小叫道:“小刀醉了,老商扶你去。”追了出去。

  圉公阳笑道:“大家都夸小刀制肴手段极好,灌了他不少酒,此刻想是要去方便。”

  伍封道:“小刀的钺法大有长进,今日早间吓唬刘始的那一钺,委实不错。”

  圉公阳道:“龙伯,其实这还不算好的,上次有一点草灰掉到小人鼻尖上,小刀高兴起来,非要拿大钺替我劈了去。”

  楚月儿吃了一惊:“哎唷,这可危险得紧,万一手劲差了,岂非连鼻子也削掉?”

  圉公阳笑道:“小人对他了解得很,他若没什么把握,怎会让小人冒险?当时小人便由得他去,只见他钺光闪处,小人还无甚感觉,鼻尖上的那一点草灰便被他劈去了。”

  楚月儿赞道:“想不到小刀的钺法高明至此!”

  圉公阳道:“后来小人与他试过多次,他的大钺从未落空,小人的鼻子也从未伤过。”

  伍封点头道:“小刀的钺法好,小阳的胆识也甚高,若不是因你对他极其信任,怎可能配合得如此默契?你们二人都了不起!”

  正说话时,庖丁刀匆匆跑了进来,道:“龙伯,那菜地后面的竹林里有些古怪。”

  伍封忙问:“有什么古怪?”

  庖丁刀道:“先前小人和老商方便回来,老商见到后面那一大片竹林,忽想到要吃笋,缠着小人到林中觅些冬笋来制肴。小人和他入到林中,找到了一些青笋,老商便去掘挖,谁知道才入地尺余,便觉得内有硬物,小人看似是青铜器皿,不敢深挖,让老商守着,跑来报讯。”

  伍封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地底所埋之物或与南郭子綦一家之死有些关联,起身道:“我们去瞧瞧。”

  圉公阳从侧面室中抱了大堆铜锄木掘,道:“这些锄掘多半是南郭先生种菜所用。”

  众人都随了庖丁刀走到竹林,便见商壶正一处新挖的小坑前。

  伍封让众铁勇和勇士小心挖掘,他们数十人七手八脚之下,挖出了个大坑,只见那中间赫然有一件巨大的物什立着,圉公阳和庖丁刀用竹叶将物什上的土拨扫干净,原来是一座巨鼎。

  商壶惊呼:“哇,好大个鼎!是否可烹下整只牛?”

  伍封道:“天下间哪有这么大的鼎,这必是天子遗失的九座宝鼎之一!”

  楚月儿蹲下看那鼎腹上面,有一个大大的“青”字,点头道:“这是‘青’州之鼎。”

  伍封忙道:“此乃天子之宝、天下之重器,我们先不要掘动。事关重大,小刀、小阳,你们速入城到王宫,禀告天子。”

  伍封让众勇士在这竹林附近守着,自己与楚月儿细观这大鼎,只见这鼎是青铜所铸,鼎耳上有云纹,鼎身有许多铸字,一看便知年代极其久远,不过年代虽久,鼎上的纹饰文字丝毫未曾磨损,清晰可辨。

  楚月儿赞叹道:“想不到禹王之时,所铸的铜鼎便如此精细。”

  伍封道:“楚庄王是月儿的先祖,当年庄王未能看到这鼎,月儿今日正好代先人一观。”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辨识鼎上的文字。过了许久,便听远处马鸣车辚,伍封与楚月儿跃出了大坑,见大道上人车雄壮,数百人马由城中赶来,中间有一车黄灿灿的十分巨大,车上覆着赤红的厚幄,以八马驾驭,天下唯天子可用八乘之车,一看便知道这是天子的王舆。

  伍封想不到周敬王也亲自来,忙与楚月儿到道旁施礼相迎。

  众车停下,姬仁由王舆内将周敬王搀了出来,周敬王满脸欣喜之色,问道:“龙伯,那宝鼎在哪里?”

  伍封道:“便在竹林之内。”

  周敬王看了看楚月儿,笑道:“月公主来成周数月,寡人却未能见过,这位想必便是月公主?”他裹着赤红大氅,缓缓下车。三个宫女拿着极大的锦扇在周敬王身边挡住寒风,唯留出其前面来。

  这时,有士卒侍卫劈枝斩柴,片刻间在雪地上铺出了一条路,伍封、楚月儿、商壶、圉公阳和庖丁刀在前面引着,众人一起往竹林而去,到了林中,周敬王看着那座大鼎,喟然道:“寡人上次见此鼎时还是王子,如今已经数十年了,以为再难见到,不料今日重见此鼎,这真是天大的喜事了。”

  伍封道:“微臣猜想剩余那八座大鼎也在林中,特派人四下守住,等天子派人来发掘。”

  姬仁指挥士卒四下里小心挖掘,过不了多久,便听一阵欢呼,原来又发现了一鼎。

  伍封见林中甚寒,对周敬王道:“此地甚寒,要掘出九鼎还有好些时间,天子不如先到前面南郭旧宅中稍坐,宅中铜炉正旺,可解寒气。”

  周敬王本想在此看着,但自己身子不好,在寒地立得久了必会加重病情,遂点了点头,由伍封和楚月儿陪着回到室中。

  圉公阳和庖丁刀早将宅内收拾干净,生旺了炉火,周敬王才坐片刻,庖丁刀与圉公阳便将热酒奉上。

  这时,一个铁勇入来禀报,说是梦王姬听说了消息,也赶了来。

  伍封让楚月儿陪着周敬王,自己出去相迎。只见梦王姬穿着黑色的狐裘站在雪地之中,一张脸被黑裘衬得雪白,面带喜悦,光采照人。

  伍封道:“这里是南郭先生的旧宅,在下也不算主人,王姬请入内。”

  梦王姬随他入内,与周敬王和楚月儿见过后,坐在炉旁,几个侍女立在其身后。

  梦王姬看着楚月儿,笑道:“月公主到成周多日,为何不到梦梦府上去走一走?”

  楚月儿笑道:“其实月儿也想去瞧瞧王姬,不过月儿一去,夫君不免要陪着,他这人有些无事忙,每到一处,少有闲时,是以月儿也无暇前往。”

  梦王姬愕然道:“莫非无龙伯陪着,月公主便不能外出?龙伯是否有些霸道呢?”

  伍封道:“在下不是霸道,只因月儿生得甚美,每每外出,常有人贼眼巡巡,若不是在下这凶巴巴的家伙在一旁守住,怕有人色胆包天,意图偷香窃玉,是以在下有些不放心。”

  周敬王呵呵笑道:“龙伯言之有理,月公主之美天下无双,龙伯的确要提防。”

  梦王姬笑道:“听说月公主剑术高明,别人若有歹意,只怕讨不到好去。”

  伍封点头道:“这也说得是,眼下就算董梧前来,也未必敌得过月儿,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耽心的。”

  梦王姬微笑道:“龙伯平日与公主到大典之府阅籍,自然无暇,今日龙伯并没有骗我,果然是有要紧事办。”

  伍封道:“其实在下也料不到,只是南郭先生的幼子列九是在下和月儿的姊夫。昨日听说有卫民流入王畿,怕有人擅入南郭先生的故居,才派人守府,不料当晚便擒了个人,在下寻思来瞧一瞧,想不到被月儿的小徒发现了林中的大鼎。”

  周敬王道:“午饭前仁儿对寡人说起刘始的事情,寡人甚是纳闷,寻思南郭先生是个庶人,淡泊无为,家无藏金,怎会有人打他的主意?现在想起来,定与宝鼎有关。后来宫中侍卫禀报说,南郭先生被害的当日,先生曾到宫外求见寡人,却被厚儿带走了。这厚儿太过不成样子。”

  伍封惊道:“原来还有这事!”

  梦王姬一路赶来,自是早问明了事情的由来,沉吟道:“南郭先生不求富贵,若早知道宝鼎埋在附近,肯定不会隐而不报,想必是他也刚刚发现了宝鼎,便去求见父王禀告。只是厚哥哥知道了这事,又为何不说出来,反而支使梁婴父派人鬼鬼祟祟窥探?”

  楚月儿道:“王子厚恐怕也不知道大鼎之事吧?否则刘始直接到林中去就行了,何必跑来宅中?”

  伍封道:“我正是这么想。依我看来,南郭先生是个聪明人,这九鼎之事十分要紧,他不见到天子,恐怕不会说出去,否则定会惊搅王室,导致变故。”

  他虽然说得含糊,周敬王和梦王姬都听出了他话中的含意。如今周敬王想立姬仁为太子,但又碍于姬厚势大,更有智瑶支持,故而将立太子的事拖了下来。南郭子綦若将宝鼎之事告诉了姬厚,姬厚立下这天大功劳,天子再不立他为太子也说不过去。南郭子綦久在成周,当然知道其中的关键,所以未将宝鼎的事告诉姬厚。姬厚自然心中生疑,才会派人到旧宅窥探。

  周敬王哼了一声,道:“此事定要好生彻查才是,寡人……”,话未说完,便听竹林方向传来欢呼之声,其中夹杂着商壶大呼小叫之声,其声甚响。一人宫中侍卫飞跑而来禀告:“启禀天子,九座宝鼎都已经找到了!不仅是大鼎,还有无数珍宝器皿。”

  周敬王大喜,道:“我们快去瞧瞧。”

  众人赶到竹林,便见林中挖的数个大坑已经连在一起,成为一个巨大的土坑,坑中立着九座巨鼎,如同九座小山似的,觅到的珍宝器皿堆成几大堆放在一旁。

  商壶正站在土坑中,将一只鼎抱了抱,却是丝毫未动,咋舌道:“这大鼎可重得!”

  伍封叱道:“老商,这是天子宝鼎,动不得!”

  商壶垂头道:“老商知道了。”走回坑上。

  周敬王笑道:“九鼎重现,这真是天下幸事!”

  姬仁扯着伍封和梦王姬商议运鼎之事,这九座鼎十分沉重,要运起来当然十分艰难。

  周敬王随便看了看那些珍宝,见都是王室故物,不甚在意。他在坑上看着大鼎,喜不自胜,由宫女扶住,沿着刚刚挖出的土阶走下土坑,缓缓走到一座巨鼎旁细观。看了好一阵,又弯腰看鼎腹的字,道:“这座‘雍’鼎是……”,他弯腰时,身旁的宫女七手八脚去扶,不免人多手杂。这是新挖的土坑,先前挖掘时底下的土松弱了,再加上雪水渗入,三个粗大的鼎足正陷入土中,又被商壶胡乱抱憾过,此刻众女在土上胡踏,本来靠着周敬王一侧鼎脚下的土忽地坍了下去,大鼎晃动,缓缓斜落,向周敬王压下来,众宫女大惊之下慌了手脚,一时想不到将周敬王拉扯开,齐声惊呼,竟一起用手扶鼎,但这鼎奇重无比,宫女们怎扶得住?恍如蚁憾大山一般,毫无所用。本来鼎倒得甚慢,鼎侧的人大有余暇跑开,但周敬王年纪高大,身子又弱,大惊之下,动作更是缓慢了。

  眼看这大鼎正向周敬王倾过去,周围的人大惊失色。伍封和姬仁忙跳下坑去,但他们离周敬王甚远,赶之不及。

  正在这时,楚月儿已经跃下了土坑,她所立之处正在周敬王左近,一闪便到了周敬王身边,情急之下不及思索,一手撑住大鼎,一手将周敬王扯开。

  大鼎被楚月儿一手撑扶,略滞了滞,仍倾了下来,不过此时楚月儿已经将周敬王扯开了,此刻自己再要避开,恐怕已经来不及。她一扶之下,便觉大鼎沉重无比,忙将另一手扶住了鼎,双臂使力,竟然将大鼎硬生生撑住!楚月儿自从习吐纳之术以来,气力日长,前不久吐纳已入了“龙蛰神境”,气力倍增,此刻全力施为,居然能将巨鼎托住,连她自己也想不到。

  伍封此刻已经闪身过来,双手托住了大鼎,道:“月儿退开。”楚月儿此刻正觉得双臂酸软,支撑不住,忙退了开去。

  伍封的气力比楚月儿大了何止数倍,虽觉得大鼎甚重,但这么倾斜支撑,自己并非极为费力。

  圉公阳和庖丁刀十分机灵,与商壶此刻各觅了些石块跑来,垫在鼎脚之下,伍封这才缓缓放手。

  楚月儿在一旁赞道:“夫君这气力可不小。”

  伍封忙到楚月儿身边,见她因为适才全力施为,一张小脸红通通的,问道:“月儿,有没有伤到筋骨?”

  楚月儿笑着摇头,道:“没有伤着,不过手臂有些酸软。”

  伍封赞道:“眼下你这气力不小,比得上我初练吐纳之时了。”

  商壶道:“姑姑的力气比老商可大得多了。”

  周围众人早已经目瞪口呆,伍封力大便罢了,想不到楚月儿这纤纤少女居然能有托鼎之力,委实是匪夷所思。

  伍封见周敬王也是满脸惊佩之色,道:“天子可受惊了。”

  周敬王叹道:“龙伯和月公主真是神人!”他见那些宫女吓得魂不附身,正跪在周围泥泞之中,便道:“你们起来吧。这事情是寡人莽撞了些,怪不得你们。”

  伍封和楚月儿将他扶出坑外,梦王姬叹道:“今日幸亏了月公主和龙伯,否则父王定会受伤。”

  周敬王呵呵笑道:“岂止是受伤,先前若非月公主将寡人扯开,只怕寡人已经被压成肉泥了。”

  众人七嘴八舌称颂不已,伍封道:“天子与王姬可先回去,剩下这些粗重活儿由微臣与王子做就行了。”

  梦王姬本想多看一阵,又怕周敬王冻着,点头道:“也好。梦梦与父王先回宫中等着。”

  周敬王问道:“梦梦,你说这九鼎该放何处,是否仍放在太庙?”

  梦王姬道:“我倒有一个主意,这九鼎是天下之重、王权之徵,以前放在太庙之中,那是作为礼器。如今九鼎失而重现,正要以此振奋民心,最好是放在大殿之上,错置排开。父王在大殿上接见众臣,这些大鼎正好提醒他们天命在周。是否回放太庙,以后再说。”

  周敬王点头道:“梦梦言之有理。仁儿,等一阵便将九鼎运到宫中。”

  周敬王与梦王姬走后,伍封与姬仁商议了一阵,珍宝器皿自然放在车上,足有三四十车,先让士卒运回宫中。

  宝鼎太重,重然不能放在马车上,姬仁和伍封商议了一阵,命人用巨木钉扎成数排,恍如木筏一般,置于雪地之上,再用无数根绳相扎成几根粗绳,系在木排之上,每排用了二十匹马相牵,又留了一根极长的粗绳,以备士卒牵拉。

  最难办的是将九鼎由土坑中抬出来,众人用了许多粗木置于鼎下,再以青绫将鼎和粗木扎在一起,人多力大,终将大鼎抬了出来,置于雪地木排之上。

  战马在前,众多士卒肩扛粗绳,人马一起使力,九座巨鼎缓缓向城中移去。

  伍封与姬厚并车在一旁指挥,商壶与铁勇在前面开路,不一会儿九鼎入城,便听城中欢声雷动,道旁围观百姓不顾地上泥泞,纷纷跪倒称颂,还有人自动上前帮士卒牵扯粗绳。

  等到了宫外时,道旁百姓下跪围观者足有数万人,呼声震天:“九鼎重现,大周万年!”也不知道是谁人想出的词。

  好不容易将巨鼎抬入了大殿,分别放在大柱之间,远远望去,使这大殿更显得威严而具王者之气。

  周敬王十分高兴,仿佛突然间年轻了十余岁一般,让人备酒宴上来,请伍封和楚月儿在殿上用午饭,姬仁和梦王姬坐在对面相陪,并赐商壶、圉公阳、庖丁刀、铁勇和倭人勇士在偏殿宴饮。

  用过饭后,伍封和楚月儿便想告辞,周敬王笑道:“龙伯立了大功,这九座宝鼎更胜过九座城邑,先不要走,待寡人与众臣商议何以封赏。月公主有救驾之功,也要赏赐才行。”

  伍封辞让道:“其实微臣等今日是误打误撞,算不上立功。”

  周敬王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才合乎道理。是了,龙伯手下的人可以先行回去。”他让梦王姬陪楚月儿到后宫坐一坐,观赏宫中雪景,自己由伍封和姬仁陪着到了偏殿,众铁勇和倭人勇士早已经饭毕,见周敬王亲自来,一起跪倒。

  周敬王笑道:“众勇士立了大功,寡人便赐每人十金,帛十匹,以酬谢各位。商壶最早觅到宝鼎,赐三十斤,另赐月公主百金,帛百匹,以谢救驾之德。”

  众人见周敬王封赏颇厚,一起跪谢。

  伍封对庖丁刀等人道:“你们都回齐舍去吧,南郭先生旧宅便不用再守了。”既然从南郭旧宅觅到王室重宝,若再派人去守着,不免找人闲话,以为他觊觎宝物。

  众人出宫之后,周敬王带了伍封和姬仁回到大殿,还没说几句话,侍卫来禀告,说燕国派了世子姬克前来为天子贺寿,眼下已经到了宫外。

  周敬王大喜,命人将燕世子请来,过一会儿便听履声轻响,那燕世子姬克趋步入殿,向周敬王施礼称颂,无非是些向天子贺寿的礼仪套话。

  伍封早听姬仁和春夏秋冬四女说起过这人,仔细看时,见他温和有礼,举止有度,心道:“听说这人十分仁厚,下次觅个时间与他饮酒。”

  姬克曾来过成周,与姬仁熟识,他见姬仁在一旁,遂点头示意,眼光又向伍封瞧来,见这人极其威武,生得比他们燕人还高大,微觉惊奇。

  周敬王指着伍封道:“这位是齐国下卿龙伯,世子并未见过吧?”

  姬克大喜道:“原来是龙伯,在下久闻大名,早就想拜见了。在下这次到成周为天子贺寿,途经齐国时曾到贵府拜访,才知道龙伯也被派到成周为使。”

  伍封拱手道:“在下府中有几个人曾服侍过世子,是以在下早知道世子的大名。今晚世子是否得闲?在下想请世子夜饮。”

  燕国向来巴结齐国,姬克早就寻思到成周后要与伍封结交,见伍封相邀,正合心意,大喜道:“如此最好,在下今晚便去打搅了。”

  此刻,那姬厚、刘卷、单骄、智瑶、赢利、石圃以及鲁、郑、邾、蔡等国使者纷纷入宫,向周敬王道贺,口中大抵是“九鼎重现,可见天子威盛,正可见四海咸服”之类的话。

  周敬王道:“全靠了龙伯,才能重新找到这九座宝鼎,龙伯之功劳不小,寡人正拟封赏。刘公、单公,以二位之见,寡人当如何赏赐龙伯之功?”

  刘卷道:“龙伯此功甚大,理合赐为卿士辅助天子,但又怕齐侯以为天子抢了他的重臣。”他与单骄为周室卿士,自然不希望天子赐伍封为卿,到时候由二卿变成三卿,事情就难办了。

  单骄道:“刘公所虑不无道理,周室职官分卿事寮、太史寮和内廷三类。龙伯本是齐国三卿之一,赐龙伯为周之卿士不得,赐太史类职官爵位又低了些,内廷职官虽然亲厚,一则爵位低,二则龙伯是齐侯之婿,让他当天子的嬖臣也不成样子。”

  姬厚道:“看来只好赐大邑予龙伯,不过龙伯在齐国邑地甚广,只怕也不甚合适。”

  伍封哪里在乎天子赏赐,忙出班施礼道:“九鼎重现是天子仁德所至,微臣是借了天子之威,才能误打误撞见到,这的确算不上什么功劳。天子若要封赏,微臣必定汗颜之至。”

  周敬王倒有些为难,伍封本是齐臣而非王室之臣,自己赐什么官也不合适;何况他是齐国三卿之一,王室能赐何爵能胜过大国之卿,除非是卿士还差不多。但卿士须留在成周为官,齐侯又怎会让伍封留下来?若赐邑地,周室之地本就不多,眼下也没有太多的邑地给他,赐少了又怕列国讥笑王室小器。

  周敬王踌躇了一阵,忽想起个主意来,道:“诸卿请稍候,寡人更衣便来。”在众人愕然之中,匆匆转到后殿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敬王笑嘻嘻从殿后出来,登上高台,道:“寡人听闻民间传说,龙伯是传说中龙伯国之君,晋、齐、楚、吴、中山等国都封为龙伯,既然如此,寡人便赐为伯爵,即龙伯。”

  殿上众人立时哗然,须知天子之制,列爵为五,封土唯三。爵为公、侯、伯、子、男,裂土以封唯侯、伯、子三爵,封此三爵即为诸侯。公爵为尊,不过是因侯爵功大后加称其爵,伍封得封伯爵便等于是被封为诸侯。侯爵之国有晋、齐、鲁、卫、蔡、滕、薛、宋等国,不过宋国因是殷人后裔,加爵称公,卫国也曾加爵为公,不过仅是卫武公之时;伯爵之国有燕、郑、秦等国;子爵之国有楚、邾等国;男爵不封国,只封以王室子侄,比于诸侯。周敬王封伍封为伯爵,那是侯、伯、子三类裂土以封的爵位,即为燕、郑、秦一类的诸侯,非同小可。

  单骄皱起了眉头,问道:“天子,既封龙伯为伯爵,又从何处裂土以封?”

  周敬王道:“既然人说龙伯是龙伯国之君,寡人便将龙国赐于龙伯。”

  姬厚愕然道:“这龙国又在何处?”

  周敬王笑道:“龙国远在大海之上,日后龙伯能远涉大海,所到之处便是龙伯之国。”

  殿上众人都是政事老手,此刻方明白过来,知道周敬王这么封赐之法,只是赐了伍封一个名誉上的诸侯,荣誉固然极大,实则毫无寸土以授,暗暗佩服周敬王这赏赐之法十分巧妙。众人都知道伍封富华无极,他是齐国下卿,本来爵位就高,邑地也广,心想自己如果身处其位,天子赐予它爵或邑地,都不一定能让自己心服,唯有大加尊爵,才能安抚己心,又让他人知道天子赏功之意。何况这么一来,万一伍封日后真的在海上觅到岛屿善地,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天子之国土,岂非为大周开辟了疆土?

  刘卷呵呵笑道:“天子这赏赐极为得当。当年武王克商,问商纣王之叔箕子以天道,箕子呈《洪范九畴》,武王遂封箕子于辽东朝鲜,箕子历代下来,辟朝鲜一国,实则是代王扩土。今日天子封龙伯为伯爵,正合古意。”

  姬仁道:“今日之前,世人纷纷称为龙伯,视为龙伯国之君,父王今日赐封,只是符合民意,也是承认晋、齐、楚、吴、中山之封。”

  伍封心想这爵位虽然名实地虚,可荣耀之极,足以为列祖列宗大添光彩,出班跪倒谢恩。

  殿上众人纷纷向伍封道贺,忙了好一阵。

  智瑶此时觉得老大没趣,心忖自己这“智伯”与伍封这“龙伯”站在一起,越发地不成样子了,虽然天子、晋君和各国之人都称自己为“智伯”,但毕竟只是一个名号,比不得伍封是名正言顺的“龙伯”。此刻他打岔道:“微臣早闻九鼎之宝贵,天子能否由得臣等一观?”

  周敬王将九鼎摆在殿上,正是为了让列国使臣一观,点头道:“寡人亲自带各位观鼎。不过寡人还是四十多年前见过这些鼎,对九鼎之铭已经记不清楚,此事非得梦梦解说不可。”让人请梦王姬来,顺便也请楚月儿来,道:“月公主今日救了寡人一命,正该致谢,今日列国之人均在,唯缺楚人,请她也来观鼎,权代楚人。”其实还有吴、越等国没有人来,不过他们不是天子封国,周敬王便不视之为臣。

  众人听说梦王姬来,精神为之一振。过了片刻,便见梦王姬和楚月儿由殿后出来,这里许多人是都是第一次见到楚月儿,见此女容颜绝美,不在梦王姬之下,更难得是她脸上那清纯天真的神采,仿佛并非人间所有,众人见二女之美左右生辉,令人目眩,伍封、姬仁对二女熟悉了,自然无甚所谓,姬克和智瑶比较镇定,石圃等人却不禁失态,怔怔地发愣。

  伍封心中不悦,与姬仁故意挡住众人视线,周敬王咳嗽了一声,走下殿来,众人这才缓过神来,暗叫惭愧。

  周敬王引着群臣依次看鼎,梦王姬此女学问通天,说起来头头是道,将各鼎上的文字细细解说了一遍,道:“各位别看这九鼎大小相同,重量却是依禹王时九州之大小所铸,各不相同。譬如这豫鼎与雍鼎一般大小,但豫鼎为最重,雍鼎为最轻。不过每鼎均在千钧之上斤两。”

  姬厚还不知道刘始被擒之事,心中甚是恼怒,心忖自己派人到南郭子綦旧舍察看多日,居然毫无所获,以致这天大功劳被伍封得了去,不免对伍封又嫉又恨。此时突然道:“龙伯,在下看着这九鼎忽想起一事,想请教阁下。”

  伍封问道:“王子有何指教?”

  姬厚道:“久闻令尊伍相国有拔山举鼎之勇,是否真有其事?”

  伍封不解其意,道:“那都是世人称颂,只是比喻之意,不能当真,先父的确力大,不过举鼎还好说,拔山又何以为之?”

  姬厚又道:“龙伯天生神力,自
第四十章 大启尔功 为周室辅(1/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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