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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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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既敬既戒 惠此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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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矮小瘦弱,穿着一身仆佣的衣服。

  楚月儿大是奇怪,仔细瞧去,惊道:“原来是小阳。”

  那人叹道:“小夫人,眼下我叫作圉公阳……”

  楚月儿道:“夫君,当日族中送了姊姊给钟大夫,姊姊将我带到钟大夫府上,钟大夫派了几个人来服侍我们。这小阳便是其一,当年在宫中最会养马。”

  叶柔道:“月儿,那位钟大夫可是钟建?”

  楚月儿点了点头,道:“钟大夫是师父接舆先生最佩服的楚人,当年接舆先生曾在钟府住了两年,收了我为徒。”

  伍封道:“接舆先生是世外高人,连他也佩服的人,这钟建想来十分了不起了。”

  叶柔道:“钟建是有名的鲁直好人,当年吴军攻入郢都,楚昭王仓惶之下,连夫人也未带,只带走了其幼妹季公主一人,可见楚昭王对其妹的钟爱。那时下大夫钟建便随着保护。楚昭王途中遇盗,众官伤亡甚多,季公主被钟建背负逃走,此后逃乱之际,楚昭王便命钟建每日背着其妹,保护得甚是周全。后来楚昭王复国,欲为季公主觅一良婿,季公主说她逃难之时,钟建时时背负她,要嫁便嫁给钟建。钟建生得奇丑无比,季公主却是少见的美女,嫁出之后,夫妇甚是相得,是以季公主甚得楚人敬爱。”

  圉公阳道:“柔夫人说得不错,先王薨后,新王继位,从宫中挑了二十名少年的寺人宫女赐给钟大夫和季公主,小人便是其中之一,被钟大夫派去侍候小夫人姐妹。后来府中闲话甚多,钟大夫怕季公主不悦,恰好齐国田恒出使楚国,看上了小夫人的姊姊,钟大夫便将小夫人姊妹送给了田恒。”

  伍封心道:“原来你也是宫中寺人。”

  楚月儿问道:“小阳,你又怎会在这里?”

  圉公阳叹道:“钟大夫为人亲厚,自从小夫人姐妹去了齐国,仍待小人们甚好。上年叶公到了钟大夫府上,见小人的马养得甚好,又看中了小刀的庖艺,便将我们都要了来。叶公待小人甚薄,不过对小刀十分器重,小人有小刀照应,还算过得去。但今年小刀逃走之后,叶公便迁怒于小人,多番责打。”

  楚月儿叹了口气,道:“小阳和小刀原本是郢都惯偷,擅于偷窃,往往与他擦身而过之时,袖中金物被偷了也不能知道,后来获罪入宫,小时候他们二人常带我四处去玩。既然小刀被重用,为何要逃呢?”

  圉公阳道:“小刀有一次酒醉,说起了入屋偷窃之事,被叶公听见,便将他调为亲随。小刀曾说,叶公忠于楚室,常常疑心各县公之中有人谋反,每每使他到各大夫府中偷取书简,以监视各人。有一日,叶公竟命他到钟大夫府上偷窃,小刀因钟大夫是故主,待我们甚厚,不忍为之,当晚便逃了。幸好小刀一直未说出小人也能偷窃之事,否则叶公定会逼小人为盗。”

  伍封道:“小阳,你今晚既然来了,明日便随我们一起走吧,免得再受叶公的鸟气。”

  圉公阳道:“多谢公子!小夫人是小人的故主人,今日见小夫人有难,便以牵马为名,悄悄混了来。此刻沈府内外有甲士三千人,院之四周挖了深坑,堆满干柴膏脂,叶公想放一把火,将公子一行人烧死,然后借口失火以推卸其罪。小人听说,叶公前日便探定了公子的行程,已将府中财帛移动了别府,并作好放火的准备。先前柔夫人到后院见过叶公的夫人子侄之后,刚刚走开,叶公便将妻妾子侄暗中移到别府之中,使柔夫人不会生疑。”

  妙公主惊道:“这人想加害我们,竟然连整个叶公府也不要了。”

  叶柔垂泪道:“柔儿一向视之如父,想不到他竟然连柔儿也要烧死。”

  圉公阳道:“叶公也不忍心,吴句卑劝他,说叶府失火,烧死的却只有公子一行人,而柔夫人不死,必定惹人生疑,是以柔夫人身在其中最好。不仅如此,叶公还特地留了七八十人在府中,准备将他们一起烧死。当时小人正牵马运物,在旁边听得清楚。”

  楚月儿叹道:“小阳,你这么混入来,岂不是赶来送死?”

  圉公阳道:“主人有难,小人怎能见死不报?小人今日就算烧死了也是应该,若要小人眼巴巴看着小夫人被难,必会一辈子耿耿于怀,寝食难安。”

  伍封叹道:“月儿,想不到你还有小阳这义仆哩!”

  叶柔哭道:“想不到这一次与叶公见面,竟会是如此结局,若非柔儿之故,夫君也不会从叶城入楚了。”

  伍封道:“柔儿,这件事怎能怪你?只怪我太过高估了叶公,以为他是个光明磊落之士,谁知他竟会如此!不过,幸亏小阳来报讯,否则我们就算能防得了人,也防不了火,如今正是冬天,风高物燥,失火是常有之事。叶公一心为了楚国,怕是入了魔了。”

  妙公主道:“夫君,干脆我们此时便杀出去。”

  春雨道:“我们姐妹四人在前开道,他们未必能够防备,到时候就算拼了一死,也要让公子和三位夫人冲出去。”

  夏阳、秋风和冬雪一起点头,道:“春雨姊姊说得极是。”

  鲍兴看了小红一眼,道:“这种事情自是由我们来做,小红,我们便带着这二十个兄弟姐妹开道挡箭罢。”

  小红道:“小兴儿言之有理,这一次我便听你的。”

  伍封吃了一惊,道:“此刻若杀出叶公府,不仅会被他们乱箭射杀,还会迫他们提早放火。除非是我死了,否则我怎也不能让你们有何伤损。何况叶公如果只想放火,便不会对付小鹿儿他们,若知事情败露,恐怕会派大军进攻,区区三百人只怕一阵间便全军覆没了。”

  这时叶柔正值伤心之时,心神颇乱,也想不出什么计谋来。

  楚月儿却不大在意,一来是她天生无畏,二来是素来信服伍封,她与伍封当次共历患难,知道夫君智计百出,便道:“夫君,你说怎么办好?”

  伍封沉吟片刻,问圉公阳道:“小阳,此刻府中还有何人?”

  圉公阳道:“众人都已撤走了,不过叶公向来行事谨慎,事必亲躬。战则在前,退则在后,此时多半在府中督察,他若退出府外,便是放火之时了。”

  伍封点头道:“这就有办法了。月儿,你随我去,我们一起将叶公请了来,有他和我们在一起,谁也不敢放火。”

  圉公阳皱眉道:“叶公剑术高明,恐怕难以请来。”

  楚月儿笑道:“小阳放心,夫君若要请一个人来,这人就算身手再高,只怕也要乖乖地跟来。”

  叶柔道:“我对府中颇熟,陪你们一起去。”

  伍封摇头道:“柔儿不要去了,就算叶公有害你之心,毕竟是你长辈,你若对他用强,不合于礼。不过,如果有人来请你,你便借故推脱,千万不要出去。其实叶公根本不用赔上一座叶公府,只要他将你扣住为质,我便只能乖乖地听他话,哪里用得上这么大费手脚?”

  妙公主笑道:“天下间哪有你这么见了美女便不要命的人?叶公自是不知道你的脾气了。”

  圉公阳道:“接舆先生曾教过小人和小刀一些本事,便由小人带公子和小夫人去找叶公罢。”

  楚月儿奇道:“原来师父也教过你们本事。”

  圉公阳道:“也没认真教过,只是略加指点罢了,不过小人和小刀这些年不住地练习,倒也十分熟练。”

  三人出了院子,叶公怕他们生疑,院外并没有什么人把守,只是围在府外,是以一路倒是十分顺遂,无人阻拦。

  伍封见圉公阳身手敏捷,弯身扭腰极为灵动,步轻脚快,的确是与楚月儿一路的身法。最奇怪的是他背后革带上插着一支尺半长的铲状青铜器,看起来象晋国的钱币空首布,只是大了许多,铲口锋利,铜柄头上甚尖,不知是件什么东西。

  三人一路慢慢走着,见整着叶公府十分安静,这是他们知道了府中大多空了,否则必会当叶公家规甚严,入夜之后便无人敢随意行走。偶尔有人匆匆走过,见了圉公阳,也不在意其身后的男女。

  途中有几处地方有人守备,想来这些人便是叶公欲一把火烧死的自己人,可叹这些人还忠心耿耿地守候,不知一阵间大火四起,他们也要陪伍封等人一起葬身火海。

  有圉公阳相陪,这些人倒未曾在意,被伍封轻轻松松走到了旁边,拳脚起处,将他们打晕在地。他的空手搏虎妙绝天下,这些人哪里挡得了他,连一声惊呼也来不及发出来。

  到了前院时,便听叶公吩咐道:“快退出了府,老夫亲身点火。伍封若入了吴国,早晚必成楚国的大患。只是累得柔儿陪他送死,老夫心中不忍。”

  又听吴句卑的声音道:“当年让伍子胥逃到了吴国,给吴国带来了天大的祸患。这伍封的本事不在其父之下,若效力于吴国,楚国君臣势难安然朝食。”

  他们二人说得甚轻,但伍封与楚月儿耳力极强,却听得清清楚楚。

  伍封三人小心从树后看去,只见叶公与十余人执着火把站在院中,那十众人静静地向府门外退了出去。

  伍封看了看周围的情形,向楚月儿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府门后的照壁,意思是这些人手上有火把,怕乱中放火,只有等他们退出去后,由楚月儿转到照壁附近,免被他们溜出了府。又拍了拍圉公阳的肩头,让他在此静候。

  楚月儿蹑步向照壁方向缓缓摸了过去,她的身法轻盈如猫,再加上此时已入黑,叶公等人手中的火把光不及远,也未能察觉。

  伍封见余人退了出去,院中只剩下叶公和吴句卑二人,本想等吴句卑也退出府后动手,谁知这人毫无离开的迹相,伍封暗暗叹气,轻轻拔出了“天照”重剑。

  此时正是月黑风高,叶公和吴句卑各执着剑,左手的火把光焰跳动,映得他二人的脸色时明时暗。

  伍封知道事不宜迟,闪身出来,笑道:“叶公当真好兴致,黑灯瞎火地还与府中人玩着捉迷藏。”

  叶公与吴句卑见他突然出现,齐齐吃了一惊。

  伍封话音甫落,身形闪动,忽地如大鸟般凌空向叶公扑了过来,手中的重剑倏地向叶公劈下,便听“嗡”地一声,音若隐雷。本来他离叶公三丈多远,这一跃而起,连人带剑立时从空中平平移了过来。

  叶公大骇,他身手敏捷,猝不及防之下,仍能扬剑上格,双剑相交,只听“当”的一声,火光迸现,叶公踉跄退开了三步。

  吴句卑久经沙场,经验极富,手中长剑立时向伍封刺了上去。

  不料伍封借双剑相撞之力,向吴句卑平平移了过去,让开了来剑,一剑向吴句卑刺下。

  吴句卑大惊失色,想不到眼前这人竟能如鸟雀般在空中飞行,急闪身后退,倏地缩开了数步,使得力发,背上重重撞在了照壁之上。惊魂未定,忽地一口长剑抵在嗓间,便听楚月儿叱道:“弃剑!”

  吴句卑这人甚是勇悍,居然不顾嗓间有一口“映月”宝剑指着,大喝一声,铜剑向楚月儿劈去。

  楚月儿叹了口气,一拳击在吴句卑脸上。如今她的吐纳术渐渐有成,手上力气比秋风还要大,又学过伍封的空手搏虎,吴句卑怎当得她一拳,立时昏绝,铜剑坠地。

  府外甲士听见里面的打斗之声,有十余人抢身进来,还未看清里面的情形,楚月儿如风般闪过,长剑连刺,这些人手腕中剑,长剑坠了一地,吓得逃出门外。

  这时伍封与叶公已交手了三十余招。

  叶公是楚国的第一剑大夫,家传剑法相当高明,不过也敌不过伍封的神剑,只是伍封碍着叶柔的面子,又不愿伤了他多生事端,未下杀手,否则十余招内必能将叶公劈于剑下。

  叶公是剑中好手,自然看得出伍封是有意相让,他竟然不顾自身安危,全力抢攻,宁愿自己一死也要将伍封格杀。

  伍封见这人简直有些冥顽不灵,叹了口气,一剑向叶公刺去,叶公剑尖轻颤,倏地向伍封握剑的手腕上刺来。不料伍封并不在意,只听“叮”的一声,叶公这一剑刺在伍封腕上,却被金缕护甲所阻,叶公见伍封居然不畏刀剑,正惊骇间,伍封的重剑忽地拍在叶公的头上。

  他怕伤了叶公,只已剑身平拍,又只用了一成气力,叶公脑中“嗡”地一声,立时大见昏沉,他大喝一声道:“要死便死在一起!”左手扬起,将手中的火把向堂前扔去,火把坠地,立时点着了地上所埋的膏脂枯枝,火头渐渐燃起,叶公哈哈大笑。

  忽见黑暗处闪出一条人影,和身扑在火上,在火上滚动,片刻间将火头压灭,只是身上沾满了膏脂,着起火来,火光下认得他是圉公阳。

  楚月儿忙上前去,从旁边树上斩下一条树枝,助他将身上的火扑灭,幸好如今是冬天,圉公阳身上衣服甚多,只是脸上和身上被火烧伤,身上倒无甚大碍。

  叶公喝道:“圉公阳,你……”,身子晃了晃,晕倒在地。

  伍封将剑插入鞘中,一手一个将叶公和吴句卑提起,走到府门口,对守在府外的那些叶府甲士笑道:“在下夜间无聊,将叶公和吴先生请去夜谈。眼下风高物燥,你们各拿在火把,可要小心火烛才好。万一叶公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可就大大麻烦了。”

  圉公阳在一旁道:“依照楚律,以下弑上者当烹,灭其家。”

  那些甲士见主人被擒,正彷徨不定,被圉公阳出言一吓,无不心惊。

  伍封大笑,带着楚月儿与圉公阳回到自己所居的院中,众人见他手到擒来,果然将叶公和吴句卑捉到,脸显喜色。

  这时,圉公阳脸上手上已起了数十公大泡,伍封先命懂医的寺人为圉公阳上药,又让鲍兴拿了几条大牛皮绳来,将叶公和吴句卑手足牢牢捆住,置于床上。

  伍封见叶柔眼中泪光眩然,歉然道:“柔儿,非是我有意要对叶公不敬,只是这人身手十分高明,若不捆住,怕他突然发难,反而伤了你们。”

  叶柔拭泪道:“柔儿并不是怪公子,只是想不到叶公竟会如此。”

  伍封道:“我看叶公也并非只是为了私仇,他以为我一入吴境,便会如先父般成为楚国的大患,是以为国事计要先除我这后患。”

  叶柔叹道:“当年巫臣离楚,楚人夷灭其家,逼得巫臣教吴人车战,从此令楚人疲于奔命;后来楚国又逼走了公子父亲,十九年后连楚王也被吴军迫得逃亡。这正是前车之鉴,叶公定是怕旧事重演。”她伸手拉开了大被,将二人盖中被中,免他们受凉。

  妙公主道:“那是不同的,巫臣和夫君的父亲与楚国有仇,自然会借吴人之手来报仇。夫君与楚国并无仇隙,怎会对付楚国?”

  伍封叹道:“我虽与楚国无楚,但吴国和楚国有灭国之仇,叶公怎也要担心的了。其实我哪敢对付楚国?不要说祖上是楚人,就算不是,我若对付楚人,月儿是楚庄王之后,想来会大大生气。天下间我谁都敢得罪,唯有公主、月儿和柔儿是不敢得罪的。”

  楚月儿嫣然笑道:“其实天下人都是周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在月儿眼中,只有好人和坏人。”

  伍封苦笑道:“好人和坏人哪能分得那么清楚?譬如这叶公,一生中对楚国忠心耿耿,事事为国,那是大大的好人了,但他为了楚国要要卑鄙手段加害我们,对我们来说,他又是大大的坏人了。”

  妙公主喟然叹道:“这就是最为烦恼的事了。夫君在齐人眼中,那是大大的好人,可在叶公眼中,又是大大的坏人,如何是好?”

  伍封笑道:“这也不必烦恼,便如公主一样,在我眼中那是‘内人’,在别人眼中却是外人,怎能混淆?万事只要能无愧于天地良心,又怕什么?”

  妙公主笑道:“说得也是。听说柔姊姊的父亲公冶先生当年曾含冤入狱,后来夫子说‘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仍将女儿嫁给了他,否则夫君怎会有柔姊姊这个未来‘内人’?”

  夏阳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格格娇笑,惹得众女都笑起来。

  这时鲍兴已为圉公阳敷好了药,正小声与他说话,连小红也未理睬,小红大为生气,想上前将鲍兴揪走,又怕伍封等人见了好笑,正彷徨着,忽然秋风问道:“小红,眼下女儿营中剑姬大多有孕,为何你还无甚状况?”

  小红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正寻思这小兴儿是否有甚毛病。”

  鲍兴大感委屈,忙不迭道:“我怎会有毛病?是否你……”,小红圆睁俏眼,叱道:“我什么?”

  鲍兴忙摇头道:“你没有什么,小红怎会有什么呢?我这个,什么也应是没什么的,只是搞不懂既然没有什么,为什么偏又没什么状况。”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无不好笑。

  伍封失声笑道:“这都是怪我了,只因我整日在外面跑,弄得小兴儿无甚时间陪小红,下次给你们一两个月时间,让你们一心一意,专生儿子。”

  众人都失笑,小红脸色微红,鲍兴却摇头道:“别人为公子御车小人是不放心的,不管怎样,生儿子的事大可以晚些,小人怎也要为公子驾车的。”

  叶柔忽地有了主意,道:“我看这样好了,那铜车甚大,用两人驾车正好。自小宁儿调任镇莱关守将后,便只有小兴儿一人,不如让小红穿着革甲,扮作小卒,与小兴儿一起驾车,常人多半会赞她俊俏,不过也不会想到她是女子。”

  鲍兴乐呵呵道:“这就最好了,自小宁儿走后,小红常常吵着要学御车,眼下御艺大进,正好用上,我看她多半是舍不得我这老公,早有这心思。”

  伍封笑道:“柔儿此议甚好,小兴儿便去为小红找套精致的革甲穿上,看看是甚样子,顺便将小阳扶到侧房休息,派人侍候。”

  鲍兴一手牵着小红,另一手扶着圉公阳,乐癫癫出门。

  众人闹了一阵,都有些倦意上来,叶柔定要留在房中照顾叶公,伍封叫了几个人来陪着,自己与众女各去休息。

  叶公和吴句卑在他们手上,自然是一夜平安,次日一早,叶公府派了人来侍候,送上酒饭,实则看看叶公的安危,见叶公无恙,都放了心。

  叶公其实昨日被鲍兴捆时就醒来,但羞于见他们,一直装着昏沉,实则连伍封等人昨夜的说话也听入了耳中,知道他们对自己并无加害之意,才装作苏醒,那吴句卑也早就醒来。

  伍封歉然道:“叶公,晚辈昨晚得罪了。”为二人解开了牛皮绳,叶公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既然叶公在自己手上,便不怕叶公府上有人会下毒。众人匆匆用过早饭,伍封对叶公道:“昨夜的事权当未曾发生过,今日晚辈要走了,不过还要劳烦叶公相送出城,那位圉公阳是在下爱妾的旧仆,只好厚颜将他带走。”

  叶公默然点头,与众人上了马车。

  小红果然穿了一身革甲,头戴在铜盔,显得十分俊俏。鲍兴也穿着铜甲,两人坐在前面御车。伍封见二人一个黝黑粗鲁,一个白净秀气,一个相貌丑陋,一个却美丽动人,相映成趣,暗暗好笑。

  马车一直出了南门,小鹿和招来早在门外等着,他们自得了飞鸽传书,便移营南门之外,只知道城中有变,足足担心了一夜,见众人无恙出城,这才放心。

  叶公昨日明明见小鹿等人在北门外扎营,不料一大早竟然会在南门守着,南门外还有其扎营的痕迹,颇有些不解,不知他们从何而来的消息,竟会暗夜移营。他心道:“伍封用兵十分高明,大有鬼神莫测之处,可惜昨晚未能成功,久必为祸。”与吴句卑对视了一眼,摇头苦笑。

  伍封与叶公和吴句卑分手告别,一众沿大道南行,叶柔不住回头张望,见叶公和吴句卑仍呆立在城门之下。

  一路上小鹿为圉公阳治伤,他从公输问处学来的医术果然高明,三日后圉公阳的烧伤便渐渐见好。途中并无平启的消息,七八日后,众人到了楚国白城附近。

  伍封沿路打听,见路上途人纷纷四走,均说新郢有变,细问又不知其详。

  伍封见楚国正值内乱,不敢轻易入白城,先扎营于路旁,派鲍兴到白城打探消息,晚间鲍兴回来,道:“白公胜十日前带了壮士数千人已去了新郢,此刻不在城中。”

  伍封皱眉道:“莫非楚国内乱与他有关?白公胜称先父为叔,由先父一手养大,他回楚国时,我已有十岁。他与我有兄弟之谊,若有凶险,便得想办法救他。”

  叶柔道:“白公胜虽然要救,但我们若因此卷入楚国的内乱,后果便严重了。”

  伍封道:“明日我们赶往新郢,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鲍兴道:“平兄早就来了楚国,如今也未与我们联系,不知他究竟如何了。”

  伍封叹道:“平兄为人耿直,最怕他受小人暗算,那市南宜僚是个卑鄙无耻之徒,平兄须要小心才好。”

  楚月儿道:“平爷的剑术虽高,但胜不过市南宜僚,若是单身一人找上门去,那便凶险了。”

  叶柔道:“月儿倒无须担心,平爷的董门御派剑法甚是精熟,凭此剑法,逃命是足够了。”

  妙公主叹道:“那日市南宜僚行刺,被娘一拳便打倒,法师上前一剑斩下,这人居然用左臂来格挡,虽断了一臂,却留了条性命。这番狠劲倒是可怕得紧。”

  次日众人动身沿着大道赶往新郢,在离新郢三十余里处,忽见一车迎面匆匆而来,伍封见车行虽速,便道:“这车上的人多半有急事,我们不妨让出道来。”

  忽听楚月儿道:“夫君,车上之人是钟大夫。”

  伍封命鲍兴将铜车迎了上去,余车停在道旁,两车相近,伍封挥臂招呼:“钟大夫,钟大夫!”

  对面车上只有两人,除了御者外,另一人身材颇高,但左肩高右肩低,粗眉细眼,方鼻大口,形容甚是丑陋,年纪五十多岁。

  那人停下车来,见铜车驶近,车上一人宽衣大袖,黄金高冠,一看便非楚人,忽见楚月儿从车上站起身来,愣了愣,呵呵笑道:“原来是月儿,可长高了不少,这位必定是齐国大将军、上大夫伍封了!”

  楚月儿笑嘻嘻道:“钟大夫原来还记得月儿。”

  伍封待车停下,跳下车来,道:“钟大夫,在下正是伍封。”

  楚月儿与妙公主、叶柔都下了车,一起向钟建施礼。

  钟建忙跳下车,一一回礼,又向妙公主施了大礼,道:“平启先生说大将军不日要来楚国,不想在路上遇到。”

  伍封又惊又喜,道:“钟大夫见过平兄?”

  钟建道:“那日在大殿之上,平兄与市南宜僚等人交手,受了些伤,眼下正于在下府中疗伤。”

  他见伍封大显焦急,叹道:“平先生的伤无甚大碍,只是失血多了些。本来在下应带大将军到府上去,只是鄙国大王有难,在下要到叶城向叶公搬兵来援。”

  伍封惊道:“贵国大王怎会有难?”

  钟建叹道:“大王被白公胜抓住,现困在高府,派市南宜僚等人看守,以此胁众,久必有失。大王三岁即位,今虽已十年,但毕竟只十三四岁,怎受得了惊吓?如今可是凶险之极了。”

  伍封心中一动,道:“在下与市南宜僚有仇,此番饶道楚国,正是想杀了他报仇,钟大夫若信得过在下,不如由在下去将贵国大王救出了,也顺手杀了市南宜僚。”

  钟建看了伍封半晌,沉吟道:“在下听说大将军与白公胜有兄弟之谊,颇有疑心,怕大将军有意助白公胜为恶。”

  伍封见他直言不讳,便问道:“白公胜是否也住在高府看守大王?”

  钟建道:“他带兵守在太庙,不在高府。”

  伍封摇头道:“这就好办了。不瞒钟大夫说,白公胜如果有难,在下必会去救,但怎也不会助他为恶。市南宜僚害了在下爱妾,这个仇在下怎也要报的。报仇之余,又能救到贵国大王,正是一举两得。”

  楚月儿道:“钟大夫,夫君真是来找市南宜僚报仇哩!”

  钟建点头道:“大将军在列国悬赏千金,要追杀市南宜僚,此事在下早就已经知道了。平先生向在下说过许多大将军的事迹,他为人忠直,在下也信得过他。在下因与大将军初次相见,涉及鄙国大事,是以出言相试,大将军切勿见怪。”

  伍封点头道:“怪不得在下一入楚国之境,便时时听到钟大夫的美名,果然是至诚之人,心中有疑能直言相告,天下间有谁会如此?钟大夫不如与在下同去新郢,先救了贵国大王再说。否则,就算叶公来了也不免投鼠忌器,无法平乱。”

  钟建道:“大将军说得不错,此刻正是如此。”当下吩咐了那御者,命他自己驰车到叶公处搬兵,妙公主与叶柔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下了铜车,另换马车,楚月儿将钟建搀上铜车,大队开往新郢。

  一路上,钟建说起新郢大变的经过。

  原来,白公胜自回楚国以后,便一直想着父亲太子建死于郑人之手,想要攻郑报仇。

  当日他与伍子胥从郑国逃出后,被楚兵追杀,行到鄂渚之时,被大江所隔,只好藏身芦中,幸好有位渔人冒死将他们渡过了江,当时伍子胥称渔人为“渔丈人”,而渔丈人称伍子胥为“芦中人”。

  十九年后,吴军攻入郢都,伍子胥为了给太子建报仇,又因囊瓦在郑,便率大军攻郑。郑国上下惊慌一片,郑定公杀了囊瓦,献尸于伍子胥,伍子胥仍不退军,定要灭了郑国为太子建报仇。郑定公只好在国内张出榜文,道:“有能退吴军者,寡人愿与分国而治。”

  其时渔丈人早已死了,其子因逃避战乱正在郑国,见了榜文,便求见郑定公,说他能退吴军。郑定公问道:“你退吴军,要用多少兵车士卒?”

  渔丈人之子道:“臣不用一寸之兵,一斗之粮,只要与臣一桡,行歌道中,吴兵必退。”

  郑定公虽然不信,但病急了乱投医,只好答应。渔丈人之子缒城而下,在吴军营前击桡作歌:“芦中人,芦中人!腰间宝剑七星文,不记渡江时,麦饭鲍鱼羹?”

  伍子胥闻歌,将渔丈人之子请入营,才知其父已死。渔丈人之子道:“小人现是郑人,只望将军能赦郑国。”

  伍子胥点头道:“我有今日,全在渔丈人所赐。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然你有所请,在下终己一生,不再有攻郑之念。”

  伍子胥当日便撤军走了,郑定公大喜,封渔丈人之子为大夫,授以百里采邑,国人遂称之为“渔大夫”,其采邑为“丈人村”。

  白公胜父事于伍子胥,虽有攻郑报仇之念,但前者伍子胥已赦郑国,故隐忍不言。伍子胥死后,白公胜便向令尹子西道:“如今可以攻郑为家父先太子报仇了。”

  子西以楚昭王刚死,新王方立之故推辞,道:“时机不当,你先等等吧。”

  白公胜筑城练兵之时,卫国三大剑手的石乞、孟厌因浑良夫被杀,从卫国前来投奔,白公胜大喜,以为心腹,然后向子西请命,愿意带家中甲士为前锋攻郑。

  子西答应,还未及发兵,晋国的赵鞅领兵攻郑,郑国向楚国求援,子西带兵助郑,晋兵才退,子西与郑国结盟而回。

  白公胜闻讯大怒,道:“子西答应我伐郑报仇,谁知言犹在耳,竟发兵救郑,欺我甚矣!若要伐郑,必须杀了子西,否则他必然推阻。”

  前月市南宜僚逃到了楚国,伍封在列国中以千金悬赏,平启又蹑迹而追杀,如今他得罪了董门,无处容身,便改名换姓,投到了白公胜府上。白公胜想杀子西,正是用人之际,便收留了他。

  市南宜僚颇知兵法,献计道:“白公在白城,子西在新郢,要杀子西而无后患,便得新立楚王,借拥立之德以保全自身。否则,杀了国之令尹,楚王必怒,到时候何处容身?更不要说伐郑了。”

  白公胜道:“这是我近日所想之事,要行此事,必须带大军入郢。从白城到新郢甚远,兵车一出,事情必定败露,不知当如何行之?”

  市南宜僚道:“白城近江淮吴地,楚吴有世仇,白公不如自称吴人犯境,被你击退,白公先向楚王上书,说要献俘于朝,以张国威。新王年方十余岁,朝事尽在子西之手。子西这人生性爽直,不识计谋,必定会高高兴兴答应。”

  白公胜道:“先生之意,是否以精兵数千扮作吴卒,车载兵甲充为掳获,借献俘之名入新郢?”

  市南宜僚点头道:“正是如此,到时候在殿堂之前,小人和石乞、孟厌随白公上殿,先杀了令尹子西和司马子期,再扣住楚王。殿下士卒奋勇,驱散侍卫。白公有楚王以为质,又有大军在城,或废或杀,生死大权尽在白公之手了。”

  白公依计而行,果然如宜僚所料,十日前在殿堂之上,果然杀了子西和子期,胁持了楚王。此后才告知白公胜,自己便是伍封悬赏千金要捉拿的市南宜僚,他新立大功,白公胜也不好处置他。

  说到这里,钟建叹道:“那日在下也在大殿之
第二十三章 既敬既戒 惠此南国(1/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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