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牧羊人追忆集下部
两样,他应该已经很适应了。”
银时疯狂腹诽:“喂,就这样把自己孩子抵给这抖S当奴隶了吗?这智商是属阿富汗猎犬的吗?没救了,不论没脑子的他,还是没老子而要投奔他的我,各种意义上没救了。”
冲田接过三花猫,从头到尾撸了个通透。而猫全程死鱼眼,长期担任家庭宠物一职,让他连营业性的撒娇都没了。
白牙用化猫的“犬子”将银时换下来抱回狗味呛鼻的家中。银时被辣肿的眼睛经逢一阵湿润的清凉,很快褪去了灼烧感。他试探着撑开视线,发现一个年长几岁的男孩正在舔自己的眼,赶紧嫌弃地推开:“好了,别舔了,不嫌脏吗?我能看到了。”
帮忙治疗却被嫌弃的男孩没有丝毫情绪,转头又去干其他家务了。黑森林的民风并没有教会他施展无用的自尊,他的行动只有机械式的干练果决,并带着程式化的完美执行。
银时对上白牙,一个含蓄沉稳的白发男子,向他交代了斗牙王的临终托付。白牙认真而沉默,待银时说完后,他从柜子里拿出古旧的友人帐。翻开厚厚的一叠册子逐页比对,其中一页和手中的犬牙有相同的妖气。那是多年前偶遇的一位同族。
白牙看着绷直了脸瞪着红彤彤的泪眼还要故作高傲的小人,宽厚笑道:“是啊。他是我的至交亲眷,他的托付我当然要竭力完成。出于血脉的职责,我会成为你的犬将,我的家族将竭尽全力保护你。”
新晋的犬将家过于破败,狭窄的生活空间里奇古八杂地堆着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垃圾,贫民窟的装修水准让银时无比失望。好在家主很好说话,一脸厚道,这才让他稍微舒口气。
“哎。”正在晒曼德拉草的男孩叹了口气。白牙介绍道:“这是我的大儿子,胧。在隔壁打工的猫是我的二儿子,斑。”
看着银时欲言又止表情微妙,白牙解释:“是亲生的。他只是为了工作长时间保持阿尼玛格斯形态而已。”
“不是工作,哪家的孩子三岁就工作了?他只是被隔壁的小偷一家诱拐了。明明是犬系魔源,第一次变身会变成猫都是他家教唆的,他们全家都是狡诈的猫派!”胧冷着脸解释,对丧失了实际监护权的父亲表达不满。
银时略惊讶:“三岁?就已经是完美的阿尼玛格斯?”
白牙道:“哪里还小,我像他们这么大已经可以独自在黑森林里露营一个月了。”
胧争辩:“我也可以,只不过我要照顾弟弟。照顾他比照顾一头乌克兰铁肚皮龙还要难!有他在家,我完全无法工作!”
“好啦。他现在不在家了,还能给自己赚到两顿饭,这份工作很光荣了。”
“你以为他想,还不是因为……”胧欲言又止,一道难得的阳光完美地避过了茂密的森林植被漏了下来,他赶紧把喷嚏草从地下室搬出,并把一张年轻女性的黑框相片摆在阳光中。
“和你们这些少爷不同,我们光是活着就竭尽全力了。我家养不起闲人,你过来帮着搬。”胧对银时毫无家臣护卫的自觉。人在破檐下不得不趴着,银时强忍住主子的矜贵脾气,遵守黑森林“三岁的孩子都要去恶魔家打工赚小鱼干”的残酷丛林法则。
银时起身看到相框中的年轻女子后,便将多串给的樱花从无痕伸展袋中取出摆在面前。一接触到阳光,含苞的樱花迅速满绽,仿佛这一瞬就让黑森林久候了多年的春光降临,冷脸的胧神情缓和了些,把手中最小的一盆草递给银时。
白牙一家孤儿鳏父三人,养了八条不同品种的狗,经营着一家万事屋。能在妖魔遍地黑森林吃得开的万事屋,本事万能得让人忘记了雇员只有童工与狗。
八条狗是员工,主要负责送快递,也遛龙捕猎为人看家护院驱逐摄魂怪以下的魔法生物,顺带寻找迷路的小孩子。胧是个不离家的总管家,将万事屋接到的乱七八糟的单子分配得井井有条,也培育点农副产品拿去换钱。
当家的白牙是个人缘极好的万事通,更是个身手不凡的雇佣兵。今天去阿克曼家帮忙砍巨人,明天去帮产屋敷家杀鬼,后天当赏金猎人去屠龙,大后天去参与乡村械斗。刀口舔血的卖命活价钱自然可观,但这家还是一贫如洗。
银时暗中留意得知,是白牙的妻子在生前欠下了很大一笔医药费与人情,那本厚厚的友人帐,其实也是友人账。
白牙家穷的另一个原因是总被小偷邻居光顾。被偷了还不能惹,否则以抖S之王的手腕,有一百种方法让本事通天的万事屋在黑森林混不下去。
“你就欺负老实人!”银时对抖S之王很是鄙夷。
“在这里,你不欺负老实人让他们长记性,他们早晚会被自己蠢死。”
胧一百次气得要搬家,白牙让他往好的地方想,冲田家方圆十里都没暗夜种敢冒犯,治安全森林第一。此时妖精夫妇的妻子又怀孕了不再行窃:“她才是黑森林最擅长偷盗的小野猫呢。听说她连月亮上最值钱的宝贝都偷走了。”
胧更气了,且不说父亲乱编儿童都不信的童话,那妻子好歹算是比妖精还要出色的技术流。可丈夫大摇大摆走进走出,像是采邑的贵族在巡查领地上的一切,见什么好直接拿什么,丝毫没有小偷的职业操守。
“他连供给妈妈的花都拿走了!”胧怒道,银时舀着一股怪味的豆泥劝胧大度,人家免费养着他家小弟还顿顿给鱼呢。哪像自己都因为低血糖昏过去好多次了。
“你倒是很想吃鱼,那就成全你。我正式接受冲田家帮佣的委托,你就去他家吃鱼吧!”
银时被胧一脚踢入魔窟,眼睛反射式地被幻痛辣出了泪水。妖精夫妇看着一路哭进门的小仆人,有种恶霸家娶童养婿的画面感,围着他笑得毫无人性。
白牙家有着被黑森林不偏不倚培育出的皮实与粗粝,但冲田家好似寄生在全森林最偏心的一点肥美膏腴上,不但拥有绝对统摄黑森林的魔力,还都出落得像林中仙子一样纤细清亮。
女主人尚且有一股人间灵气,一头干练的短发就衬她那身野性难驯。男主人却留着贵族才有的过分柔顺的长发,这是不事生产的阶级象征。他内外倨傲如皇帝,贵派的考究精确到眉睫肌理,连偷东西时都带着极尽仪式化的雍容万方。但他从不承认自己是偷,他说只有贫民才会干出小偷小摸的勾当,贵族从来都是明取豪夺。
妖精夫妇的结晶冲田三叶,完美继承了父母抖S基因和非凡的魔力。银时身为牧羊人在她面前竟一点优势都没有,他觉得那是灵魂和身体时日不久的信号。
更让银时诧异的是,冲田家皆为正红色魔瞳。银时猜想可能是他们用辣椒水洗眼睛的效果。要是在外面,红瞳将被膜拜,或者将以最优厚的价格招惹红眼商人纷纷挂榜。可这是黑森林,没有荣耀,甚至没有金钱,只有生死,没必要演贵族。
“我来,我见,我取——这些都是朕的。”每天冲田凯撒皇帝都在不辞辛劳地处理振兴抖S国经济。他自封为黑森林的君王,拥有森林阴影里所有秘宝与秘密的冠姓权。
银时谨慎观察了很久,发现令人闻风丧胆的抖S之王其实是个轻浮的废物,除了说情话的功力满分,他连鞋带都不会系。听说白牙家只能吃豆泥,他还能问出“何不食鲈鱼”的傻皇帝经典台词。
皇帝特别喜欢附庸风雅,醉心于戏剧、文学、音乐等精神享受,动辄拉着妻子仰望并不能看见的月亮吟诵诗篇。他有一座与黑森林莽荒智识不兼容的庞大藏书库,但绝大部分书是麻瓜那边的,各民族各语言各层次都有,甚至还有未来的。他喜欢抄书,哪怕他能有几十种咒语代劳却依旧享受自己写字的触感。
他还为他的小公主三叶撰写了一部童话集,讲的都是月亮上的事。在那里,他是一个皇帝,继承了无上权柄和地球所有魔法的专利权。
“你装得不累吗?在黑森林里凹贵族人设?在空瘪的果壳里当宇宙之王?你所幻想的王朝并不存在,而你堂吉诃德式的矫作只是徒增笑料。”银时吐槽皇帝别在丛林法则中整那一套愚己娱人。
冲田抱着猫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演皇帝,我说不定真是个皇帝呢。堂吉诃德若被死神剥掉了戏装,他到死都是骑士。但他自己剥掉了戏装,就只能是个凡人。”
“就算是皇帝,也会有跌落凡尘的一天。”给皇帝敲腿的银时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天上的明月虽有圆缺,却永不坠地。”皇帝的心思飘远,在幻想的王朝里加冕。
“在我面前演不落的明月,我看你是没有听过牧羊人。”
“在我面前质疑我的尊贵,我看你是没有听过天龙人。”
两人互诽又同时回答:“确实没听过。”
“怎么,又想上天了?我把压箱底的羽衣给你穿上,你今晚就飞回月亮去。”皇后牵着小公主坐在沙发上打趣,皇帝赶紧撩开怀中的猫抱过三叶对妻子解释:“你是我的太阳,我永远只围着你转。你就是我的王国,给我宇宙也不换。”
皇后将银时抱到身边,亲昵地喂他吃了一颗椰枣,又抓了一把糖塞给他。糖分在黑森林是绝对的奢侈品,但冲田家从来不缺,银时在她面前也总是服帖,她让银时想起自己的母亲——才不是因为真香。
离预产期只有两个月,胎动异常频繁,母体负担很重,银时轻车熟路地安抚。他还提出要画一个牧羊人从不外传的血继网罗胎教魔法阵,用天授的方法保证婴儿从出生起魔力与智识就远超旁人。但妖精夫妇对自家基因很有自信,不以为然。
“所以说黑森林的土著是多么无知。牧羊人最精妙的大脑魔法可以让他从出生就觉醒神一样的意识超能力。阿赖耶识你们懂吗?不是月亮或太阳,而是整个宇宙的能量!”
三叶问:“哦?那么好?那你也觉醒那什么阿拉野屎的超能力了吗?”
银时悻然:“这倒没有,父亲要我懂得什么是‘爱’之后再觉醒。”
三叶认真道:“那冲田家的孩子,要等到觉醒了真正的抖S之魂后再拉野屎。”
“那是阿赖耶识,不是阿拉野屎,更不是拉野屎!”银时指着正在刨坑拉野屎的三花猫愤怒澄清。
皇帝则力挺女儿:“乖乖,随你喜欢就怎么说,那本来就是个连拉野屎都不如的能力。”说完就把银时扯开,自己瘫在了妻子的腿上,轻轻摸着孕育的生命,一脸幸福道:“如果是女孩,就叫四叶。”
银时确定道:“可他是男孩,这孕相我太熟了。”
“谁要你剧透了!剥夺我们的幻想乐趣!”皇帝遗憾道:“是男孩的话,就送给隔壁家吧。”
“你要他们帮你养?也对,他们家男孩多,就是伙食差。”
“嗯,所以送过去给他们家狗改善伙食。”
胎动突然暂停,气氛突然沉默。无视丈夫的抖S发言,妻子轻抚着被吓坏的宝宝,温柔道:“你是个男孩,就叫你总悟好了。”
——Scene4《罗密欧与朱丽叶》——
在银时的观测中,黑森林是个耻谈人性的屠宰场。虽有用武力拽住人性的几户白莲花人家(如白牙家),但更多的人奉行卑劣、缺德、冷血、实力至上主义。与怪兽混居和战斗的人,必然会心灵异化,人偏向于兽性是这片罪恶大地进化出来的适者正义。
冲田家倒越过了生物学的桎梏,在黑森林的定义中已经成为自然灾害,与天雷地震同一级别,简而言之就是不可抗力。
银时想,冲田皇帝能够奴役最野性悍勇的人,靠的绝对不是强权暴力,而是比这更恐怖的东西。
皇帝笑道:“我掌握了所有人的秘密,看透了所有人的内心,我直面着他们最不堪的灵魂深渊与业障不破的厚壁。我是这座黑暗森林里唯一的全能的破壁人。”
黑森林在五月末迎来春的尾声,大地艰难地分泌出一丝丰饶,低配的鸟鸣花香粉饰了一个差强人意的生机。趁妖精夫妇做产检,胧把弟弟偷出来扔进密林深处。说偷不正确,三叶和银时都一路跟着,这是明抢。
冲田家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今年蜜蜂尤其多,斑每天徒爪薅蜂被蛰得皮胀脸肿。就是这样一只可怜的小猫,竟然被哥哥遗弃在了高高的树上,道德亲情双沦丧。胧自己则到几百英尺开外的地方,对着几十棵树念出了爆破咒语。
“他干嘛?”银时不解,三叶捂住了他的嘴:“当然是抓金飞侠啊,到黑市上可以卖个好价钱。我们就能买票去看魁地奇了。”
“金飞侠能这么简单就被抓到?那可是世界上最快的……”伴随一道金色光芒的闪遁,猫肉肉的小爪子已经按住了一只逃难路过的飞侠鸟。唰!又抓到一只。
银时在兄弟配合打猎时全程保持沉默。最后出于切肤之痛,他奉劝兄弟俩放走抓住的金飞侠:“现在是鸟类的育儿期,一只成鸟被捕可能导致一窝小雏鸟的死亡。”
“贩卖濒危保护神奇动物会被罚款的!”被当成傻子看的银时没有底气地补充。胧不以为然,他们可不知道什么濒危保护,又不是他们给搞濒危的。如果不捕鸟换点钱,他们家就快濒危了。
胧把鸟网递给三叶,让她自己选一只当生日礼物,前提是她得对这项创收向她父母保密。
“你今天生日?”银时问三叶,他有些惊讶,妖精夫妇一点庆祝的动静都没有。三叶说父母眼里只有彼此,她从来是多余的。
一场贿赂熟练地完成,三叶没留神让到手的飞侠鸟挣脱了。不过才飞开几英尺就被化出人形的斑抓住了。
斑很少恢复人形,长期化猫让他的神情比一般幼童更孤傲清冷,对人保持疏离。他撑着一双死鱼眼,无动于衷地看着世界,他认得目前的饲养者三叶和银时,却故意无视。当胧出现在他视线里时,他对似曾相识的亲近感到费解:“帅哥,你谁?”
“我是你哥!叫你别长期化猫啊!猫容易迷路,总回不了家!猫是最容易忘记家人的生物!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娘口三三?卡兹?案山子?”
胧扶额:“干脆扔了吧。”
银时则对斑另眼相看:“你是我见过最有魁地奇天赋的人!有潜力成为继波风水门之后最优秀的找球手!”
“父亲对我的评价是平庸。”他还记得自己有父亲,胧感到一丝欣慰。
“以你父亲的标准是平庸,但以世界的标准就是天才了。”
“那世界的水平可真低。”
“你以后抓到飞侠不要卖,每天训练自己抓它的能力。相信我,你以后一定能成为魁地奇巨星。”
“哥,抓鸟就可以成为魁地奇巨星?”
“别他听他胡说。魁地奇是一种脚部运动,关抓鸟什么事!他就是想诓我们放了这些鸟!”
银时定了定,从袋里拿出天狼星,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奉纳之行:“你把其他鸟放了吧。我这里有一把宝剑,你拿到黑市里卖了换钱。而且我确定你们没有看过一场真正的魁地奇!”
胧难堪了,他家确实没钱看比赛,但他总听大人们说那项运动有多振奋人心。他曾看过一群大孩子在沼泽踢地精,他们告诉他那就是魁地奇。孩子们并非故意欺骗,甚至大人们也极少看过真的魁地奇。这里是偏远的黑森林,巫师界的吉卜赛,一群没有国籍护照的野人黑户根本无法接触到外面光鲜的色彩。
于是银时开始他的低配版魁地奇培训,享受发号施令孩子王的待遇。几个孩子骑着木棍在天空飞来飞去玩得兴起,银时突然晕厥,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耶格尔家开着黑森林中最有名的诊所,妖精夫妇正在那儿做产检。见女儿拖着淌了一地血的银时,大惊失色:“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快放手,消毒!”
耶格尔表现正常,赶紧为伤员止血并做了一系列检查。当他把银时的衣物剥开后,所有人都冒出了一股寒意。且不说那些黑森林常见的外伤,这孩子身体像被烧过,大面积皮肤扭曲着,结出萎缩性的瘢痕,惨白与暗红交织成干瘪的溃疡,密密交织成花斑与虬须的形态。
耶格尔表情复杂看了眼冲田:“你家侍童……”
冲田扶住动了胎气的妻子解释:“你可以怀疑我的人性,但别怀疑我的能力。要是我做,他活不了。这是遭受血继限界的魔法痕迹,永远无法消除和根治,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那我给他打一针,让他有个强壮的体魄。吉克,把兽巨人的脊髓液稀释一百倍给我。”
冲田摆手拒绝:“那也太强壮了。别白忙,除了身体他的灵魂也碎了,活不过一年。”
黑森林的春天太过抠门,花还没有被蜜蜂光顾就被雷暴摧毁,刚发芽的小树苗也重归入泥泞的兽径。但无人惋惜,生命的本色是残忍,如果幼苗无在感受到生命的沉重之前死去,那其实很幸运。
银时自觉去日无多,虽有满腔深仇也困于身体的倦怠。他预感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了。
面对银时精神上的萎靡,冲田听之任之,白牙却来劝:“知道为什么怪兽丛生的黑森林里人类却能站在物种顶端的原因吗?不是我们凶狠暴力,而是对生的欲望。”
银时知道白牙担心,让他放心自己会努力求生。只疑惑他们这一族既有此等忠诚,为何远离魔法的圣殿而跑到这里苟延残喘?
白牙笑道:“不,恰好相反,多年前我们正因不够忠诚被驱逐了。可能在先辈心里有比忠诚更重要的东西吧。”
银时不说话了,他一直在忽略一个事实:白牙收留他并不是出于那早就淡泊的护主忠诚,而是另外的一种情感。他不愿承认,那是摆脱了身份的攀亲带故,纯属一个成年人对受难幼童的怜悯。
“我会让你和家人团聚的,所以你等我。”白牙揉了揉银时的卷发,像是父亲对自己孩子那样仁爱且说一不二。
白牙决定亲自去魔占区送一个情报,收信人是银时最后的家人,黑魔王。他知道黑魔王有办法让银时活下去,不管是用禁术还是纯粹家人的关怀。即便不能救他,一个受尽磨难的人应该死在家人怀里,这是生命最后应当获得的爱和尊严。
白牙出门前,冲田抱着猫倚在门口,迈出一只长腿挡住了他:“老好人,这事一开始就和你没有半分关系。不要愚蠢地为了路上捡到的垃圾而送死,也不要精明地想在这浑水中摸鱼。如果被发现黑森林和黑魔王有了联系,会传递怎样的信号?魔法界会说他和森林里的黑暗生物达成交易,这里将变成战区。”
白牙道:“我想帮这孩子不是为了愚蠢的正义和忠诚,也不是为了政治立场以及站位,我没有来得及细想会不会惹上大麻烦,更不衡量过他残存的生命和我付出的回报比。我帮他,只是因为我们不能让一个孩子受到如此的折磨。灭族的重伤幼童在黑森林的共识里是垃圾,坐视他死亡的成人则连垃圾都不如。”
“父亲,给。”胧将打包好的干粮递给白牙,那是他把天狼星卖了后存的粮,现在一次性拿了出来。他对父亲的做法也颇有微词,只是他知道父亲一旦决定就绝无转圜。
白牙蹲下来对胧说道:“我知道你也不同意。人在这个世界上,天生有不同的性情,成长在不同的环境下,注定我们会有不同的意见,甚至是偏见。这并非是坏事。但无论如何,不要丧失作为人最基本的底线。黑森林生存法则:成为好人坏人不重要,但不要成为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渣。”
冲田耸肩:“那孩子冷静早熟,拥有纯正的魔法血统和对世界无穷尽的恨意。他或许能活下去,但那条路是极其血腥的复仇之路。对他以及世界来说,现在就杀了他比较好。而这也是我从他那碎裂的灵魂中看到的期待。”
“此子必成大患?”白牙笑着迈出门,轻轻揉了揉猫的胖脑袋作别:“那么这是世界的决定,而不是他。”
当天夜里,银时第一次见到了皇帝之所以成为皇帝的强大。他只是轻轻抬手一挥,蒙在黑森林中的雾霭与远在天空的厚重云岚瞬间消失,天地大开,晴夜澄澈如洗。繁星光芒之盛,竟连平时远在目力之外的晦暗星辰都清晰可见,星野开阔度令牧羊人家的星图都望尘莫及。
银时回想起皇帝玩笑过的身世——天龙人。如果真有这样的一族,那么该是拥有神的能为吧。
皇帝仰望星空,不发一言。许久之后,他低下头,让目光重回人间。银时想问他看到什么,竟开不了口。好似香主寂灭的烛台上,仍留有神摒绝人间的喘息,让人不敢试探。
“能看到什么了?”妻子走来,轻轻枕着丈夫的肩膀。
“看到我和你都会死。”
“人当然都会死。”
“很快,在总一郎出生的那一天。在你死后,我立即殉情。”
“你儿子叫总悟。那样的死法真疼啊,能改变吗?”
“能,两种方法。一种我不会选,另一种你不会选。”
“说说看。”
“第一种,用不属于这里的魔法改变一切,但会被那里发现我在这里,我们就此天各一方,要我离开你那是比死更绝望的境遇,所以我不会选。另一种,今夜我用魔法强制他早产降世,然后他会在第三天死去,但我们却能活。”
“那我得好好想我的遗愿清单了。”
三叶听了父母的话,她是信这两人能寻死的,毫无表情地接受了。或许她早有预感,她的任何一种想象中,都没有两人缺一个的画面。
银时倒是反应强烈:“不要温和地走进地狱!一定有其他方法的!你甚至能让天地为你让步!你是最强的魔法帝王,为什么连自己和妻子的命都那么草率!你明明有的,逆天改命的能力,保护爱人的能力,你是有的啊!”
冲田一家被银时的声嘶力竭和痛哭流涕惊住了。银时对冲田说,又好像是对自己父亲的魂灵和已告终结的命运哀求:“你们让孩子们活,自己却死去,这爱太沉重了。”
父亲用嘲讽的语气教育女儿:“你看看,外面的人多累。不沉重似乎就无法表达爱,但爱也可以轻盈也可以肤浅。我就是这么肤浅地爱着妈妈和我的命,我轻率地决定陪妈妈死去,你不必感到沉重。我们活过绝大多数人不敢想象的幸福人生。”
三叶点头:“我知道,而且你们也不用为我做多余的事。他的父母可能已经给了他万全的保护,但他依旧沦落至此。命需自己救,生需自己活。”
母亲奖励女儿一个吻:“是的,我们不会变成你的力量,我相信你自己整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真正强大的人不会让自己陷入轻与重、是与非的抉择中不可自救。你要小心那些对你说‘我在’或者‘我会保护你’的男人,他们将女性视为一种被保护的弱者,以及预设女性是一种缺失的状态,需要男性的扶持才能直立行走。”
皇帝将自己头上虚拟的皇冠取下,以舞台腔庄重地为继承者加冕:“谁的监护权在你手里,你才会对谁保护过度。现在我正式将你生命的监护权交付与你,我相信你能完整地快乐地体验祂。生命的苦情与悲伤只不过是文学审美,它本质是向上与炫耀的,是能透过一点阳光就可以发展成参天大树的伟岸。被阳光遗忘的黑森林,生长着最长寿的红杉,也有朝生暮死的蜉蝣,或轻或重都不必在意,生命自有祂的来处和去处。”
三叶扶正自己的王冠,登基为黑森林的新皇,冲田二世。她看着泪眼未干的银时,表情是儿童不该有的成熟的怜悯与宽赦。银时捂住了眼睛,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身上远胜命运的,除向生以外皆为虚无的力量。
冲田夫妇有条不紊地迎接新生命以及准备自己的葬礼,三叶也有计划地学习一个人过活并且抚养弟弟的生存技能。三叶差不多也到了黑森林的法定独立的年纪,以她的魔力、太上皇留下的小黑本和太后偷得的无数珍宝,足够她和弟弟在混世拥有立命的资本。
弟弟可以让她拥有家人,藏书可以缓解孤独,三叶认为一切尽在掌控。而父母也没有过多干涉绸缪,他们正抓紧一切时间和对方浪费时间,腻歪得好像他们不是要赴死,而是筹划自己的蜜月。
七月的满月之夜,冲田家迎来了生命的交替。丈夫守在妻子身边,令她无痛地分娩出一个健康的孩子。一切正常,死亡似乎遥不可及,他们还能清醒地对话与亲吻,但在某个吻之后,妻子的头沉沉地垂了下去。
金风未动,烛火未灭,轻柔温暖的呼吸还在留在鬓角,唯独死神代替丈夫睡在了妻子的枕边。
魔源反制,一种只发生在魔法师身上的血腔胎生现象。胎儿体内更高一级的魔源会吞噬母体的魔源与生命。魔源悬殊越大,母体耗费的能量越大,最严重的会在婴儿出生的时刻猝然死亡。这不是牺牲护符带着崇高的理性之爱,这是生物性的拒绝赋魅的代谢法则。
“从我们相遇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绝对护不住你,你也不许我护。但有一样我能为你做,就是一直陪着你,不管是去地狱,还是比地狱更可怕的黑森林。”
“我本该做个二世而亡的昏君,在笼中一生暴虐,成为果壳中的宇宙之王。一生都在支配王权霸道的我,最高兴的却是你这只□□而入的野猫把我从笼中叼走的那一刻。”
“和你这只野猫私奔,从那个囚笼一样的身份中飞出来,冠了你的姓,变成一个粗鄙市侩的道德败坏的野小子,我从不后悔。我知道你也是。”
“今晚的月色真美。月光会让我们回家,我要让我家老头看看,我娶了多好的女人啊。”
“我们会永远陪伴彼此。”
“亲爱的,一会儿见。”
——Scene5《失乐园》——
在黑森林,人们对死亡早已司空见惯,活得长的人才被视为奇谭,大家谈论死亡比谈论天气还要轻松。至亲、好友、仇敌的离去,他们都很平静,像尘归尘土归土一样自然。他们生来像风一样自由,死也不会显得沉重。
冲田夫妇死后,银时再没晕过,三叶也从未哭过。她从公主变为女皇,在面对地痞流氓时,她好整以暇地拿出小黑本,重拾先皇破壁者的威严。
与成人周旋游刃有余,三叶却无法对付刚出生的婴儿。总悟是出生就把父母克死的命格,光是靠夜啼的余威都能让她神经衰弱。
好在有万事屋全能大哥胧出马,有带熊孩子经验的他娴熟地喂奶哄睡换尿布,满脸都写着穷人的孩子早当爹的沧桑。
另外两位哥哥也没闲着。银时吹笛诱拐了十里八乡的母羊提奶来见,斑每天薅蜜蜂偷蜂蜜,被蛰得亲哥都不认识。孩子们自给自足的撒野与跌撞,似乎扶正了一个微风吹拂的夏天应有的安好。
但岁月静好从来不是黑森林的生态构成,强烈的静谧在这片杀戮之地是反常的,它很容易让人回忆起这片土地的本质是绝望的坟场,而所有人正在被看不见的手活埋。
很快,这只手伸了出来,并扔出了一把战损严重的刀剑插在了黑森林的沤烂的秽土中。
“说吧,牧羊人的小崽子在哪儿。”这不是个疑问句,而是审问的语气。死亡厅的死神拿着天狼星,降临在这个只零星分布着不到十户人家的小村落。黑森林不止这一个人类聚居区,能准确到村,是他们自天狼星从欧洲最大的黑市现身后,层层溯源锁定的最后一站。
死神们身上蘸着鲜活的血腥味,没有哪类人比黑森林的土著们更敏锐地感知杀意。好在他们也都保持了钝化的民智,面对显见的威胁一个回应的眼神都不给,就用麻木的死鱼眼讽刺外客:“你说啥?”
死神感觉被侮辱,决定用武力强行对这个村所有人家进行人口搜查,然后他们求锤得锤收获了真正的侮辱。
生养在最凶残生态里的人,远比精英们更能探究魔法的底线与上线。他们是一群赌徒,每天都在用命和这个世界对峙,丰厚的本金为他们博到了强到变态的傍身技。
先遣部队灰头土脸,更加精英的人却看透了愚民们唯利是图的劣根。佐佐木家新入职的大少爷建议威逼不行就利诱,而且是令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人们不知道牧羊人的幼崽是谁,但却知道外来的崽子在哪儿。死神们很快暗中包围了万事屋和冲田家,敏锐的八条狗闻到了异动,群嚎预警。
银时看到魔法部死神时明白了一切:我被卖了。
胧看到那把破铜烂铁后明白了一切:是我卖的。
三叶摇着摇篮,咳嗽一声:“他们没办法进到这里,快把院里晾着的尿布收回来,要下雨了。”
暴雨很快到来,却是风能进雨能进死神不能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死神隔在彼岸。银时疑惑地
第 112 章 牧羊人追忆集下部(2/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