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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牧羊人追忆集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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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ene1《哈姆雷特》——

  当坂田银时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结局了。自己仅有的四又三分之一岁的生命,在二月十一日这天坠入了地狱。

  银时快速地整顿了自己被父亲施了昏睡咒而异常沉重的大脑,安静地坐在简易的行军床上,与帐篷中唯一的男人对峙。

  男人没有抬眼,也没有停住自动疾行的羽毛笔,只不带情绪问道:“需要我解释一下你的处境吗?”

  银时道:“不必。我被囚禁,证明我的父母已经死亡。然而只要在牧羊人的领域,我的父母绝对不会被杀死。他们会死,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动用了牺牲护符,在可以自保的前提下,一命换一命。正因如此,你们杀不了我,而我也不会浪费这条命。”

  男人对淡定说出此番话的幼童毫不惊讶,确定银时不会自杀便继续手上的事。他任由银时一动不动地盯住他,带着一个儿童,甚至是一个正常人类不该有的纯白情绪。

  “我也有你这么大的孩子。”男人试图让银时放松点,虽然他知道绝无可能。

  “要是你的孩子知道你今天让一个孩子没有了父亲,一定会为有你这样的父亲感到遗憾,更会为了未来悲惨绝望的命运遗憾。”银时语气平和地诅咒。

  男人倒也不气:“他一直为我感到遗憾,这是我对他引以为豪的一点。”

  “那你们家庭关系太潦草了。”

  “确实。每个在这个家族降生的孩子都以弑父为人生重要选题。”

  “祖传反骨,所以才以毁灭别人的幸福家庭为乐吗?先于牧羊人的诅咒,你们家每一个人永远得不到一个完整的家,真是天理。”

  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男人选择沉默,银时嘴炮后也稍微找补了点情绪。直到男人完成工作,在案桌上用魔杖抵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按摩,银时才再度开口:“请给我食物,我需要补充糖分。”

  “抱歉,我们没有携带任何食物。”

  “这么说来,弑杀牧羊人的命令是突然下达并立即执行的了。”

  男人一怔,他知道不能以常人的标准看待牧羊人,但没想到这孩子能如此轻松地在他嘴里套出情报。他在抽屉中摸索出一个纯黑的铁罐后起身,走到银时面前弯下腰与他对视。

  男人佩戴着辰砂质地的红色达摩克利斯剑形挂坠,此刻悬在他心口处,也悬在银时面前,这是提醒与威慑。透过男人的细框眼镜,一双深色的眼睛内正锻着灼烈的熔炉,不论再强硬不化的犯罪者都无法熬过它们的凝视,并会迅速将熔化的罪行装入他预定的模子里。

  威胁的审视并没有让银时移开目光,他始终保持着散漫与不惊动意的矜骄,皱眉嫌弃道:“你身上的烟味令人作呕。”

  男人于是后退,将铁罐递给他道:“我不喝咖啡,移动办公帐篷配给的方糖从未开过。”

  银时拆开方糖罐,往嘴里倒了几粒直接咔哧咔哧咬起来。这东西真是甜到发苦,但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摄取糖分,他这身唯一自由的存在——大脑,正疯狂地需要。

  糖分摄入完毕,银时稍微松弛地打量起那个背对自己的东方男人:一身玄青制服,笔直的脊骨撑出青铜鼎般的尊严,而瘦削的肩胛骨则挂着深沉的疲态。男人其实有一副极好的皮囊:苍白,微凉,禁欲,至色则空地装满了执法者应有的中性与权威,若非如此,那里面就会溢满世人垂涎的目光。

  银时叹了口气:“可惜了。”这等将门骨相,竟沦为寇首,世间毁他太久也注定留他不久——把他列为首个复仇对象的银时如是确信。

  男人将叹息听得清楚,板着的脸没有丝毫表情。他跪坐到地面一张长席上,用一种公务式的庄重语调对银时邀请道:“坂田先生,既然阁下已醒来并已作休整,我们可以谈谈了。”

  银时跳下床,大大方方地盘腿坐在男人面前。和虚张的银时相反,男人尽可能收缩形体,营造出肢体权力上的对等。他解除自身武装,将佩剑与魔杖端正地放置在左侧,并向银时做了个标准的日式合手座礼。

  仪式化的客套后,男人自我介绍道:“我是宗像礼司,英国魔法部傲罗指挥部副长兼此次‘弑王行动’组长,是亲手砍下你父亲头颅以及逼死你母亲的人。因为职业的特殊性,这是个讳名,当你年满18周岁时,我将会为你奉上我的真名、头发、血液、准确的出生时刻以及宗族位置,你可以随时向我进行诅咒、人身报复,或是其他你能想到最残忍的方式进行复仇。”

  银时蓄着薄恨蔑笑:“若18岁之前还没将你全族灭尽,我把我骨灰寄给你。”

  对此稚子狂言,副长却深信不疑,他垂敛眉目:“是在下多言了。”

  银时拿起副长的魔杖把玩,副长则拿起铁壶开始泡茶。银时语气散漫评判:“樱花木,龙心弦。在偏远的岛国,这种质地的魔杖备受推崇。但使用者必须具备强大的自制力及心灵,才能承受这只魔杖自残式的致命力量。唰!”

  银时虚晃魔杖直指副长,对方连眼皮都没颤,银时道:“这就是你出身于那个魔法边陲却能迈入世界魔法核心的原因吗?以你们民族惯用的自杀式袭击换得与王座对坐的僭礼?”

  副长看了眼自己的魔杖,继续低头倒水:“它在此次行动中没有发出一个魔法。如你所知,你的父母并不是被杀害,而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银时站起,将魔杖化为刀剑抵住副长的额间,声音颤抖着问罪:“趁我母亲最虚弱的时候,趁我父亲绝对不会在那个时刻离开他的妻子,你们用蛮族的方式手持刀剑而入。以人妻子为质,逼死我父母,然后将履历清白的魔杖交由国际巫联审查,哪怕追溯一千个闪回咒也和牧羊人毫无干系,无罪脱身。”

  “你吃糖太多,对嗓子不好。”听银时颤音沙哑,副长依旧没有多余动作,将一杯茶推至银时面前:“这是战争,战争中没有罪行,只有胜败。若你真要问罪,该向黑魔王,是他让牧羊人成为众矢之的,他亲自将战火引到了牧羊人的家门口。英国魔法部作为魔法界的中坚力量,对外宣称此次行动是搜查黑魔王在牧羊人处遗留的相关情报,而你的父母之死将作为一场意外见报。我承认这是挑衅他,也是对他最能攻心的惩慑。”

  “而你们杀不死的牧羊人幼童,还将作为人质继续牵制他。”银时将剑狠狠插在杯中,终于放弃情绪管控爆发出了愤怒:“受到无耻无知的怂恿,乌合之众与平庸之辈达成了正义同盟,迫不及待向他们定义的邪恶开战以攫取最大化的权力。而那些无能的人只能靠站队来购买免罪券,由此共同造就了战争的大势。你们却把战争的罪魁归于一个人,或是一群致力于改变魔法界的先知身上?”

  “作为工具的刀剑,傲罗没有资格参与审判;作为远东小族魔法师,吾等没有立场获得战争的分赃。”副长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杯沿,眼镜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定定道:“但今天我对牧羊人犯的一切罪,我认领。弑王的负荷,由我来承担。”

  “你必死无疑。恭喜你们,终于真正地触怒了魔王,让世界陪葬。”

  副长问:“你说的魔王,是他,还是你?”

  “有区别吗?牧羊人,是这世间唯一的王。”

  副长道:“他这位魔王有这一代的人对付。而你这位破国的王子,现在已经是阶下囚,复仇尚且不易,我倒想看你如何成王?”

  “凭你们是奈何不了我的,不管是生命威胁,还是精神控制。这一点,他也知道,所以我并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

  副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杀不了你这点我承认,世界上没有几个魔法师能够对抗你父亲的牺牲护符,但精神控制这点我保留。孩子,你知道宇智波吗?”

  银时故作的嚣张气场显见地坍缩了,小小的脸蛋终于有了符合这个年龄在无计可施时的蛮横:“你撒谎!堂堂宇智波怎么会与你们这群无耻之徒为伍!”

  “撒……”副长对小孩子这种反应十分熟练地应对:浅叹支颐,遗憾地滑动眸子避开银时的质询,交锋时主动挹退,让那双细长眉眼里藏着的信息更显迂回叵测。

  ——Scene2《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积雪造就了纯白的异世界,雪峰在浓夜漫射出神性而温和的亚光,而厚重的血腥味则将向上攀援的视线拉回尘世。

  一位年轻的宇智波男子啃着红富士苹果,艰难地在深厚的雪里跋涉。魔法师很少在雪地里狼狈得像个麻瓜,但这里是牧羊人的领地,魔法界的梵蒂冈,领主拥有一切魔法主权,除非紧急避险,每个魔法师都不得擅动魔法以示尊重。

  否则,牧羊人家的犬大将会把不速之客的头骨咬碎并将人狠狠甩出。

  男子知道领主已经死亡,本代犬大将斗牙王也追着一个麻瓜女人下山了,圣地的信仰象征对他丧失了约束力,但他依旧保持着不欺暗室的自律。

  而当他登上半坡看到那几座平平无奇的木屋时,还是偷偷用了飞行咒将手中未啃完的苹果往身后的峡谷扔出,把它送得极远。不是他神经质,而是他知道如果落在眼前这片土地上,苹果的种子就永远也长不出来了。

  很快,眼前这一大片都会变成焦土。

  宇智波们聚在牧羊人的木屋面前,伴着血泊中牧羊犬临终的呜咽哀嚎,用疏离的站位和虔诚的目光凭吊牧羊人族长的死亡。目睹西方圣世王朝的一夜覆灭,他们每个人都有心事,可不能深想,否则都会掉入百年前那一座绕不开的深渊内,只好低眉顺目地默哀。

  世人的敬畏与避讳,也是牧羊人庞大遗绪的构成部分。而从此刻起,宇智波们仿佛在凭吊者的第一顺位中获取了契约,顺理成章地接收了这些语焉不详且不祥的宿命孑遗。

  在黑魔王肆虐全球的阴云下,宇智波扛起反黑大旗全体魔法界宣布:这个家族所有的活物都该用以献祭,所有神圣的宝具都该被另一些体面的家族保管,所有不能阅读的文字都应该交由火焰校阅。

  当大火燃烧起来时,宇智波们终究是避无可避地汇入了那座深渊。他们的先辈宇智波斑就站在断崖之上,如山的烈火从他身后的渊底腾起,他在大火中对宇智波们说了一句话,从容转身投入深渊。

  “宇智波只有宇智波。”

  看着火焰中的牧羊人,已入深渊的宇智波想的只有一件事,绝对不让同样的悲剧在自己的家族重演。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后代子嗣可以免遭屠戮。早在百年前,宇智波斑扬开起义旗的那一刻,西方魔法界已经吹响了围歼宇智波的暗哨。不论他们此时是否举起屠刀,他们在西方人眼里的身份都一样——非我族类的东方怪胎。

  赢,我是你们借刀杀人的工具;输,我是你们挑拨离间的外患。既然如此,屠龙的勇士总会想:索性让这场烟火再盛大点吧,让隔岸观火的各位献上一场业火燎原。

  “除恶务尽”是正义的口径宣传,时常缺乏执行层面的贯彻,而“除善务尽”却是每个刽子手由衷的选择和坚决执行的行动。所以他们将牧羊人不可带走的一切都烧个干净,那狂热的穷凶极欲像是故意“致敬”当年在圆明园犯下暴行的强盗前辈们。

  “真厉害。牧羊人的藏书库是锗石建造的,果然如传闻中那样,隔绝一切魔法侵扰,那里面的原典魔籍保住了!”刚才吃苹果的男子此时已经换上了一条烤羊腿,看着黑色的藏书库像摩西分红海那样将火海规整地分开,且无论宇智波们怎么费力攻击都无损它的坚固,他透露出了立场不允许有的宽慰。

  听到男子的话,或者是闻到了孜然的香味,他身旁年长几岁的前辈环顾四周后阖上写轮眼,心痛道:“你们竟然把牧羊人的羊烤了,真是暴殄天物。”

  宇智波明,一个絮絮叨叨学究气浓厚的怪人,纤长的睫毛挡住慎虑与戒备,细腻的声线则道出拘谨的暧昧。这个权力至上的世界里,阴柔的人自带悲剧端倪,况且他还习惯性绝望,内外都给人以无尽悲情印象。

  他有一头蓬松的中短卷发,长着团子鼻,和普遍黑长直的宇智波比起来,这外形着实非典型。他称不上俊美,但只要对上他的眼睛,大家就会改变这肤浅的先见。晶亮的眸光铺陈在一大片黑色中,那些永恒的词汇都试图在他身上对焦,任谁都会承认被他摄住了灵魂。

  他是宇智波家,此代唯一拥有慧眼之人。

  “种族天赋,家族绝技,不用就可惜了。何况在霍格沃茨那些年,真是把我饿出阴影了。明哥,你要来点烤全羊吗?这羊肉绝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不愧是牧羊人养出来的。”

  “你真以为牧羊人是因为放羊手艺好而闻名于世吗?”

  知道学究又要开始掉书袋了,男子配合发问:“愿闻其详。”

  “这里是牧羊人的魔法领地,是三公主数千年来不曾移动的血继空间。此间孕育出来的羊群,最大的特性是能制作出魔法界最好的羊皮纸,数千年不朽不蛀,永葆墨迹并不被任何魔法删改。垄断西方魔法文明的书写,制作鬼神不可刊改的魔典,这就是牧羊人之所以成为牧羊人的原因。”

  男子啃着羊腿自豪道:“而这些不可刊改的魔典,很多都被宇智波复制并转译为东方典籍。如果说谁垄断了纸上的文字,谁就是执掌文明之人,那么宇智波也能当之无愧地成为东方魔法的提灯引路人。我们吃他们一顿羊肉,就当是结清翻译费了。”

  “那只能说明你们偏偏用最不值钱的东西来抵。”明指着被同族扔进火焰中的羊皮、内脏以及丢弃的骨头道:“这里有世界上最好的羊肠弦,当牧羊人家的女儿降生时,父母就会为她制作一把琴,它能弹奏出让塞壬也陶醉失神的魔音。而儿子降生时,父母就会为他制作一支羊腿骨笛,它能让所有生物都听从指令。”

  男子嗦着羊腿的骨油睁大了眼,倒没有亏大了的遗憾,只道:“诶?想不到牧羊人这种母系直传的家族也重男轻女。魔笛可比魔琴有用多了。”

  明摇头:“魔笛能让男性控制一切,魔琴则让女性不被一切控制。我倒觉得女儿的宝具明显更为强大啊。”

  “哈。我们中国也有这样的典故,矛与盾。你说要是儿子和女儿同时演奏,那会出现怎样的场景?”

  “那就是一场家庭聚会——父亲会唱歌,而母亲会起舞。”明遗憾地说道。

  “嗯……”男子也隐隐有愧,但他突然想到了某个黑料减轻负罪感:“啊,彩衣魔笛手。13世纪在德国小城哈默林诱拐了全城儿童的吹笛人就是牧羊人家的,对吧。”

  明点头:“不过这个事件的最大过错方在于逆转偶发事件小组,他们竟然没有抹除那群麻瓜的记忆,才让这个故事至今还在麻瓜的世界广为流传。”

  “觉得是故意的。为了让全世界知道,牧羊人有多可怕。”

  可怕,一旦这个思绪冒出便再无可消除地扎根了。男子再也吃不下什么,他将剩下的羊腿扔入火中。

  两人都被“可怕”的言灵笼罩,他们明确地感受到了雪在火中化掉时沁骨的回寒,那是不显已降的诅咒。他们沉默地望向熊熊燃烧的烈火: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数千年魔法堆积层,巅峰上屹立着从未被黑暗与蛮荒攻破过的处女城,但这座活着的遗址因为他们的到来,正垂死撕扯下史书的新一页。

  这座历史的坟茔,落款是宇智波制造,这将是他们制造过最壮美的存在物。这是如此深沉的罪孽,以至于本该由轮回统计归总的业力已经同步回馈。

  男子喃喃道:“我们会和那群背信弃义的小城居民一样,遭受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种子的报复吗?”

  “一定会。”明张开了慧眼,双手合十地透观未来,神情无悲无喜:“不是因为这场火,也不是百年前被煽动的死灰,而是一场已经燃烧了千年的火焰。但不要绝望,正如故事的结尾,吹笛人还为那个城留下了一个孩子。”

  此时,一个族人的须佐能乎被召出,将锗石藏书库像钉钉子一般楔入地底。魔法无法撼动的宝库消失于物理埋葬,正如精通魔法的牧羊人未死于魔杖而死于刀剑之下,文明开化在野蛮暴力面前实在太脆弱。

  一只乌鸦飞落到明的肩上,为他衔来一封信。启封人为慧眼的拥有者,而落款则是全体宇智波。

  宇智波知道,恶的果实无人问津,种子也只能在阴沟中艰难攀附;善的果实虽被狼群觊觎,种子却会有无数雨露来滋养。眼下能够庇护牧羊人最后一粒种子的,不止有整个魔法界的雨露天恩,还有食物链顶最凶狠的那匹独狼。无论如何,这颗种子不能发芽。

  按照宇智波一族写下的剧本,月读会剥夺他一切有关生命的想象,天照的烈火会焚毁他灵魂的土壤,将他变成一粒烤焦的废种。

  明看完信上内容后将信纸扔入火中。像当年只身与西方魔法界对抗的宇智波斑一样,他也转身投入了人生的深渊。

  ——Scene3《红与黑》——

  根据副长的说法,傲罗只负责看人,而宇智波负责审人。银时嘲笑了自己会对宇智波参与灭族一事感到震惊的幼稚表现。有什么好震惊愤怒的?连牧羊人都能灭族的现实,早胜过一万篇戏剧冲突的总当量,而诸多伟岸的表象被现实粉粹成蝇营狗苟,更是寻常。

  银时在第二天见到了宇智波。无论他们每个人有多么特殊,都被叫做宇智波。他们生前共享同一份荣耀,死后化身宗祠里不起眼的符号。

  宇智波到副长这里来进行提审银时相关程序的交接,银时用无辜的神情看他们静静表演。他其实想笑,杀人犯主持的程序正义就等于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

  在西方魔法部公职人员面前,东方贵胄宇智波们释放出显见的刻薄,不轻易合作的高人一等。他们措辞严厉地数落傲罗们的杀人罪行,并以同僚共情者与葬礼司仪的身份,对降临在银时身上的厄运有着溢于言表的痛心。

  关于后续开展,银时带入了宇智波的立场。与其提审导致两大家族公然撕破脸,宇智波选择成为牧羊人遗孤的监护者才是利益最大化。如此不仅可以控制牧羊人少主,占领道德高地,绥靖黑魔王,最重要是能顺理成章地获得并暗自转移牧羊人所有遗产,真是杀人共犯洗白的完美套路。

  “挟天子令诸侯?”银时想到这个东方典故,自认看破宇智波的手段。

  被囚禁后的银时开始仔细观察出现的每一个人,他丧失了漠视外物的身份,沦为看人脸色才能打捞生机的溺水者。但他看向宇智波时,却是自甘沉溺:他们像细腻的白瓷,容器一样自闭,内里涌动着盛春流水,倒映出不为人知的月光琳琅。

  不愧是“美”的后嗣。银时感慨,美是最复杂的感官化合,需五感与气质不断反应,但宇智波却总能熟练地经受住这样复杂的放热反应,凝析出默认的天然固态美。

  从占色的角度来看,宇智波拥有古典文学中有关结核病的色相:潮红与苍白,而这正好也是他们族徽的颜色,是他们欲抑先扬的命运隐喻:在激烈的呼吸搏斗后,慢慢转为溃败的叹息,脸上泛起的亢奋热晕将内在燃烧至枯槁苍朽,最终迎来诗性的死亡。

  让美人承受不可自愈的痛苦,是神性的刚需,是抒情视角的皈依。将宇智波列入复仇名单的银时对这出悲剧咏叹,他们必将死在自己忍辱负重认贼作父的反杀剧情里。

  “我劝你不要对宇智波有何幻想。”看到精明过头的银时此刻一脸妄想,副长道:“宇智波向来人做长线,事做短线。局势可长谋,但事情一沾手,必然是轰轰烈烈。你落到他们手里,绝对死得快。”

  银时不屑,贵族之间的交际法则,岂是一介远东小族出身的税金小偷能揣摩的。但银时还是体面地谢过副长的意见及咒自己早夭的美好愿望,同时提醒副长注意作息,千万不要在自己杀他全家之前猝死了。

  银时幸灾乐祸:“谁让你这种肝脏系,最容易暴毙呢。”

  “肝脏系?”副长不解地看着银时,在魔法界,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银时道:“青色入肝经,像你这种青党,一看就是肝脏系。要么肝很好,要么全靠肝。肝脏是人体的哑巴器官,关键词是劳模、沉默和迟钝,它缺乏疼痛感知,当感受到痛的时候往往已经无法挽回了。肝脏系的人,通常也是如此。身不猝死心也猝死,这命格真是很配你的功绩。”

  副长对以诅咒为目的的卜辞保持沉默。他曾听闻牧羊人能看到人身上的颜色并就此进行占卜,客套道:“这就是占色吗?见识了。”

  “算你识相。一个人的色相不代表注定的命运,但却是一个人目前的状态。观色通常用到的目力很短浅,所以比长线的命运占卜要精准,也更实用。牧羊人游牧流浪的时候,也会摆个摊看相算命赚点旅费。不准不要糖,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一罐方糖作为报酬?”

  副长只问:“那么你的色相呢?目前是仇恨的极黑吗?”

  银时收敛了调笑,恨出眼白盯着他:“牧羊人的色相理论上是恒定的纯白,这是大脑的颜色。牧羊人极少情况可以染上其他颜色。所以你们很厉害,我的白已经开始浑浊了。”

  “组长,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嘛。”和那些口称“副长”的人明显级别不同,一男一女不经通报直接进入帐篷,这让银时警觉起来。男人笑着补充:“世理一路上都很担心你招孩子嫌的体质。”

  “托你们的福。他并不嫌我,他只是想我全家陪葬并分分钟咒我猝死而已。”

  “啊,确实有很大的猝死风险。组长已经超过60个小时没阖眼了吧。”被叫做世理的女傲罗从怀中拿出一个扑克脸图案的面具:“伴手礼。正好赶上狂欢节,我和寺田前辈一致认为很配你。”

  “比起面具,我更需要点心当伴手礼。”

  “我只有红豆沙……”

  副长拒绝:“当我没说。”

  “喂!这里!”银时奶声奶气道:“浑身散发甜食气味的小姐姐,这里有可爱可怜的乖孩子呼唤红豆沙点心呢!”

  副长盯了银时一眼,这家伙对上自己时的人设不是这样的啊。世理笑着把红豆点心给银时,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卷发笑道:“哇,寺田前辈你看,他们是真的很像。”

  “咳。”副长咳嗽一声:“任务情况报告。”

  “还用问吗?我是你最优秀的左膀右臂,前辈是性情最稳妥的老奸巨猾。当然万无一失。”

  “顺带,还给副长捎了点魔药材料。乌头,辰砂,以及青礞石,都是道地原产。”寺田对世理道:“这才是组长最想要的伴手礼。”

  寺田又向银时蹲下,从怀中裹得严实的便当盒里拿出一个馒头给他,露出炫耀的神色:“这个馒头绝对比红豆沙的点心好吃。”

  银时不信,但此刻的他绝不拒绝食物。他假装乖巧地咬了一口,瞬间击中灵魂,星星眼都冒出来了:“这馒头比任何点心都棒!”

  寺田得意之极:“哈哈,是吧。我妻子亲手做的,她还是个大美人哦。”

  银时三两下将馒头咽下,一脸诚挚:“那么我杀你全家时,会给她留个全尸。还有请浑身散发大叔臭的人离我远点,你特调的烟丝味道让我身心过敏。而美丽的世理小姐,我会带上红豆泥作为你的断头饭。”

  两人愣住,看向副长:“这才是他的真正性格吗?”

  副长扶了扶眼镜:“牧羊人是唯一拥有大脑血继网罗的魔法家族,是非凡的‘大脑系’。传闻他们甚至没有幼儿期健忘,对出生以来的所有信息过目不忘。你们最好将他当成心智难缠的成年人。从你们叫我组长那一刻,你们全副身家都在他的小黑本上记上了。现在他补充了糖分,小脑子不知已转出什么危险招数了。”

  世理惊讶:“难道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吗?我以为岛上遇到的就是独一无二的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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