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我可算是活了妈耶
埃归土还要微小的不明之声。
尾崎红叶徒然抬目,甲痕遍布血迹斑斑的掌心再添新伤。她不明原因,却下意识向前一步。
咚。
又是一声。
这次有所准备的森鸥外和太宰治也听见了,他们直起身,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咚。
轻若水滴,在有心留意者耳中却仿佛击鼓雷鸣。
啊…啊…这、这………
三人瞪大双眼,震惊海啸般冲击着意识。
不会错的,这是——
心跳声。
尾崎红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颤抖着,仿佛一具由技艺糟糕的木偶师操纵的人偶,跌撞踉跄地扑到棘刺床前。
她伸着头,死死地盯住那胸膛之上的空洞。
在那好似死神之眼的空洞中心,不知何时出现的形若蛛丝纠连的血管与韧带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肉球捕获其中。
尾崎红叶嘴唇张张合合,她热泪盈眶,脸部肌肉扭曲地展露出了听到噩耗后的第一个笑容。
众目睽睽之下,那颗肉球蠕动着竭尽全力地跳动,它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它连同包裹和连接它的组织一起,生长、生长、生长——
直至,变成众人所熟悉的模样。
一颗——
人类的心脏。
呼吸都被扼住,缺氧的憋闷感使胸膛胀痛不已。森鸥外僵硬地眨动干涩的双眼,他缓缓拿起捏在手中监护仪的第五个电极片——曾经因伤口而无法安置的电极——缓缓地,贴至剑突下偏左心前区处。
嘀——
显示屏心电图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的线由直变曲,它像每一个活着的生物所拥有的一样,呈现出波动的形状。
接着,心脏泵血,凝固冻结的生理活动重新运转,于是肌肉收缩舒张,胸膛重新起伏。呼吸面罩中,闭目沉眠的剑士自鼻腔中呼出了第一口气。
呼………
雾气,模糊了半透明的面罩。
尸体,变成了活人。
“……………”
旁观这诡异之景全程的医师面无人色,他面目扭曲,眼球突出,眼眶瞪大到几近撕裂。一直以来巨石般压在头顶的压力在亲眼见到这副场景后终于彻底将他击垮,他软泥一样跌坐在地,发出心胆俱裂地恐惧惨嚎。
“怪、怪物!怪物、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吓破胆的男人涕泪横流,他像面对洪水猛兽一样,四肢并用地疯狂向反方向爬。
下一刻,这刺耳的惨嚎声戛然而止。
刀光,形如朔月的刀光携森然杀意从天而降。
血色似逆流瀑布飞溅而出,失去头.颅的躯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血液由上至下溅落在地,露出其后一双冷似寒星的红瞳。红发女子鬓发飘扬,持剑的金色人型悬浮在她身后,宽大华丽的袖摆随杀气飘荡。
封口。
母狼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伤害幼崽的因素存在。
病床之上,黑发的剑士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骨骼、血管、肌肉、皮肤,一层层组织像拉快进度的基建工程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搭建。
新生的心脏被保护在重重屏障之下,代表生命存活的呼吸运动平稳地进行着,就像它从未停摆过一样。
缺失的右臂重新生长,从无到有、从地基到高楼,与从前别无二致完美无缺的肢体拼合回躯干。
如此,躺在这里的便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这是何等宏伟的剧目,何等……荒诞离奇的戏码啊。
黑发鸢眸的少年隐藏在阴影下,他站在喧嚣的最外围,仿若恍惚闯入人世的局外者,与灯光下的舞台格格不入。
鸢色瞳眸死水一般,宛如黑洞吸取了所有光线。而太宰治用这样一双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棘刺安静沉睡的面孔,唇角僵硬的弧度逐渐染上一丝癫狂。
十五岁时留下的悬念揭晓,太宰治眼前反复闪过被锁链束缚形似野兽的棘刺——对他的触碰不做任何反应的怪物。
猜想被验证并未带来任何愉悦与快/感,但几乎冲破喉咙的笑声让太宰治难以忍耐。他捂住脸,喑哑讥讽的低笑漏出唇齿。
什么情况下能够消除一切异常的人间失格会不起半分作用?
“哈…哈哈哈……”
是啊,是因为什么呢?棘刺。
棘刺自意大利归来后隐晦的不同寻常闪过脑海,情绪的浮动刺激让太宰治瞳孔微缩,他唇角笑意诡谲。
你应当比我更早便有所猜测,不是吗?
很难形容太宰治此时的表情蕴含着什么意味,那算是恶意吗?无法如此形容。眼底渗出的缠绵而粘稠的某种东西使他像极了蛊.惑渔民跌入深渊的人鱼。
没错,没错,我们是一样的……
太宰治捂住胸口,那里的器官因动荡的情绪一下下跳动着,隐秘的欣喜像由毒物散发出的令人上瘾的烟香一般,勾.缠着使搏动之声于耳边清晰可闻。
被人间所抛弃格格不入,这份仿佛排斥异物的感觉………
你知晓了吧,我的同类啊……
……
…………
………………
光线昏暗,死气沉沉的深海连海流都无甚生气,令人恐慌的寂静充斥着整个世界,唯剩一丝几近于无的水声敲动着耳膜。
梦?
意识冲破沼泽,思绪僵缓地思考着,朦胧与恍惚感浸透大脑。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应当是在做梦。
意识到这一点的第一刻眉头便不由紧蹙,他昏过去之前听到了中也的声音,不出意外中也已经跟魏尔伦打起来了,此等危机之时哪里是做梦的时候。
他驱动着四肢,在看不出方向的海底寻找出口。
难以分辨海面的方位,海水中的光更像是由自身散发。无论如何游动都无法触及到海岸,长久漫无目的地寻找几乎让他以为他身处一个只有海洋的世界。
荒芜的让人发疯的寂静中忽然传来电台一般嘈杂断续的不明之声。
『■■■』
?
『■■■■■■■』
什么?
下意识,他向如今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游去。
渐渐的,一个轮廓不明的黑影出现在前方。光线越来越暗,他看不清,只能更向前接近。
突然!从黑暗中冲出的触.角紧紧缠绞住了他的身体!
什?!!
『父■、■亲——』
他瞪大双眼,挣扎中亲眼看着浑身布满尖刺的球形怪物自昏暗的海水里现身——那几个月前由他亲手斩杀的海嗣,庞大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为、什、么■■■拒■绝■■——』
他抬起手,却无法找到他的剑。他拼尽全力地反抗,却只能让触/手越卷越紧。
呜!!
视野在窒息中模糊,刺耳的噪音锤击着大脑。
『我们■■同出■一源■■』
『我■们■■本为■一脉』
他掐住勒紧脖颈的触/手,大吼着反驳。
“放、屁!!”
手臂青筋暴起,他抬腿,狠狠地将海嗣踹了出去!
“滚!”
沉寂的海流在争斗下翻滚搅动,他在反作用力下向反方向倒飞。
能见度极低的昏暗海域剥夺了视觉可发挥的作用,他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偏移了几乎没有的原路线,被海水卷到了另一处未知之地。
他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入目地狱一般的图景却让他心脏几乎停跳。
海嗣,连天幕下的繁星也无法计量其数字的海嗣游弋在深海中。
进化程度不一的恐鱼好似围绕着行星运转的卫星拱卫着海嗣,一眼望去,四面皆敌,无穷无尽的怪物占据了不知边际的海洋。
而他,微小到像大海中的一颗沙砾。
这是什么?
双目干涩。
他难不成到了海嗣的巢穴?
下一刻,游弋摇摆的海嗣们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它们昂首扬肢,发出躁动的尖利啸鸣!
『终于——终于——!!』
嚎叫中传达出的居然是无法言表的欢欣。
『你诞生后第一次——』
『与·我·们·联·通』
惊雷劈中了他,他连思考都彻底停止。
『我们被迷惑的血亲,我们被欺骗的同胞啊!』
慈爱,那话语中竟满是包容的爱意与痛惜。
所有的海嗣都向他凑近,他们探出触.爪和肢节——那些应当算是手的部位——向他蜂拥而来。
无法行动,身体像石雕僵瑟,他神情一片空白地飘在原地。
『归来吧,归来吧,归来吧!』
噩梦般的宣言回荡在耳边。
『带领族群捕食,带领族群前往猎场——』
难以言表的恐慌像一只大手将他的理智捏碎,不能、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撞.进海嗣群间稀少的空隙,不顾一切地疯狂逃离。
海嗣群无边无际,他一次次扯断攀.附上身躯的触.角,一次次用身.体.撞.开拦路的躯干。他像被暴雨淋漓的芭蕉,像逆着瀑布而上的金鱼,疯狂地将一切抛掷在身后。
无穷无尽的海嗣鱼群般追逐着他。突然!如同太阳的璀璨光亮出现在前方,他眼中燃起希望,向着那光亮竭力地往上游。
身后啸鸣此起彼伏,他将那噪音抛掷在脑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海面!
破水而出的最后一刻,他恍惚听清了海嗣们反复重复的那句嚎叫——
『打开门吧————』
他冲出了海面。
白色的强光覆盖了视野,空茫茫的白噪音充斥了听觉。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逐渐恢复功能。
他第一时间嗅到的是——
血腥味。
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尸横遍野,人间炼狱。
声音慢一拍传入耳中,人类的哭嚎与惨叫遍布整个世界。他们逃跑,他们抵抗,他们落入海嗣口中,他们被啃食殆尽。
城市化为废墟,文明被摧毁。硝烟弥漫在惨景之上,曾经满是人类生活的一座座都市被海嗣占领,它们大摇大摆地游弋在空气中,它们制造悲剧,它们创造乐园。
骨骼在战栗,他像被冰水从头浇到尾。他颤抖着,眼球一寸一寸,生锈般转向他伸出的手——那向光亮伸出的手掌。
像极了,指挥的令枪。
他将狼,领入了羊圈。
重锤狠狠向头颅敲下,他头昏脑胀,眼前世界颠倒。
……
…………
棘刺猛地睁开双眼。
胸膛剧烈起伏,他急促地喘.息着。
他爬起身,似乎扯断了什么,又似乎推倒了什么,但昏沉的大脑无暇他顾,他只是胡乱地伸出手,去向胸口摸索。
一片光滑。
就像那里从来没有过致命的伤口一样。
金色瞳眸地震般剧烈震荡,棘刺眼球布满血丝。
是的,他想起来了,在昏迷之前魏尔伦轰碎了他的心脏。
那么现在这本该一无所有的胸膛内跳动着的又是什么?
窒息感和呕吐感扼住了棘刺的喉咙,他五指几乎抠进肉中,血滴顺着胸膛流下。
人类会像他一样吗?连他的兄弟姊妹们也无法做到这个吧?!
『我们同出一源,我们本为一脉。』
“我……我………”
『我们被迷惑的血亲,我们被欺骗的同胞啊!』
“我、到底………”
是、什、么?
突然出现的力道钳住他的腕骨,将他抓挠着胸口的手狠狠拉开。
混乱的大脑夺去了棘刺的思考能力,他无助地仰头,金瞳饱含着连自身都没有意识到的乞求。
而他的面前,是鬓发散乱的尾崎红叶。
“你在做什么?!”
棘刺低喃:“我…红叶姐……”
红发女子神色悲切,她面容含怒,目中泪光盈盈。
“你告诉姐姐,当时能躲为什么不躲?!为什么要往死路走?!!”
她语带鼻音,怒斥道:“你把自己置于何地?!”
女子高高扬起手掌。
棘刺瑟缩着,下意识闭眼。
袖摆的劲风划过空气,落在脸颊上的是——
轻似绒羽的抚摸。
棘刺迷茫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颓然垂首的女子,她字字悲戚。
“我的阿棘,你把姐姐置于何地啊……”
那燃烧的怒火终究无法落在棘刺脸上。
她舍不得。
女子张开双臂,将棘刺紧紧地揽入怀中。
“姐姐不是怜悯众生的圣人,不论你是什么……”
带着哭腔的言语声调起伏,其中意味却满含坚定不移的沉重分量。
“姐姐只要你活着,这就足够了。”
滚烫的水珠滴落在脊背,无言的热度几乎灼烧进骨髓。棘刺浑身一震,如遭雷劈。
啊…啊…这是…这是……
他…他都做了什么啊——
………
做了混蛋事啊傻.逼!!
我一拳把上头那个文艺玩意干.翻!
然后在意识海中仰天长笑!
爷可算回来了!!!
不到一秒,我又跪地猛锤,涕泪交加。
爷翻车了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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