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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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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其马蹻蹻 其音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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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

  勾践摇头道:“阁下身为龙伯,亦是一国之君,早已经不属齐臣之列,何必为它国拼命?”伍封道:“即便如此,在下也是出身齐国,况且齐侯是在下的外父,大王不守越境,擅兴兵革,灭吴已是坏了天子之制,更引军北上,与齐鲁争地,为公为私,在下都要阻止。”

  勾践笑道:“龙伯虽然了得,但也未必是天下无敌,你以区区数万残师怎能抗我越军?若论用兵,阁下未必胜过寡人、范相国、文大夫;若论剑术本事,阁下更不如剑中圣人。如此用兵不足,武勇又有所缺,胜败之数,一见可以推知。”伍封点头道:“大王言之有理,但大丈夫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即便不敌,在下也要拼死一搏。”

  勾践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可惜,龙伯算是天下少见的智勇之士,却不知道大势所趋,竟效困兽犹斗,行此必败之举,委实非智者所为。”伍封微笑道:“究竟孰胜孰负,还在未知之数。天下之强,必有其弱处。文大夫之败、蛇兵之丧,足见越人并非百胜之师。”勾践笑道:“此乃小败,是寡人轻忽了阁下而致,虽败而不影响战局。”

  伍封道:“未知范相国、文大夫现在何处?”勾践道:“正在营中,他们忙于军务,龙伯今日只怕是难以见到了。”伍封哈哈大笑,道:“他们未必在营中吧?大王今日于此与在下所话,却暗遣大军饶道西山,想必是由范相国和文大夫亲自领兵,未知是想偷袭临淄、还是想对我大营来个前后夹击呢?”勾践大吃一惊,脸色大变,道:“这个……龙伯怎会知道?”

  伍封笑道:“大军出动,要想为人所不知,只怕甚难吧?龙口东面平坦,不利偷袭,西面多山,若是范相国、文大夫率大军蹑行山中,绕往北面,的确是难以抵御的。不瞒大王说,在下早已经驱动大军在山中埋伏,此刻恐怕早已经分出胜负了。嘿嘿,越军虽然悍勇,但毕竟是远征于千里之外,不如齐人熟知地形。在下的旧居便在龙口,这周围数百里地方在下的了如指掌。大王想兴偷袭之师,怎瞒得过在下?”

  勾践脸上阴晴不定,心头剧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便远处马蹄声声,往西看去,果见无数越军一路由西面奔逃而回,渐渐近了,伍封见他们虽然丢盔弃甲而逃,但军中旗帜却不乱,暗赞越军的精悍整齐。远见越军逃入了营寨,这才见数千齐军由后面追赶上来,为首的便是楚月儿和鲍兴,其余还有鲍琴、鲍笛、赵悦、蒙猎、圉公阳、庖丁刀等人,战车辚辚,尘飞如浪。

  鲍琴等人高唱凯歌,率大军入营,楚月儿、圉公阳、庖丁刀三人的这一乘兵车却直接过来。楚月儿远远便笑道:“越军果然想由山中偷往北面去,被我们埋伏山上,箭矢擂木滚石相击,再两面掩杀,果然将他们杀得大败逃回。”

  伍封呵呵笑道:“月儿辛苦了!”便听天上鹰鸣之声又起,那头大鹰又飞了回来,在空中打了个盘旋,直落下来,伍封伸出手臂去,大鹰落在他的臂上。

  支离益忍不住道:“咦,这头大鹰怎会在你们处?”伍封道:“这本是计然所养,计然死后,大鹰也走了,不过今日忽来探访故人。实不相瞒,若非这头大鹰提醒,在下怎知道你们会兴偷袭之师?”

  勾践毕竟是一时枭雄,虽然他的大军败回,心中震骇了片刻,立刻又镇定如恒。奇道:“计然的大鹰,怎会反助你们?”支离益摇头道:“这大鹰是我由小到大亲自训养的,向来交给计然照顾,他赴越之际,偷偷将大鹰也带走,后来他死于龙伯之手,大鹰又回到在下处,代亡之际飞走失散。”

  楚月儿愕然道:“原来大鹰是屠龙子训养出来的,老先生这训鹰练蛇的本事可了不起啊!”支离益傲然道:“养鹰之法本是胡人的本事,只不过在下颇有心得,胜过他人,除在下之外,天下间只怕再无人能训养这种桀傲不训的大鹰了!这次我由越国赶来时,设法招呼它来,想必是它路过齐营,偶见故人,才会下去探望。大鹰对地上人马驱动极为敏感,是以在下便以它来查探敌军行踪,不料反而因此暴露了越军的行迹,出人意料!”

  他口中轻轻打了个唿哨,大鹰立时由伍封臂上飞起,落到支离益肩头上去。伍封见这大鹰十分听话,暗暗称赞。他们与这大鹰也有过数番接触,但这大鹰总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无人能使唤它,原来是早有主人,只听支离益的使唤。

  勾践沉着脸道:“这畜牲令人好生气恼!”支离益点头道:“泄露军机,当斩!”他肩头一抖,大鹰立时离肩而飞,才展开双翅,便见剑光一闪,只听鹰鸣一声,大鹰立时分为两半,跌在伍封车前,鹰血汩汩流出。

  伍封大怒,喝道:“大鹰只是个畜牲,你养它这么多年,竟忍心一剑杀了,太过无情了吧!”楚月儿早跃下车去看那大鹰,只见这鹰由背上斩成头尾两截,早已经死了。

  支离益摇头道:“龙伯这话说得不对。即便是人,犯了错也该杀了,何况是只扁毛畜牲?再者说了,剑术本是为了杀人伤人之用,若仅是强身健体,何必要练此凶器?吾等练剑之人,便要无情无欲,剑术才能到达极致。”

  伍封心中一凛,回想支离益适才这一剑,快捷无比,以自己的眼力居然也没有看出其运剑之法来,只见一道剑光闪过,如同一件寒森森的活物掠过一般。如此剑法,虽然未必是剑术极致,但的确是天下第一的身手。他心里想着,手按上了剑柄,寻思是否上前与支离益一决。

  支离益笑道:“在下早就想与龙伯一决高下,龙伯如果想此刻决战,那是最好不过。”勾践耽心兵败之势,寻思今日兵败失了锐气,支离益的心情不免大受影响,摇头道:“今日便算了。龙伯靠大鹰之助,侥幸又获一胜,这是运气使然,不算真本事。老先生,我们回去,下次再找他一决高下!”

  支离益点了点头,与勾践驭车回去,身后那三百越卒也尽数退回营中。

  庖丁刀也跃下车,解下外衣,将大鹰尸体包起来,提着随楚月儿上车,两车也驶回营去。

  庖丁刀叹道:“支离益这剑术好生厉害!”伍封愕然道:“咦,小刀的武技想是大有长进,居然也看出支离益的剑术本事来!”庖丁刀摇头道:“小人只见剑光闪过,根本没看见支离益是如何出手的,怎知道其剑术本事?不过小人在庖室中杀鸟禽无数,这鸟禽上生扁毛,内有细小的绒毛,无论是多快的刀剑斩下去,绒毛都会激得四飞,但支离益先见一剑将大鹰斩成两半,却没有一丝绒毛飞起。他那剑又是个并无刃口的蛇形软棒之类,一击两片如同剑切烂泥,可见剑速之快!”

  伍封点头道:“他这剑术的确快捷无比,我是无论如何也使不出来的。”

  众人回营之后,只见全军因大胜欢腾,伍封鼓励的将士一番,与楚月儿将大鹰安葬在阵亡将士一起,立石刻碑不提。

  数日之间,越军也未曾相攻,眼见晋、宋、卫三国大军与越人相聚,营帐相连,单是夜间营火便照亮了半天。这日燕国援军三百乘先赶到,燕军领兵的是世子姬克,以蓟都司马姬非为将,齐平公和伍封带着犒军使者亲自相迎。

  齐平公道:“鄙邑被兵,劳烦大国兵革辛苦,寡人甚为感激。”姬克下车道:“齐燕如同兄弟,当年恒公助燕破胡,燕人得齐惠多矣!勾践得吴地千里尚不知足,竟然骚扰大国。父君本想亲领大军相助国君,然有微恙,遂命外臣与司马姬非引兵车三百乘,供国君驱策。”伍封上前笑道:“世子别来无恙乎?”姬克笑道:“得见故人,在下高兴得紧。王姬可好?”伍封道:“王姬甚好,去岁生了一女,母女康健。”姬克笑道:“恭喜恭喜。”伍封请齐平公先回去,自己引着燕军在营右下寨不提。

  次日郑军三百乘也赶到了,郑军却是郑声公亲自领军,以游参为将,齐平公早派了犒军使者,照样与伍封相迎。

  郑声公与齐平公客套了数句,向伍封道:“数年未见,龙伯风采尤胜当年。”伍封施礼道:“国君亲迎大军前来,委实不易。”郑声公笑道:“不瞒龙伯说,寡人这些年每有新声,便想起龙伯这好朋友来。此番寡人前来,一是助齐破越,二是想与龙伯相聚饮酒,三是想趁机伐宋以报旧仇。”说笑一阵,伍封将郑军引到大营之左,安营下寨,与宋军遥遥相对。

  晚间郑声公、姬克、游参、姬非都被齐平公请到伍堡赴宴,郑声公将随军的乐师叫来,奏起新声,伍封见他打仗也带着乐师,暗暗好笑。游参与他还算熟,姬非却是第一次见,此人是燕君亲弟,年纪五十余岁,生得十分精悍。

  田盘等人见伍封人缘甚好,这郑声公、姬克与他交情甚厚,似乎两国大军是冲着他才派来援军之样,暗地里也羡慕伍封会交朋友。

  伍封身在伍堡,心却在越营,虽然防备森严,但总有些耽心支离益和颜不疑。游参和姬非略坐了坐,便告辞出去,他们身负领兵之责,此来是应个礼而已,自是急于回营,坐镇军中。

  这时,一个小卒匆匆进来,向齐平公和伍封禀报:“营外来了二百骑,声称是中山人,来助龙伯。”齐平公愕然道:“中山派了三千骑助越,怎么还有二百骑来助我们?”田盘道:“多半是奸细。”伍封想了想,道:“未必是奸细,或真是柳下跖派来的。”让士卒放他们入营。

  过了一会儿,鲍兴引了一将进来,伍封看时,见这人正是招来,又惊又喜,道:“原来是招兄!”招来向齐平公等人施礼之后,道:“中山因支离益多番相催,派军援越,中山君亲领三千骑到越营去。但大王和中山君又念及齐国与中山的旧谊,加上感念与龙伯的交情,遂派小人引二百骑来,助龙伯守帐。”

  伍封点头笑道:“这才合乎二哥的性子。他要帮师父,又怎会不帮我?是了,既然你们有大军在越营,我便不好让你们上战场,自己人之间相互厮杀,所以二哥说让你们来‘守帐’,如此便烦招兄带中山铁骑守卫在伍堡四周,不必上战场。伍堡外有招兄的天生夜眼,内有小笛的侍卫,我便放心了许多。”

  招来见他毫无猜忌,大喜道:“龙伯还是老样子,果然如中山君所说。小人受龙伯大恩,无以为报,这伍堡便交给小人,只要小人有命在,决不许人闯进伍堡行刺!”伍封让鲍兴将招来带出去,安排他们守卫在伍堡四周。

  田盘却有些不大相信,道:“龙伯,中山大军既助越人,却又派二百人来助我们,此事太过古怪。万一他们奉命来作内应,我们岂非引狼入室?”伍封笑道:“中山与齐国素来相睦,当年晋国六卿之乱,齐国、郑国和中山联手助范氏和中行氏如同兄弟之国。再加上在下与中山王、中山君交情甚厚,以兄嫂称之,他们怎会欺我?其实若非支离益在越人处,中山必助齐国。他们能派二百人到齐营相助,已经是十分不易了,这招来是在下旧臣,十分忠心,我们不必猜忌。”

  郑声公和姬克不大擅长兵事,只是对伍封格外有信心,点头道:“龙伯言之有理。”田盘见他们也这么说,随不再说话,寻思:“就算这些中山人作乱,但他们只有二百人,又是守在伍堡之外,未必能有何作用。”

  郑声公问道:“龙伯每有战事,月公主必在身边,寡人怎么未见月公主?”伍封笑道:“月儿眼下与铁卫在营中巡查,以防人入营行刺。国君既想见她,在下便派人请她来。”叫一个小卒,让他去将楚月儿请来。

  过不多时,楚月儿一身戎装进来,郑声公和姬克与她都是旧识,齐声招呼,尤其是郑声公对她更是十分巴结,伍封心道:“郑国夹在晋楚之间,眼下正附楚国,月儿是楚国公主,怪不得他会如此。”

  楚月儿坐在伍封身边,姬克笑道:“军中有大小将佐,这营中巡哨之事,怎要月公主亲自而为?”楚月儿嫣然笑道:“夫君对剑中圣人支离益十分忌惮,怕他或颜不疑入营行刺,数日来都是亲自巡营。今日夫君既有应酬,月儿自当代劳。”郑声公赞道:“月公主是女中豪杰,只怕当日商王那妇好也没公主的本事,寡人好生佩服。”

  伍封疑惑道:“说也奇怪,颜不疑虽然厉害,月儿足以应付,但那支离益剑术无双,又善飞行、钻地,用来偷营行刺是最好不过。勾践营中既有支离益这样的天下第一高手,怎不让他来行刺?要是国君被刺,齐军必然大乱,我们多半不战而溃,勾践岂会不知此理论,甘愿要伤损士卒,战场对决?支离益如要偷营行刺,便当在我们初立大营、立足未稳之际,眼下过了好些日子,我们的营防已如壁垒,支离益却毫无动静,岂非奇事?”楚月儿笑道:“夫君,月儿先前巡营之际见到招来,说了几句话,猛地想起一事来。譬如我们耽心支离益和颜不疑行刺,勾践只怕也耽心夫君去行刺。要说行刺之术,夫君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未必不如剑中圣人支离益!”

  伍封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月儿提醒得是,哈哈!怪不得勾践毫无动静,他是怕我和月儿前去行刺!想是这些天支离益和颜不疑也与我们一样,日日在军中巡哨!”田盘笑道:“这就是高手对阵,双方均知对方的底细,有所顾忌,反而不会轻易出手。若到出手之际,便要一击必中!勾践在盖城数十日未动,非要等支离益赶来后才引军北上,必定是怕了龙伯。”他叹了口气,又道:“虽有郑、燕援军赶来,可越人本就三倍于我,又有晋人的千乘、宋国五百乘和卫国三百乘,势力更胜我们,敌我力量十分悬殊。”

  姬克笑道:“大司马勿忧,龙伯用兵天下无敌,每每以少胜多,既能以千人大败文种三万人,又在西山设伏大败越人偷袭之师,如何不能以我们三国之师击退勾践?”郑声公也点头道:“寡人也是这么想,齐侯有此佳婿,大可无忧。”齐平公大笑道:“正是,寡人便从未耽心过。”

  伍封见这三人对自己的信心近乎盲目,暗暗苦笑,沉吟道:“看来双方都有所顾忌,这一仗打起来就有些提心吊胆,如能想个法子先杀了支离益,那就最好不过了!”正寻思间,人报圉公阳和庖丁刀回来,伍封急让二人前来,细问他们到楚营送信之事。

  庖丁刀道:“叶公得了龙伯的书简,似有所动,命大军过了济水,东北而上,眼下驻扎在离齐、越两军二百里外的泰山脚下,然而他既不打伐越的旗号、也不称伐齐。”圉公阳道:“小人曾在叶公府上多年,素知其性,观其目光闪烁,似乎被龙伯的书简有所打动,却未下决心。小人们离营之时,见到有几个犯了小错的士卒被押着,拟明日午时斩首。”

  伍封奇道:“久闻叶公爱惜下属,怎会因小事而处斩士卒?”圉公阳道:“当年小人在叶公府上时,偶也有此情形,一般是他心烦意乱之际,才会十分暴燥。”伍封点头道:“叶公既然因小过而要士卒,想必也是心烦意乱所致,由此可知他仍然未有所决。”忽然心中一动,沉吟片刻,道:“或者我该去见一见叶公。”

  庖丁刀道:“小人们回来时撞到一队越人,小人悄悄藏在道边草丛,听他们一路说话,说是鲁军闻说齐人出城,遂由曲阜派柳大惠大夫引了二百乘来相助,可行至中途,却被勾践设下埋伏击溃,几乎全军覆没,也不知道此消息的真假。”

  伍封脸色微变,道:“此事多半是真的!我们出城迎战,各国援军四来,鲁国怎会不知?齐国若亡,勾践回师南下,灭鲁轻而易举。鲁国决不会坐视我们与勾践决战,必派兵车相助。何况越人怎知道你们伏在道旁,而故意说给你们听?唉,不知道大哥是否有凶险。”

  田盘知道他与柳下惠是结义兄弟,道:“柳下大夫如果亡于战中,越人清理战城便会知道,既然越人不知,柳下大夫想来无恙,只要不被越人擒住便好。”楚月儿虽然也甚为耽心柳下惠的安危,却安慰道:“就算师叔被擒,但二哥柳下跖却在越营,他们兄弟情深,必会保全师叔。”

  伍封叹道:“我们知道他们兄弟情深,勾践、支离益难道不知?”楚月儿惊道:“支离益极为精明,说不定他知道二哥与夫君交情好,将师叔藏起来。一是怕二哥求情,二来防二哥念及旧情暗助夫君,以师叔为胁!”伍封心忖这的确大有可能,当下派人急赶往鲁国打探消息,看看柳下惠是否逃了回国。

  自从支离益的蛇兵全军覆没以及越军在西山被截杀逃回之后,越营再无动静,也根本没有进攻的迹像。过了数日,齐平公大觉烦闷,在宫中时时大宴群臣,习惯了与人饮宴,在伍堡呆着无聊,自然要想法子排遣,是以过两三日便要设宴请人饮酒。

  这晚齐平公又在伍堡设宴,请诸人饮宴,宴罢之后,郑声公和姬克各回己营,伍封让楚月儿先回帐去,自己去找招来饮酒说话。这些天他忙于营中之事,无暇与招来详谈,此刻抽空,特地与招来叙旧。

  二人久未见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约莫在三更之时,圉公阳和庖丁刀飞跑了来,庖丁刀道:“龙伯,小夫人适才独身一人离营去了。”伍封大吃一惊:“为什么?”

  圉公阳道:“先前营外有个人自称是范相国派来的使者,说鲁国的柳下惠大夫被擒住,勾践怕中山君柳下跖为救其兄而率中山人发难,是以命人将柳下惠大夫悄悄押往朱崖,即刻斩首。小夫人见情况紧急,不及向龙伯禀报,自赶了去,让小人来报讯。”

  伍封忙道:“那使者在何处?”庖丁刀道:“这人报讯之后便走了,未曾入营。”伍封呻吟一声,面色大变,道:“糟了,这必是勾践的诡计!范相国怎会派人来报此讯?勾践有何必定要杀害大哥呢?月儿可上当了!不论如何,我先赶往朱崖去瞧瞧。”

  当下让庖丁刀和圉公阳陪着,驭车赶往朱崖。这朱崖在龙口之西二十余里处,属西面之山,是个小小的山丘。伍封三人一会儿间便赶到,在朱崖转了数十圈,不仅未见楚月儿,甚至连一个越卒也没见到。

  伍封心情越来越沉重,庖丁刀勉强安慰道:“小夫人神勇非凡,必定无恙。”伍封叹道:“可越营中有个剑中圣人支离益,月儿虽勇,但比支离益要差得多了。”圉公阳猛地大哭,道:“如此怎地好?”庖丁刀道:“哼,就算是勾践也未必敢伤害小夫人,否则楚国……”,话未说完,也呜呜地哭起来。

  伍封知道他们二人对楚月儿忠心耿耿,叹道:“我们先回去,或者月儿早回营了,也未可知。”

  三人又急赶回营,可一问营中,楚月儿却并未回来。伍封一颗心沉了下来,彷徨无措。此刻营中都得知了消息,人人耽心。

  鲍兴安慰道:“或者小夫人是走迷了路……”,自觉也难圆其说,叹了口气。齐平公道:“必是勾践的诡计,唉,月儿生性纯净,怎知道人心诡诈?”

  伍封忽地垂下泪来,道:“月儿若是有失,我……我……”,却语声哽咽,未说下去。

  众人见他额上青筋绽出,心想:“龙伯这主将若是心烦意乱,这一仗还怎么打?”田盘道:“龙伯勿急,就算小夫人被支离益擒住,多半也不会为难她,最多只是困住来要胁龙伯而已,何况小夫人是楚国公主,说不定勾践还想用她来胁逼楚王,助越伐齐。”

  伍封知道他言之有理,猛地站起身来,冲出帐外,跳在铜车之上,策马出营,四下里大喊:“月儿!月儿!”只听见声音在旷地上回荡,何曾有楚月儿的答应之声。

  众人见他驾着铜车四下里乱跑,口中大呼不已,暗暗耽心。鲍兴等人却知道,伍封虽有三妻四妾,皆十分爱惜,然而人皆有偏心,在他心中,似乎对楚月儿的宠爱更多一些。寻思勾践这计谋十分厉害,若是擒住楚月儿不放,就等于用绳捆住了伍封的双手双脚,令他不敢施展本事。

  伍封呼喊了一阵,猛地向越营冲过去,但越军早有防备,箭矢齐发,伍封的铜车根本无法靠近。伍封冲了几次,心内焦燥,猛地里怒发如狂,喝道:“勾践!给我滚出来!”呼喝数声,正准备以行天之术飞入营中,就算支离益在营中等候,或是越营中早设了陷坑,也顾不得了。

  他刚刚拔出剑来,还未曾展身,忽见越营中一车出来,到近前看时,却是鹿郢自驾了一车出来。

  伍封道:“小鹿,是你!”鹿郢大声道:“特传大王之言,月公主不在营中,龙伯若要闯营,便只好得罪了!”他向伍封眨了眨眼,小声道:“大昆仑!”伍封心内一动,这大昆仑是齐国一座山名,就在这龙口之西七八里外,也属于西山。伍封对该山颇熟,当年他对付伯嚭派来的刺客,曾有两次都是在这大昆仑山中,是以前番能安排楚月儿等人在山中截杀越军。

  鹿郢又大声道:“月公主身份高贵,鄙营不敢收藏,信与不信,全在龙伯!”他又眨了眨眼,手在腰间的宝剑上轻拍了数下。鹿郢大声说话,两营的人隐约都能听清,但他小声说“大昆仑”三字,又以手拍剑,除伍封之外,其他人自然是听不着、看不见。

  鹿郢说完了话,转过车头入营,伍封心内却十分明白。看鹿郢的神色,楚月儿自然是无恙,否则鹿郢也不是这般眼神了。他说“大昆仑”,是指楚月儿现在大昆仑山中,这自然不是她自己跑去,而是被人擒住,悄悄藏在此山。鹿郢又拍腰间的剑,指的是剑中圣人支离益,那是告诉他支离益也在山中,想必是由他看守着楚月儿。

  伍封知道勾践是多疑之人,鹿郢这么冒险与他暗通消息,若让勾践知道便十分不妙。是以故意大声道:“哼!在下决不相信,明日必杀入营中,不见月儿,便斩下勾践的狗头!”

  他口中斥骂,将铜车圈回营中,小声对田盘道:“在下知道月儿在何处,此刻去救她,营中烦大司马小心提防。”

  田盘不知道他与鹿郢暗通款曲,寻思你怎会知道楚月儿在哪里?见伍封神色匆匆,也没多问。

  伍封说了这几句后,立时展身跃起,眨眼间没于夜色之中。

  大昆仑离大营仅七八里地,伍封行天之术甚快,一会儿便赶到山中。他知道支离益身怀异术,若有人逼近便立时有所察觉,遂以无境之神意掩护,入了山林,悄然往山上去,这山上有个山洞,要想藏人,自然以这山洞最为合适。

  行不多久,果然由林外山洞附近透来火光,伍封不敢过份逼近,到林边不远处,悄悄往山洞那边瞧去。

  只见一个身影正坐在洞边,这人长发披肩,胡须甚长,夜风猎猎,将他的须发扬起,火光将他的身影映在山壁上翕翕而动,杀气森森,显得十分诡异,一看这身影,伍封便认出他是支离益。支离益手中正把玩着那口游龙剑,若有所思。

  伍封看着支离益手中那剑,便知道楚月儿的确被他们擒住,否则这随身宝剑怎会落到支离益手上?

  这山洞只有一个出口,伍封要想入洞救人,便必须过支离益这关,可要对付支离益是件艰难无比的事,他心内盘算,一时间无计可施,猛地想起一事来:“咦,既然勾践用计,想必是用来对付我!却被月儿冒冒失失撞破。他擒住月儿,莫非故意让小鹿引我到大昆仑来?”但想一想鹿郢的神情,似乎又不像,又想:“是了,勾践他们知道我是小鹿的师父,小鹿自然不忍心让月儿受害,勾践或是猜想到小鹿会告诉我月儿的下落,才故意派他找我说话。”

  这么一想,心道:“支离益一人想要擒我,又要看守月儿,只怕有些不易,想必这山上还有其他人埋伏。”才想到此处,便听一人的脚步声由山壁另一面移向支离益,那人道:“师祖,这山上并无他人。”正是颜不疑的声音。

  支离益叹道:“龙伯或会赶来,可惜此地离大营大近,我们门中又再无高手,柳下跖又要率军,若多几个人便好了。”颜不疑笑道:“以师祖天下无敌的本事,应付这小子容易得很,再加上有徒孙帮手,二人便够,也未必还要其他人来。”支离益摇头道:“由你上次的剑伤可推算这人的剑术本事,眼下他的剑术虽不及我,也离我不甚远。这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不疑切不可轻敌。哼,这人一举毁了我辛辛苦苦练出的蛇兵,我非报此仇不可。”便听楚月儿的声音由山洞内传来:“哼,夫君的厉害之处,你们怎能知道?不要说区区蛇兵,就是你这剑中圣人的名头,早晚也要让给夫君!”

  伍封听见楚月儿的声音,心下大定。颜不疑道:“这好似是子华的屠龙剑,怎么在这丫头的手中?”支离益道:“这丫头见过子华,先前我问过她,子华什么也没向她说过。”颜不疑大喜道:“小丫头,子华现在哪里?”楚月儿柔声道:“小华可不能见你。”颜不疑怒道:“为什么?”楚月儿道:“你想见也没法见的。”颜不疑惊道:“怎么?她……出事了么?”楚月儿叹了口气,道:“小华已经死了。”颜不疑尖声道:“胡说,我不信,我不信!”楚月儿柔声道:“我没有骗你,小华是我们安葬的。”

  颜不疑怔了怔,忽然怒道:“哼,你再胡说,我先杀了你!”支离益叹道:“这丫头不会骗人,你也不必恼她。她是楚国公主,又最得龙伯宠爱,留着她还大有作用,可伤不得。”

  颜不疑忽地叹道:“当初师祖不让子华往越国去便好了。”支离益不悦道:“不疑是责怪我么?”颜不疑道:“徒孙怎敢?”支离益道:“唉,你先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颜不疑道:“是!”

  伍封对支离益忌悼之极,不敢轻易冒头,只是听着他们三人说话,由楚月儿说话的语气中,知道她没有受伤,便放了心,脑中不住地盘算如何救她,刹那间想一十七八条计策,可没有一计可以用上。

  过了好一会儿,楚月儿道:“喂,屠龙子,你干吗将我手脚绑着?”支离益笑道:“你这丫头十分厉害,天下女子之中,若论武技之高,当以你居首,我可要小心些。”楚月儿哼了一声,道:“你号称天下第一,堂堂的剑中圣人,却用这法子对付我,羞也不羞?”支离益毫不在意,笑道:“当初在北地之时,你两番刺伤我,我今日只是捆住你,算是对得住你了。”楚月儿笑道:“这也说得是。仔细想想,其实你这人颇有气度,还是算不错的了,只是每每与夫君作对,令人好生气恼。”

  支离益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不错’。嗯,你这胆量可不小,居然敢对我乱加评价。如果年轻时我撞见你,说不定会娶你为妻,立为王后。”楚月儿呸了一声,旋又格格笑道:“你年轻时我还没出生哩,怎能撞见?”支离益哈哈大笑,道:“哈哈,这话说得是。喂,小丫头,我忽然有个主意,如果你愿意拜我为师,我便放了你。”楚月儿嘻嘻笑道:“就算你不放我,夫君也会救我的,再者说了,月儿是有师父的,你想要我拜师,先得打败我师父再说。”

  支离益愕然道:“你师父是谁?”楚月儿道:“这就不好说了。本来我师父是接舆先生,可他不许我教他师父。后来拜了老子为师,接舆师父又变成了师兄。我还有个师父是东皋公,他可是天下神医,无人能及。其实我的武技大多是夫君教的,所以夫君也算得上是月儿的师父。”支离益吃了一惊,道:“你是老子的徒弟?”楚月儿道:“是啊,夫君也是老子的徒弟。”支离益吁了口气,道:“这就最好了,我一直想找老子比试,可来往成周许多次,始终未找到他,后来听说他已经西去。既然龙伯是老子的徒弟,我与他一战更是不可避免了。”

  伍封听他们二人唠唠叨叨说话,不禁大摇其头,心想这丫头天生胆大,眼下被人擒住捆在洞中却不思脱身之计,反而不住地与支离益说话,若是少说两句,等支离益睡下后,自己或可以悄入洞中救人。

  又听楚月儿问道:“奇怪,你与老子有仇?”支离益默然良久,道:“不是。我自小身患寒疾,行走不便,终日扶杖而行,要不我怎叫支离益呢?九岁之时遇见老子,他传了我一套祛病去疾的法子。当时我们代国为争王位内乱,王族之中时时有人无缘无故就亡故了,老子便教我以杖代剑,传了九招剑术,助我防身。我按那祛病去疾的法子行之三年,终能行走自如,习剑之时,才知道此术不仅能治病,更能大助武技,而这九招剑术更是精奥无比,威力非凡。”楚月儿问道:“你练的是吐纳术么?”

  支离益道:“不是吐纳。十八岁时,我剑术大成,纵横北地无敌,其时我王族之中亲族尽被人所害,只余下我和任公子的父亲。当时我杀了篡位的代王,自立为王,又将国内大小官儿全部抄灭九族,所杀多达三千余人。那年又遇见老子,这是我第二次遇见他,当下向他多谢传艺之德。老子说这不算什么,他有套吐纳之术才是真正的神技。我便要拜他为师,学这吐纳之术,老子却说我是个魔胎,生具魔性,无法练之。还说我若要拜他为师,先得除此魔性,遂教了我一个法子,让我在山上东跪七日,以除魔性。我当时十分愤怒,心道就算
第六十二章 其马蹻蹻 其音昭昭(2/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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