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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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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自伯之东 首如飞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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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凶猛。不过越军伤亡更重,单是阵亡的便有三千人,伤者不计其数。

  伍封叹息摇头不迭,拭泪道:“越军人多,这些伤亡不损其战斗力,我们可暂时不能再战,须得想个法子拖延数日才好。”寻思了片刻,道:“小刀、小阳,今晚你们暂当一下使者,分别往城北、城南敌营中下书,就说我后日午间,请文种用饭,叙些旧谊。”楚月儿愕然道:“夫君想诱文种出来擒他?只怕他不会上当。”伍封摇头道:“我不会用此法擒他,只是说说话,以为缓兵之计。我猜文种虽会犹豫,但多半会赴约。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座营中,是以两边都得下书,由他定地方。如果文种能接受此约,明日多半会休兵一日。”

  晚间用过饭后,圉公阳和庖丁刀分别去下书。楚月儿道:“夫君,只怕文种不会赴约。”伍封问道:“你以为如何?”楚月儿道:“人人都知道夫君智勇无双,一人便当得上千军万马,就算只有一人,文种带了千人扈从,也会担心夫君会突然发难,来个擒贼擒王,挟文种以退越军。文种军力远胜于我方,怎愿意冒险?”伍封道:“月儿所想也甚合兵法,对他人来说,多半会如此,但对文种却未必。文种围关数十日,可曾有今日般拼死攻关之举?”楚月儿摇头道:“昨日我问过小宁儿,这却没有,以往文种攻关绝不两方同时进攻,也不会以蚁附之法强攻城墙,一般是以箭矢为掩护,派人冲撞城门。若是如今日之法,就算不用投石车,这镇莱关也要破了。”

  伍封闻楚月儿之言颇合兵法,言谈宛如军中将领,心道:“月儿随我征战多年,不知不觉已经颇通于用兵了。”点头道:“今日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文种围关数十日,并非急于要攻下此关,而是借此军势,隔断齐东,使齐国东西不能相顾,整个齐东无法联成一气。此来最大的好处是稳定了即墨和琅琊二城。勾践迁都琅琊,此举甚令人不解,须知越国灭吴,过江淮而北上,收服淮夷,国势形如长蛇之状。吴都为蛇形之中,如要迁都,自以吴都为最佳,国中被兵可以首尾兼顾。眼下勾践竟迁都琅琊,这琅琊就像蛇头,若是腹身被击,要回头时,沿途有鲁国和莒上各国牵制,十分不便,不利于战。”

  楚月儿道:“莫非文种想借此举巩固琅琊都城?”伍封道:“琅琊是越人新夺之城,深入齐鲁腹地,安身不易。勾践使两路大军分割齐地,威摄鲁国,齐鲁不敢妄动,勾践正好广聚兵甲于琅琊,以为灭齐之长久计。数十天下来,只怕这琅琊已是雄城,足为越军之根本。”

  楚月儿道:“这岂非如在齐国身上深扎了一刀?”伍封叹道:“正是。不过勾践敢迁都于琅琊,必定与楚国有何约定,否则楚人在后,越国腹尾受制,勾践怎敢将军势远移到琅琊来?”楚月儿道:“当初夫君不是与楚王有约,共防越人么?楚王怎会反与越人立约?”伍封道:“楚王毕竟年幼,那叶公子高是个厉害人物,有他在侧,楚王必惑于其谋。何况楚王与我立约,本意并非在越,而是意在江淮,勾践只须许诺灭齐之后,分江淮于楚,楚人何乐而不为?他们自然是甘愿得罪远齐而结好近越了。楚王之母是越国公主,虽已亡故,但勾践仍可算是楚王的亲属,两国于情于理,结好都是理所当然。这些道理,换了以前我是想不出来的。”

  楚月儿长叹一声,道:“还指望楚国能派援军到齐国来,如今看来,只怕是难了。”伍封道:“齐国若向楚国求援,楚军必定前来,只是未必会助齐抗越,说不定反会助越灭齐。这就是政事手段了。”楚月儿听得目瞪口呆,叹道:“庶人臣妾尚知道信义为何物,想不到当政者反而不守信约。”伍封道:“政事之诈,本就胜过天下任何事情。兵法用诈,那是说得做得,政事之诈,却是做得说不得。譬如我请文种用饭,便是兵法之诈,日后你们便知道了。以文种之智,决计不会派士卒蚁附攻城,多有伤亡。看文种今日攻关之势,便知道文种心有苦衷,不得不如此而为。今日倾力一战未能破关,双方暂为死局,我不能出、他不能入,我请他用饭,他想必会来,以求破局之策。嘿嘿,经过这几日战事,我终于看出了越军的不足之处。越军擅长野战、水战,却不大擅长攻城,怪不得他们能一举破吴,将吴军迅速击溃,但围吴都却用了三年,还是靠伯嚭内应方能破城。”

  楚月儿向来服他,见他胸有成竹,自然深信不疑。半个多时辰后圉公阳和庖丁刀都回来,均说已经见了文种,是否应约,文种称明日回使以告。

  伍封问道:“你们都见了文种?”二人点头。伍封道:“文种断不会同时出现在南北营中,其中一人必是假冒。你们二人虽然都见过文种,但并不熟识,自是认不出真假来。”说话间,忽然心思一动,想起一事来。

  楚月儿等人见他发愣,知道他又有所谋,不断惊扰他。伍封良久才回过神来,微笑着让众人都回去睡觉,众人见他老神在在,心中不知道打甚么主意,不免有些好奇,却没敢问他。伍封却让楚月儿将石朗悄悄叫来,说话说了半夜。

  第二天文种并未攻城,午间派了个使者来,说是次日应约,地点便在城南的越营与镇莱关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城中自然是加紧修葺城墙、补充甲兵不提。伍封带着铁卫巡查关中,自觉伤势大好,向紧跟着的庖丁刀道:“小刀为我打造这铁面罩甚好,前日若非有它,只怕面上要中好几箭。”庖丁刀道:“这都是小人早该想到的。龙伯不许小人和小阳上阵,小阳每日准备饭食,还有事做,小人却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伍封与楚月儿也去睡不提。次日起来,却见天上下起细雨,二人内着蟒皮,外穿好盔甲,履内用铁垫,腿上用护腿,装备整齐。伍封伤势本来甚轻,有楚月儿的妙药,又身怀有吐纳神术,两晚功夫便已经大好,只要不是极剧烈地使力,就不会使伤口重裂。

  圉公阳和庖丁刀带了十余人出关,在关南的空地上立了个大大的华盖,又铺上竹筵帛席,放置几案。然后在旁边设下釜甑鼎炉,烹煮食物。他们在空地上一番忙碌,双方的人都远远看着,不一会儿,香气四溢,细雨纷纷,香气随风飘荡,时而在南时而在北,双方士卒都隐隐能嗅到酒肉的香气。

  快午间时,伍封带了两个侍女缓缓由关中走出来,等庖丁刀、圉公阳等人将食物呈上后,让他们尽数收拾入关。圉公阳等人立时收拾釜甑,片刻间撤得干干净净入关,只留下伍封和两个服侍用饭的侍女,以及席上诸般酒食。

  午间时份,文种也是盔甲整齐,两车冒雨由营内出来,到了华盖之旁跃下车,带着两个壮健的亲随过来,御者将二车又驶了回去。

  伍封见他只带了两个亲随,的确是胆量过人,迎上前拱手道:“文大夫坦然前来,委实令在下面上有光。”文种拱手笑道:“龙伯设宴,文某岂有不来之理?”双方入席,各人的侍女亲随服侍斟酒切肉,文种见两个亲随小心翼翼欲要试菜,笑道:“酒肉必定无恙,龙伯身手高明,要想害我,又何必假之于酒食?”

  伍封笑道:“这也说得是,不过在下请文大夫饮宴,绝无恶意。”文种眼光灼灼,扫了他一眼,笑道:“要说龙伯有好意也未必,大抵是另有所谋。”伍封点头道:“两军交战,僵持不下,在下另有所谋也是理所当然。”

  文种见他直言不讳,笑道:“龙伯果然是个爽直之人,如果不是各为其主,文某倒愿意与龙伯好生交往,谈论些天下大事。”伍封道:“难道各为其主便不能交往了么?在下与范相国、陈音将军虽为敌国之人,却还是极好的朋友。”文种摇头道:“话虽如此,但大丈夫当公私分明。如果你我二人结有私谊,不免影响国事。当日龙伯大婚前夕,文某前往相贺,一见之下,便知道龙伯是个极好的朋友,但文某又知道齐越早晚将成敌人,是以不敢久留,怕有太多私谊,影响国事,才会匆匆而去。”

  伍封点头道:“原来如此。莫非我们有了私谊,文大夫便下不了手么?”文种道:“这也未必,只是文某不敢相试。譬如文某派乐灵数番行刺,虽然略有内疚之意,却下得了手,如果我们有深交,文某便不好派人干这事了。譬如陈音与龙伯是旧交,龙伯便放了他走,陈音擅造兵器,对齐军大为不利,这种事文某可做不出,换了是我,再好的朋友也要杀了。不过陈音也是念旧之人,文某索性将他遣往大王营中去,免得龙伯在他身上打主意。”伍封见他十分坦率,笑道:“文大夫一心为国,这一辈子只怕没什么朋友吧?”文种叹了口气,说道:“除了范相国外,便再无他人了。这也与文某眼界太高有关,文某素来狂傲,自负才智,一生所遇之敌手唯阁下父子二人。幸好夫差昏愦、田氏猖獗,阁下父子纵为天下奇才,终是不能尽展所长。”

  伍封见他话锋渐转,说到齐国、田恒身上,笑问道:“莫非文大夫想劝在下归降么?这事绝无可能。”文种的确有相劝之意,谁知道才起个话头子,便被伍封阻住,不禁笑道:“归降不敢当,龙伯身为伯爵,形同诸侯,文某本想请龙伯罢手旁观的,其实心下也觉得不可能。不过话总该说一说,试试也好。本想多劝几句,龙伯便一口回绝,文某小觑了龙伯,委实惭愧。”

  伍封与他对饮了数爵,文种道:“文某有一事不解,那日龙伯中了埋伏,被文某放火烧林,龙伯与手下为何会毫无伤损、安然离去?是否那林中有何秘道?”伍封点头道:“林中有条山洞十分隐密,知者不多,其实颜不疑也知道的,只是他不在你营中,文大夫便未能得手。”文种点头道:“果然如此!想不到如此之谋也不能伤了龙伯,委为憾事!”伍封笑道:“虽然火攻未得手,但文大夫那投石车好生了得,昨日弄得在下十分狼狈。”文种叹了口气,道:“此物是范相国发明的,极难制造,不料被龙伯来来往往,一人便尽毁了我十三座,再想制时,只怕又要费数十日了,说不定再觅不到制车良材。”伍封道:“此物太过厉害,在下前日毁车,身上可中了数箭。”

  文种眼眉微动,道:“龙伯受伤了?”眼神不住往伍封身上打量。伍封心知这人必是算计自己的伤势,若伤势重时,必定会趁机攻城。伍封当下笑道:“贱躯生得有些异常,一点点皮肉伤并不碍事,再加上月儿身怀医术,调理两晚便无妨了。文大夫若想趁在下受伤时攻城,可想得错了。”文种哈哈大笑,道:“文某确有此想法,却瞒不过你。”

  二人说话十分随意直捷,均觉得对方坦荡无畏,渐生惺惺相惜之感。

  伍封叹了口气,道:“若能与文大夫交个朋友,便十分好了。”文种笑道:“这事也未必不能。等齐越战事完毕,我们再结交也未尝不可。”伍封摇头道:“只怕有些难处。齐越之战,关系到齐国之生死存亡,下次战场之上,在下若见了文大夫,必定会痛下杀手,到时候文大夫未必逃得过在下之剑。”文种笑道:“说得也是。越国要想灭齐,龙伯是最大的妨碍,今日之后,文某也会全力以赴对付龙伯,为达目的,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到时候孰生孰死,难以预料。”

  伍封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不妨对文大夫说说,今日在下约文大夫出来宴饮,其实是反间之计。”文种哈哈大笑,道:“文某也猜想得到。不过龙伯此计用于他人身上尚可,用于文某身上,却是绝无效果。当年大王和范相国赴吴,文某独守越国三年,如有异心,早就夺国自立了,大王怎会疑心于我?”

  伍封微笑道:“这却未必,那时越国是亡属之国,夺到越国又有何用?眼下勾践是纵横东南一境的越国大王,心境与昔年为败国之君时,自不可同日而语。文大夫想必也知道,勾践为人多疑,眼下他新得吴地,民心不附,最怕有人叛乱谋逆。文大夫在越国百姓和士卒中的威望奇高,若是振臂一呼,结果难料。这就叫功高震主,嘿嘿,只怕在士卒之中,勾践的王命也不及文大夫一句话好使吧?”

  文种听得脸色微变,道:“大王……大王决计不会猜忌于我。”伍封叹道:“君威难测,这事情是最难说的。譬如在下与田恒私交甚好,他父子、父女都受过在下的救命之恩,田氏的邑地多在下十余倍,而且在下常年在外,也毫无与田氏争竞之意,但他对在下却时有加害之举。这是为何?这就叫猜忌。勾践数十年含辛茹苦,卧薪尝胆,才有今日之威,来之不易,自然怕人夺了去。再加上在下用了些计谋,勾践未必不会上当。”

  文种铁青了脸,沉吟良久,摇头道:“文某对大王忠心耿耿,要说大王会对文某猜忌,文某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伍封叹了口气,道:“此刻要文大夫相信,自是有些困难,不过日后等勾践下手时,可就迟了。如果真有这一日,文大夫请到在下处来,在下定必以上宾看待,视若兄弟。”

  文种不悦道:“就算真有这一日,无非是以身殉国,文某岂是弃国而逃、投奔他国之辈?”伍封摇头道:“在下怎敢以文大夫为臣属?只因在下因国事之故,用了些诡计,若为文大夫招祸,心中不忍,只想接文大夫到府,安置于海上风景秀美之处贻养天年,以解内疚之意。”

  文种忽然笑道:“文某不知道龙伯作何举动,只是龙伯以为你那反间之计必定能成么?何况今日龙伯告知此事,文某大可以向大王预先说起,揭破龙伯之谋。”伍封笑道:“难道文大夫向勾践说起,某日我请你赴宴,告诉你文大夫用了反间之计,叫你小心。文大夫以为勾践能信么?不说反而好,文大夫预先说出来,只怕勾践更会以为文大夫将有何举动,预先埋下伏笔。”

  文种愣了愣,叹道:“怪不得今日龙伯能直言相告,便是知道文某虽知阁下的阴谋,却无法向大王预先揭破。”伍封点头道:“正是。在下直言相告,一来是敬慕文大夫的为人,不忍相欺;二是让文大夫有所防备,不得已时可以保全自身。文大夫还记得夫差送给你和范相国的信么?夫差蠢笨了数十年,临死说的话却不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文种愕然道:“原来龙伯也知道这事,莫非夫差临死前将此事告诉你?”伍封笑道:“那日你们在阳山之下的营帐中时,在下和月儿便在帐外,将此信听得清清楚楚。”文种惊道:“你们……,唉,龙伯当真是神出鬼没。”

  话说至此,文种忽地添上许多心事来。若说对勾践的了解,伍封自然是远不及他和范蠡。连伍封都看得出勾践多疑,文种又怎会不知?他对伍封向来忌惮,知道这人的智谋不在乃父之下,如真是施行反间之计,必定是狡诈之极,令人防不胜防。若非高明难解,这人怎会预先告知而不怕人揭破?譬如今日之宴,若让勾践得知,心中就不知道有何想法。

  伍封见他脸色变互幻不定,知道言辞有效,叹道:“文大夫,此事说来无趣,还是饮酒用菜的好。”

  二人饮了些酒,文种平白添了许多心事,自然是难以下咽,起身告辞。伍封拱手相送,文种登车而回。伍封只觉细雨飘落面上,看着文种微弯的背影,只觉得此人手下虽有千军万马,却给人一种形单影只的感觉,心中忽生歉疚之意,长叹了一声,让人收拾物什,自回关内。

  伍封回关之后,坐在关署堂上,楚月儿见他若有所思,问道:“夫君与文种说了许久话,说些什么?”伍封道:“我告诉他,我正用反间之计,挑拨他与勾践的关系。”庖丁刀在一旁听见,大奇道:“原来龙伯正用反间计!但今日告诉了他,他必有提防。”伍封叹了口气,道:“我就是要他有所提防,这反间之计便能大见效果。”

  众人大惑不解,伍封道:“昔日勾践和范蠡赴越为奴,留文种守国十九年,国政尽出于文种之手,其时国中无王,以文种为长,是以文种习惯了自把自为,诸事未必奏王而后动。他知道我正施反间计,自然怕勾践有所猜忌,是以行事要格外小心,谨守王令,诸事先奏。”楚月儿点头道:“这用兵之时,哪能等他事事先奏勾践的道理?勾践远在徐州,如此一来,这镇莱关之攻势必然大为缓解。”

  伍封点头道:“这倒是其次。文种突然间行事方式大变,勾践不免以之为怪。大凡人有异心,事先必处处眼饰,是以谋逆者发难之前,表面上必然做得格外恭顺。勾践为人多疑之极,便会有许多想法。文种在越国的威望极高,以前与越军交战,月儿也曾见过的,在越军中间,文种之军令比勾践的王旨还管用,勾践身在前方,最怕的便是有人在后方谋乱,初灭吴国,吴民并未全部依服,吴地不太安宁,若是吴民也跟着反了,勾践腹背受敌,大为不妙,想来他对此有些隐忧。我由主城出发之前,命蒙猎、赵悦派了若干小舟往吴东之海上,又每日派小队人打扮成文种手下的样子,快车由齐往吴地而去,不免惊动境内哨探,早晚会报勾践得知。”

  楚月儿道:“勾践必然会想:文种大军在前,每日如此派人往吴地去,是何用意?猜忌之心立起。”伍封点头道:“文种是足智多谋之人,自然不会行无谓之事,他每日派人往吴,必然是有所图谋,但文种又不向勾践提起,勾践这疑心自然大了。他又怎知道这些人是我派的,而且到了吴境后立时乘舟而回?今日我与文种一见,直告他行反间之计,但文种却不敢说给勾践知道,因为勾践绝不会相信我一边施计,一边将计谋告诉对方。然而文种不说此事,却又无话可说,是以无法向勾践禀告。”

  楚月儿点头道:“夫君在吴民之中威望甚高,勾践说不定会疑心文种想借夫君号令吴民,借此谋逆。”伍封道:“正是。勾践必然会想,定是我们被越军攻得无以措手,是以我甘愿与文种合谋,号令吴民随文种行事,以解齐国之危。此事既利于齐国,又利于文种,大有可能。勾践若起此心,文种便离死不远了,唉!”

  楚月儿寻思良久,脸上变色,叹道:“夫君处处先机,此计好生厉害!派人入吴、请文种宴饮,看视平常小事,加起来便足以令勾践对文种大生猜忌。”伍封道:“其实这计谋甚为简单,只不过正对了勾践的性子,便会有用。要知道勾践是否对文种有猜忌之心,便要看文种的了。如果勾践真的猜忌文种,以为他与我有约、有谋逆之心,必然会令他全力攻打这镇莱关,限时破关。只要文种军中调动异常,便知道计谋见效,我们只须打败文种,勾践必会招文种回去,这镇莱关之围便化解了。”换了他人心中必想:“要守这关已经很难,又怎能打败文种呢?”但楚月儿向来信服伍封,夫君说能败文种,便一定能败,立时信心大生。

  细雨下了一天,当晚雨势转剧,如今是秋天,多日无雨,此时一下便不可收始,一连数日下雨,文种也不来攻打镇莱关,伍封知道就算不下这雨,文种也未必会来攻镇莱关。到第五日时,终于停了雨,晚间圉公阳来报:“龙伯,越军收拾北营而走,不知道前往何处。”伍封笑道:“多半是要合营关南。”让他将庖丁刀也叫来,命二人蹑迹追察,看看关北是越军是否移营关南。他们二身法灵巧,又向商壶学了不少蹑迹寻踪的打猎本事,用于追寻敌人下落是最轻松不过。二人在关中每日为铁卫打造面罩,眼下已经造完发给铁卫。伍封又不让他们亲赴阵前,是以无所事事,此刻得了伍封之令,欣然而去。

  第二天早间,圉公阳和庖丁刀回来,道:“越军果然是合兵一处,都在关南营中,此刻正调动安顿。”伍封点头道:“文种要强攻这镇莱关了!虽然他再无投石车,但军势强盛,若是不体衅士卒,全力进攻,只要他以万人为箭手掩护,再用冲车硬性撞门,这镇莱关非破不可。”

  庖丁刀惊道:“那该如何是好?”伍封笑道:“他们连夜移营,士卒辛苦了一夜,今日自然要休息。这攻城之事晚间不大好办,又不能偷袭,是以要攻镇莱关必在明日。我们便抢在他攻关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要破文种大军,就在今晚!”众人都看着他,不解其意,寻思他既然说得如此轻松,为何要拖到今日才破越军?

  伍封笑道:“文种合兵一处,那是要强力破关。上次他强攻镇莱关,是仗着有投石车之助,如今他没了投石车,以镇莱关之险,他要攻破此关,伤亡必然惨重无比。以文种之智,决不会轻易如此行事。想来是我的反间计生效,勾践对他猜忌,派人催促他攻下镇莱关,说不定还限以时日。文种撤开北营是为我们留下宽阔之退路,缓我斗志,也是为了合力进攻。以前他分兵两处,虽然指挥难些,对我们牵制却大,破一营还有另一营在。如今合兵一处人数虽多了,但伐破一营,文种就全军皆败。眼下越军连败数次,士气受损,我离开主城之际早已经有了安排,就等今日之用。”

  他先写了封帛书,交圉公阳用信鸽发到主城去,然后再调动诸将,颁下将令,约定三更之时,大军进攻,对楚月儿道:“月儿,你带大军守城,三更时见越营火起之时,带千人直攻敌营。我今日出城,另有安排。”

  伍封先派了圉公阳和庖丁刀出城,两人身上都背了个大包裹。他们走后,伍封带了铁卫由北门出去,穿过山林,饶到镇莱关西南角的山中,在林中暂且扎营。黄昏之际,圉公阳和庖丁刀等人觅到林中来,道:“龙伯,一切安排妥当。”伍封笑道:“小阳,将你准备的越军衣饰拿出来我们换上。”圉公阳和庖丁刀等人解开背上的包裹,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越军衣服来,这是前些时几番战事,圉公阳收集得来。庖丁刀觅了套合身些的替伍封套在外面,一面解说越营的口令。

  鱼儿与圉公阳和庖丁刀最熟,愕然道:“你们怎知道越营的口令?”庖丁刀笑道:“龙伯派了小人们先去打探,越营防备森严,小人们无法混进去,只好藏身在营门附近的草丛中,见营内人出出入入,口令各不相同,费了两三个时辰才弄得清楚,原来文种的入营口令随时而变,譬如午时为午东、未时为未王、申时为申公,酉时为酉西,其下应该是戍王、亥母、子东。”鱼儿等人是扶桑人,自是听不懂,石芸皱眉道:“为何戍时一定是戍王呢?这中间有何讲究?”

  伍封笑道:“你们不懂越俗,也怪不得。越人侍奉东王公和西王母二神,据越俗所说,东王公掌天下之生死,居于海上仙岛,西王母掌天下之富贵,居于昆仑山。这两神在越人中尊贵无比,文种这是以此两神之名配合时辰,以定出入军营之令。”他在吴宫时,在西施的宫中见过东王公和西王母的壁刻,西施曾对他说过这事。庖丁刀笑道:“楚人也侍奉此二神,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神。”

  伍封将石朗叫上来,道:“我让小刀为你们制些金丝甲,现还未成,但预先替你造了一件,你穿在内里,外面再套上革甲,日后你要多加小心。”石朗不住点头,除下衣服,伍封拿了一件金丝甲给他,这丝甲与楚月儿的金缕衣相似,只是坚韧精细不及其万一,但防身之效一看而知,寻常刀剑加身,可化解大部分力道。石朗贴肉穿上金丝甲,套了几件古怪的衣服。圉公阳拿了颗药丸,在手中揉碎,然后在石朗面上擦了许久,放开手后,火光下看时,石朗已经形容大改,满面焦黄,这药丸是楚月儿所制,搽面之后,水洗不去,连伍封也不知道楚月儿用什么药物制成。圉公阳又递了一颗药丸给石朗小心藏好,庖丁刀在石朗肩臂上绑了个小包,外面再套上越人的衣服。

  其他人见伍封为石朗特意有所安排,大为不解,不过见石朗满脸凝重,似乎身有重任一般,也不敢问。伍封正色道:“石朗身负重任,一阵间无论他做什么,你们都不要问理会,由得他做去。”

  此时已经天黑,众人换好衣服出林下山,直往越军大营,到了越营南面的营门附近时,已经是二更天了。伍封远远见寨门中守备甚严,出入盘察甚紧,等了好一阵,眼见到了三更之时,众人这才饶到大道,大摇大摆往营中去。

  到营门前不远时被越卒喝住,叱问口令。圉公阳道:“子东!”果然如其所料,这口令猜得中了,越卒放他们入营。伍封怕被人认出,弯腰缩颈,藏在铁卫中间。有人问道:“你们是那一营的?”庖丁刀道:“我们是文大夫的亲随,秘派出营干事。”那人道:“怎觉面生得紧?”这时众人正由寨门处过,忽有一个越卒道:“咦,这人与敌方的龙伯有些像!”伍封吃了一惊,见那人指着自己说话,还未及开口应对。

  圉公阳小声道:“这位大哥眼力极好,说得不错!文大夫派我们出营,就是为了找这么个人。除了比龙伯个矮些,背弯了些,其余都像极了吧?嘿嘿,若是战阵之上,让他假扮龙伯投降,你说敌人会不会士气大丧?”他和庖丁刀对吴、越、楚三地的言语最为擅长,此刻说的正是纯正的越语。那些守门士卒立时恍然大悟,先前那人点头道:“啊,文大夫此计极妙!”庖丁刀道:“此事可不能泄露出去,免坏了文大夫的破敌妙计,文大夫会惩以军法的,所以我们这一队人行事隐密,你们自然是难以碰见了。”众越卒一起点头,都明白这个道理。

  伍封等人暗赞圉公阳和庖丁刀聪明,居然情急之下,想出了这番说辞。圉公阳和庖丁刀惯于登堂入室,混入他人之府第在以往是常有之事,练惯了应对之策,只不过这次是混入大营而用了。其实这也与文种大营中士卒混杂有关,他的士卒中有越人、吴人和夷人,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常有应面不识的情况发生,如果营中只有越人,就不容易混进去了。文种的大营比当日叶公在淮上的大营还要防备严些,但当日伍封不能靠这法子混进去,今日却十分顺利,原因全在于此。

  众人入了大营,并不往中间走,伍封带着他们只往马鸣声处去,过一会儿到了兵车战马之处,见有百余夷人守着马匹车仗。伍封看着天色,估计时辰,一声令下,众人向附近的士卒杀过去。

  附近敌人猝不及防,立时大乱。伍封带着铁卫追杀越营士卒,圉公阳和庖丁刀却往堆放草料处去,用火把将草料堆尽数点着,片刻间火头四下腾起,照得周围极红。好在一连了数日大雨,这些草料虽然覆好未淋过,终是甚有湿气,火头燃得就慢些。圉公阳爱惜马匹,怕被火烧了,跑去将战马尽数放了出来。伍封心思一动,用大戟挑动燃着火头草料,扔在战车之上,众铁卫也学着照样施法。这些战马毕竟是畜牲,被火势所逼,自然是发足狂奔以避火,战马在营中四下践踏,车上草料火头渐燃,到处颠落,使这营中四处都有火光。伍封暗暗叹气,这是天公不作美,若是无前几天的大雨,草料颇有湿气,此刻越营中早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此时越军早已经全营惊动,尽数出营迎敌。可这营寨极大,他们一时间由何处找伍封这几十人?文种提矛由帐中出来,铁青了脸,大喝道:“敌军必定人少,各帐只派二人寻敌杀却,其余人救火,再有乱者,文某立时斩了。”

  便听镇莱关内猛地鼓角声声,杀声大作,一个越卒跑来向文种禀报:“文大夫,月公主带着关内敌人杀出来了!”文种“嘿”了一声,道:“关内区区一二千人,能干什么?传令前营万人迎敌,用箭矢将敌人射杀在寨前。”

  猛地里又听东西两方的山中隐隐传来呐喊之声,文种暗吃一惊,两边看时,只见两边山中火把如同天上繁星,一起向营寨移过来,显是有无数人马早已经埋伏在山中,此刻正杀了过来。

  越营中人也尽皆见到,无不失色,均想:“原来敌人有这么多埋伏!”文种大声道:“这必是敌人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有这么多人,怎会被我们困关数十人?左右营分开拒敌。亲卫营随我在营中格杀奸细,哼!”越卒虽然遵令行事,但人人脸露惊恐,心胆俱寒,士气低落之至。

  文种正要带人寻找放火的奸细,又有一卒来报:“文大夫,营后又来了大队敌军,俱用战车,勇不可当,不知道有多少人,此刻已经攻到寨门处了!”文种惊道:“莫非真的是龙伯的援军到了?”此刻后营杀声大作,马蹄声如同雷鸣一般,便听一人大笑道:“小兴儿在此!文种在哪里?给我滚出来!”这时分别有士卒来报,说左右方敌军无数,虽然暂未冲上来,但箭矢齐发,将左右营士卒逼在营门处无法冲出去迎敌。

  文种此刻也大为心惊,他原以为这都是伍封的疑兵之计,不料四面都有敌军杀来,寻思敌方必定人数不少,才会四面合围,以期将他全军掩杀,要是人少便怕己方死战,理当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么想着,大感不安。还未有对之策,忽然火光中一条高大的身影闪出来,大笑道:“文大夫!在下可要得罪了!”看时,正是伍封手挥铁戟扑上来。

  文种心如电转,知道此人厉害,自己不及其万一,连忙抽身要退,但伍封来得甚快,转眼间已经到了面前。文种心中略惊了惊,立时沉静下来,长矛抖动,直向伍封扎过去。伍封侧开身,铁戟横敲在文种矛杆上,文种双手剧震,长矛把握不住,脱手而飞。

  伍封长叹一声,道:“文大夫,在下可得罪了!”铁戟猛地刺了下来,文种心里叹了口气,闭目就死。此时忽听一人哇哇乱叫,又听兵器击响,文种见铁戟并未落下,愕然睁眼,只见一个黄面的驼背汉子正挥着一条殳与伍封斗着。这人武技颇高,不过比伍封可差得远了,数招之间,这汉子闷哼一声,肩上鲜血溅出,跌倒在文种身旁。

  伍封奇道:“咦,你是何人?”这人怪声怪气道:“夫余宝、夫余贝、夫余宝、夫余贝!”伍封问道:“你是夫余贝的兄弟?”其实这人是石朗,只不过伍封等人假意不认识他。石朗这么阻一阻,文种手下的亲随立时上前拦住伍封,他们十分忠心,不顾生死挡在文种身前。石朗得此余暇,急将文种扯起来,飞一般往后便跑,鲜血早已经染了半身。石朗这伤的确是真的,只不过伍封落手极有分寸,创口虽大,却尽在肌肉处,入肉不深,至于这许多血自然是庖丁刀预先替他裹好的血包了。

  伍封铁戟如飞,将这些亲随或杀或伤,尽数驱散,此时铁卫由与敌人的缠斗抽出身来,跟了上前。伍封见文种片刻功夫已经去了老远,远远地听见他下令全军后撤,命士卒拼死冲破寨后敌军。敌营后门处立时间杀声大作,战事极为激烈。

  伍封见越军甚是悍勇,虽然士气低落了,但冲杀之间仍然大有战力,暗赞越军之厉害。他故意大声道:“擒贼擒王,别让文种跑了!”火光下他见着石朗与文种混入了大队越军之中,故意追了上去与楚月儿带着铁卫直追上去。

  追赶间自然有不少敌人拦阻,此时便听营后杀声渐弱了,越军刚开始被阻在营中,此刻大多如潮水般涌往营后,看来是鲍兴一军已经被越人击退,打通了后撤之路径。

  此时,忽然文种由一座帐后闪出来,伍封心道:“怎么又有一个文种?必是假的。”飞身而起,抢在假文种身前,笑道:“文大夫!”假文种哼了一声,手起一矛向伍封刺下。

  伍封劈手夺过长矛,飞起一脚将这人踢倒,火光下见这人身形面容与文种的确有些像,怪不得文种让他假扮。原来先前文种急退,众亲随上前拦阻伍封时,就这一会儿之间,这假文种忠心耿耿,跑出来想诱使伍封等人追赶。

  伍封悄悄向纷纷逃往营外的越卒中瞥去,见文种一边被石朗扯着急走,一边回头往这方看过来,心思一动,手中铁戟一闪,刺入那假文种的咽喉。虽然他对这假文种的忠义颇为嘉许,可战阵之上,怎顾得了这么多。当下大声道:“文种死了!文种死了!”众铁卫都跟着大叫,伍封带着铁卫在外围掩杀,并不真的追杀越军。其实越军虽逃,士卒却众多,数十人追上去也讨不了好去。

  是战直到天亮方止,此时越军已经尽数撤逃,营中的火头也渐渐熄灭了。楚月儿带着士卒由前面入营,伍封让楚月儿带着铁卫先回关去,自己率一千士卒往东而去,沿途收复镇莱关以西的莱夷诸城,又留下圉公阳带人收拾越营,清点伤亡、俘获。

  伍封一路收服诸城,城中少许越人守军见了他的大旗都望风而逃,格道、休城、贝城、夷安、枝桑五城回复,整个莱东便已经收回了。到午间时,伍封才带着士卒回到镇莱关。
第六十章 自伯之东 首如飞蓬(3/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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