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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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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北风其凉 雨雪其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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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上面,到时候大舟驶回去,必定落入田恒的大军手上,那时候便再无生机了。”

  梦王姬道:“莫非你和月儿想追上去救人?”伍封苦笑道:“我们的御风之术虽快,但这大舟行速颇快,又先走了几个时辰,以月儿之速或能追上去,但我却是追不上了。”楚月儿道:“那我先追上去夺舟。”伍封摇头道:“展如未必毫无防备,当日支离益追我们时,被我们的连弩迫退,眼下你不及支离益,而展如的人又比我们多,他有大舟之利,你不懂诡计,追上去也难办。”梦王姬点头道:“是啊,只要展如以一人为胁,譬如他用剑胁着小战或小兴儿,月儿多半只有弃剑而退的份儿,弄不好反会被展如加害。”

  伍封道:“我最耽心你们在岛上,若是我与月儿不在,你们是势力便弱了不少。这是海上的荒岛,比不得陆上,我怎放得下心来?”妙公主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可,我们该怎么办?”伍封道:“田恒能向我动手,自然不会放过娘亲、外父和小傲他们,我们若在此处死等,只怕胡子白了也难等到舟楫相救,而莱夷必定已被田恒攻杀强夺,死伤无数。到时候他便会向国君下毒手了,这事情不可不防。”其实他还想着尽快赶到吴国,将西施救走,免她亡于兵乱之中。自从他得知越人围吴之后,心里一直耽心这事,对西施之挂念之情更是与俱增。不过他最耽心的是庄战和鲍兴等人的安危,眼下他们生死未卜,若不尽快赶上去,只怕他们会招展如毒手。

  众人默然点头,伍封道:“我先前想起了个笨法子,便是自制大舟,一路追上去。”楚月儿愕然道:“我们怎能三两日造出大舟来?何况我们既不会造舟,也没有追舟器具。”伍封道:“我们都有铁链龙爪,再加上山上的粗藤和巨木,可以造成大筏。最妙的是海上飘着的这些大瓮,我们都搜集了来,十余瓮装盛清水食物,剩下的全部倒得干净,用泥封口系在木筏旁,更增浮力,只要这木筏造得宽大无比,就算遇上风浪也不易沉。”

  众人面面相觑,心忖伍封这念头十分地异想天开,不过仔细想来,总比在岛上耽心为好。庖丁刀道:“用巨木造筏小人却会,只须将巨木排在一起,中间用长木贯穿,再加上榫头相合便成,有龙爪和长藤捆扎更是坚固。这岛上良材甚多,合把粗细、**丈高的大树不少,用来造筏最好。”圉公阳道:“马儿本就擅泳,万一落水也不会淹死,反能助于拖动木筏,是以不必弃下不管。一阵小人便与几位铁勇兄弟割草料来,一路带着,顺便也割山藤来造船。”他最爱惜马匹,是以早早发言,怕伍封将战马弃下不管。伍封也舍不得五匹龙马,点头答应。商壶道:“老商便去猎些黄羊野兔来,交给小刀做成肉脯肉醢,再取些水来。”巫水道:“小人们去将海上飘着的大瓮尽数拿回来。”眼下身处荒岛,众人自然是急欲脱身,一个个自靠奋勇。伍封见众人士气旺盛,心中喜悦,让水遁者去取大瓮,免得被浪飘走,或在礁石上撞碎,其余人先将尸首葬在靠山处,然后在火边休息,天明再各自行事。

  巫水带着水遁者脱了衣甲,穿水靠下海取瓮,伍封想起海底还有许多大瓮,随与楚月儿脱了衣甲,交梦王姬等女带着侍主在火旁烘烤干,二人再入海底,将能找来的大瓮尽数拿回来,即便瓮上有裂口也不管,先拿回再说。到了半夜时,大瓮尽数取了回来,足有七八十个,完好无缺的有五十多个,其他的或缺获裂,都分放一边。数十具尸首也葬好了,立成一大冢,伍封带着众人在冢前简单施祭,然后回火边休息不提。次日天明后,众人用了干粮,伍封派了二十铁勇随庖丁刀去伐木,再分派剩下的九个铁勇和九个遁者随商壶、圉公阳去取清水割藤草猎野兽。众夫人与侍女将那极大的旧帆拿来剪裁备用。众人的干粮都用完了,伍封与楚月儿入海拿些鱼虾之类,让众女在火旁烧烤,权当众人之饭。

  如此忙了两日,诸物齐备,众人伐了**十根合抱粗细、八丈以上长短的巨木,还有十余根手臂粗细、也有**丈高的坚竹,粗藤无数,尽数堆放在沙滩上。

  梦王姬寻思了这两日,在沙上绘了个木筏图样与庖丁刀商议,她虽不懂造筏,却能考虑到木筏之部置安排。商议许久,庖丁刀才指挥铁勇和遁者造筏,众人都有长短刀剑和夷矛,权当造筏器械。

  伍封在一旁看着,有时也动手相助。这时庖丁刀抹着满头的汗,正对着巨木发愁。伍封问道:“小刀,有何为难?”庖丁刀道:“巨木为求其固,必须相连,眼下穿了小孔以镶木榫,不过没有合适的器具,要在巨木上洞穿大孔甚难。若不穿上大孔以长竹插入,这大筏便不甚坚固。”

  伍封看着巨木,顺手拨出“天照”重剑向木上插入,“嚓”地一声,将巨木穿透,再拧动剑身,果然在巨木上洞穿了一个圆孔。庖丁刀佩服道:“龙伯,正是要这样的孔。”众铁勇、遁者也依法而为,虽然勉强能穿木,但要拧动剑身弄出一个圆孔去做不到,无不摇头。伍封心忖这么用剑插过去甚是轻松,但拧动剑身弄出一个圆孔,自己也觉得有些许费力,怪不得这些勇士办不到。

  伍封沉吟片刻,蹲下身来,剑尖平指着一排巨木,一剑插入,用上新悟的旋力,便听“嗤”地一声,剑气森森,一连透过三根巨木,都穿了个圆圆的孔。众人大吃一惊,想不到伍封的剑尖只及一木,但剑气却如此凌厉,若是射在人身上还了得?伍封见这法子使得,并不费多大力气,暗叹旋力之妙时,不住地相试。楚月儿看得兴起,也依法施为。二人的旋力因是新练,是以施展武技时要刻意为之,方能使出旋力来,眼下便用这法子在巨木上习练,等二人越练越熟,使旋力自然融入每一招式时,这些巨木已经每隔一丈处都洞穿了一个圆孔,此刻伍封一剑发出,剑气能透六木,发于空中剑气可达两长,楚月儿也能透三木,剑气正好及得上伍封的一半。众人见他们二人既练了武技,又干了活儿,无不叹服。

  木洞穿好,这木筏便好造了,众人将巨木先移动水上面,因巨木底下粗,上面略细,便头尾相靠,以粗补细,放置妥当后,众人都站在水中造筏。由于巨木每隔一丈便穿一个孔,每根巨木上平排儿有七个圆孔。铁勇将龙爪拿出来,卸下爪头,每六条铜链扣上环头,连成一条,共用十八条龙爪连了三条铜链。每条龙爪的铜链有三丈长短,共三条十八丈长的铜链。庖丁刀将铜链串进中间和左右三个孔洞之中,两头装上爪头,以免滑回巨木的孔洞之中。庖丁刀等人再用了七根缠了细藤的坚竹尽数串在巨木上,铜链加上坚竹,将巨木串成了整整一排。木间留下缝隙,将削好的数百条七八寸长短的木榫楔入。因巨木粗细不匀,在缝隙大处便加上一段坚竹。

  再在木筏四周竖扎上十余根预先作好的六尺高巨木和二十根臂粗的木杆,巨木三尺高处已经穿孔,正好用臂粗木杆横穿,与竖木杆扎紧,以作护栏。木栏将筏分为三隔,后面隔中用来栓养战马,中间一隔较小,最前一隔与养马一隔大小相若,用来住人和放食水粮草和马鞍之类。四周有这护栏,再将众人的青铜圆盾扎在护栏上,便可免得风浪大时人颠跌入海。还有那二十根臂粗的木杆除了作护栏之用,还要一个最要紧的用途,即用来栓浆划动木筏。

  扎入一根巨木竖在木筏的正中间,顶上穿了个小孔,穿了四条铜链进去固定,这是用来悬帆之用。再竖两根八尺高的坚竹在木筏前后的木栏正中。这时才用数百根粗长的山藤如编席般将巨木上下穿绞编好。上最后将巨木敲得紧凑,两头龙爪在巨木上扣死。木筏前面的巨木由长到短,成尖头之状。

  这时候再看这木筏,前尖后方,长有十六七丈,宽达八丈许,周围有护栏,筏中立两丈多高的方形帆架,铜链、坚竹、木榫、粗藤串编得极为结实,恍然浑成一体。

  众人看了许久,无不心喜,心忖如此坚实稳固之木筏,就算遇到绝大风浪也决计不会散开。众女由那旧帆上裁了六七十块小厚布,圉公阳早已经准备好湿泥,将四十个大瓮倒得空了,瓮口先蒙上小厚布,以细藤扎好,再用湿泥封上。众人将空瓮扎在木筏周围左右各二十个,远看如同蜈蚣之足一般。再将裁好的长形帆布围在木筏旁的护栏之上,上下系扎,可稍防水浪,也有少许防风之效。这帆布既是用作余皇大舟上的大帆所用,自然是厚而结实。

  最后用臂粗的长木做了个长方之形的木框,长约两丈,宽一丈,再将帆布紧紧捆扎在框上,做成一个船帆,为求结实,中间还加了三条长竹。木框四周角上都扎了小空,以供铜链穿入悬挂。这帆布实在大了,还余出两大块来,便扎在木筏两边的六尺竖木上,由于木栏正中各竖有一根八尺高的坚竹,这帆布便形如亭顶,中间高达八尺,四角高只六尺,既能遮阳光,又能挡雨水。最妙的是布旁低处,正对着木筏边上系扎在水中的大瓮,如下雨时,只须将瓮上的泥封揭了,雨水便正好流落入瓮,以此来盛接食水。

  编这木筏足足用了六七日,这日造好之后,众人见木筏形如方形之舟,尤其是两旁的帆布亭顶,更是大具匠心。整个木筏虽然简陋之极,却想得周到,而且将众人手上之物能用的皆用了上去,使木筏坚稳而实用。伍封赞不绝口,既赞庖丁刀带着众人将木筏造得极固,又赞梦王姬设想之妙。

  梦王姬笑道:“这两面金铁大干也大有用处。”伍封道:“总不是拿来当卧床吧?”梦王姬道摇头道:“我们这巨型木筏好像还少一个极重要的东西……”,楚月儿点头道:“我们还没有舵。”梦王姬道:“这金铁大干上有挽臂的两道铁格,正好插以大木穿在木筏后面的竖木上做舵。”庖丁刀在一旁道:“是啊,小人差点忘了。”忙用臂粗木杆穿插大干,将大干横插于水,木杆头大的一头置于大干那一边,使大干不致于滑落水中,头小的一头穿在筏尾中间的巨木中间孔内,又怕木杆被风浪击断,还特意拆了条龙爪,一端括在干格上,一端系在木筏巨木上。这大舵便算制成了。

  梦王姬又道:“我们在舟上用饭,万一干粮不足,自然要劳烦你和月儿入海找些鱼鳖,那物儿可不好生吃,非得生火烹煮不可。可在这木筏上生火岂非自己趁心将筏子烧了?因此火下面非得有隔火之物垫着才行,这另一面金铁大干便有其用处了,生火时垫在木筏上隔火,平时以备用,若遇海中怪鱼,可以挡避。”妙公主在一旁不住地点头,道:“是极,我可没有想到,这么说来,我们除了干粮食水草料外,还得带不少木柴放在筏上备用。”伍封忍不住笑道:“何用如此带法?我们将数条巨木并在筏后,每日劈下一些来,放在木筏顶上风晒干了便成,巨木还可以作为备用,万一筏上哪儿坏了可以换上。若都放木筏上,岂非平白添重?”妙公主格格笑道:“嘻嘻,还是夫君聪明。”梦王姬道:“其实老商还拿了三顶帐篷来,但这帐篷立在筏上如同大帆,万一逆风时便十分碍事,只好暂时拿来当被,万一不成了再用。”

  楚月儿忽想起一事来,道:“我们这些天都是烤肉来吃,若要烹煮鱼鳖,何来鼎釜?”庖丁刀笑道:“釜镬自然是有,这些坏了的大瓮各有其形,都可以烹煮。实在不行的话,鼎也是有的。”他与圉公阳的随身革囊向来比其他人的要大许多,此刻由革囊中拿出金光闪闪的一物来,众人看时,竟是周敬王赐伍封的“龙伯”铜鼎,类于后时之官印之用。伍封愕然道:“这鼎你竟会随身带着?”庖丁刀道:“龙伯随身之物中以此物最为要紧,而龙伯又从不带它。每出门时,小人便要带着这铜鼎。只是这鼎颇小,以此鼎煮食,对天子和龙伯都有不敬。”伍封忍不住大笑,道:“这鼎平日也不见其用,若用来煮食也好。先王若是有灵,见你用此鼎煮食供女儿女婿之用,反而会高兴。”梦王姬笑着摇头,道:“用天子所赐的伯侯金鼎煮食,只怕古往今来只有夫君一人而已。”

  众人一边准备粮草,一边削木为浆。花了整整一日,制成三十条木浆,将二十条扎在木筏两边的竖木杆靠筏处,另十条扎成一捆,用一条龙爪扎紧,拖在筏后。

  木筏既已经造好,二十九铁勇的龙爪已经用了二十条,再拆了四条龙爪连成一根十二丈长的链子,当成栓筏的缆绳,一头系在筏中间悬帆的巨木上,此刻便将另一头系在海边的大石上。剩下的五条龙爪各扣系一条巨木也拖在木筏后,以供途中修补木筏或烧柴之用。侍女又用细藤编成许多绳般藤条,每人拿两三条在身上,准备将自己系在木筏上,以免遇到大风浪时被抛落海中,无法救人,有细藤牵着,便不会沉到海底了。

  伍封想起自己每人随身的箭壶中只有二十支箭,但前路漫漫,未知还有何事发生,万一海上遇到紧急之事,将箭矢用掉了,等赶上展如时不免无箭可用。想起庄战用坚木造箭和肃慎人的楛竹箭杆,也学其法,让众勇士将剩下的坚竹剖开斩断,劈成箭杆般长短粗细的竹箭,将一头削得较尖。权以代箭矢之用。这种竹箭既无箭镞,又无箭羽,射出去轻飘飘的准头甚差,但用连弩试射,三十余步内还是可以射物,只是颇有偏差,十步之内相射仍是威力不小。众人将竹箭造出一大堆来,各取了三十支,剩下的捆扎好放在木筏上备用。

  众人将准备好的食水、肉脯、草料移上木筏,只因海上难觅草料,是以割集草料最多,因见是晚冬之季,过不多久便要立春,海上雨水自然不会少了,何况清水太重也不敢多带,只是装了十瓮,肉脯最少,有伍封和楚月儿这两个不怕水的人,日后的粮食自然就是水中鱼虾鳖蟹。

  诸物齐备,这日众人先将战马牵上木筏后半部的马栏之中,缰绳系在木栏上,再将食水、粮草、马鞍、随身革囊放在木筏前面,编筏时特意留了些尺高的竹枝竖着,正好卡住大瓮及各种物件,再用细藤将鞍鞴兵器、大瓮和其它随身之物捆扎好,系在木筏上,又算木筏倾斜也不会滑动。临行将木筏仔细检查了一遍,秋风从革囊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司南,看准了方位。众人这才解开铜缆上了木筏,见正值东风,将方帆悬好,圉公阳带两个侍女照看战马,庖丁刀带剩下的侍女照看粮草和准备饭食,商壶和巫水轮流掌舵,二十九名铁勇和其余八名水遁者当浆手,分为两班,向西划去。

  梦王姬看着这木筏道:“这些龙爪竟然有如此大用,夫君以前可没有想到吧?”伍封道:“当初与月儿在卫国偷袭桓魋的大营,由山壁上跃下,那时还不擅天行御风之术,好生凶险,其后便打造铜链以备用。等练成龙爪后,便让铁勇也学用此物。想不到还未用龙爪建什么功劳,却拿来造木筏。话说回来,木筏若无此物,决计不会这么稳固。”妙公主道:“我倒觉得代王宫中这两面金铁大干有用,可当桥板上舟,又可用来当舵,也可以隔火,用处更大。”伍封点头道:“是啊,这大干用于战阵便显得太大,虽然坚韧轻巧,却不大好用。原以为此物是无用之物,不料在木筏上还无它不可。”楚月儿道:“或者这便是大干之用了。看来无用,实则自然而然,想用它来干什么便干什么,下次拿来当门扇,只怕也使得。”梦王姬点头赞道:“月儿此语甚合老子之道。”

  舵手和浆手分班轮流,昼夜不停,伍封和楚月儿每日下海中捕捉鱼虾之类,还带些海草海藻上来,有时还顺手找些美丽的贝壳、珊瑚上来给众女把玩。他们二人在水中如同鱼类,身手又好,是以捕捉鱼虾毫不费力。每日半个时辰便能取到足够的食物供大家用上两日。那些海草水藻庖丁刀视其用途,或拿来为肴,或放在筏上晒干后喂马。那小金鼎被庖丁刀拿来将海水煮盐,有时也用来煮食。

  众人实在无聊了,便听梦王姬读帛书。她那帛书总是随身携带,放在铜管之中便不会被雨水弄湿。虽然已经入了夏天,白天有阳光还觉得温暖,但一到晚间,夜风甚冷,众人便穿上甲胄以增温暖,圉公阳在木筏上燃起火头供众人取暖,为防不测,平时将细藤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系上护栏,如此才敢放心安睡。

  这日正行间,商壶在筏尾忽然大呼小叫,道:“姑丈,姑姑,北面有只小舟!”伍封等人循方向看过去,只见北面果然有一只小舟在海上飘荡。伍封忙让铁勇将木筏划过去,到近前看时,那是一只小渔舟,舟中躺着二人,竟然是渠牛儿和公敛宏!他二人正昏迷着,也不知怎会单独飘落在海上。伍封忙让人将他们救上筏来,只见那筏上放在周元王赐他的那面“龙伯”大旗,还有百余个薄铜圆筒,正是那些由楚国带来的稻种。商壶将渔舟系在木筏上,与木筏一同飘行。

  楚月儿上前仔细看视二人,道:“他们是因饥渴而昏沉,小刀拿些水来喂他们,再取些鱼羹来。”她随身带着金针,替二人稍扎,等二人醒转,庖丁刀喂了些水和鱼羹,二人渐渐神智清醒。伍封蹲在二人面前仔细瞧着,心忖这二人必定知道大舟上发生了何事。

  公敛宏睁眼见到伍封正在面前,忽然放声大哭。伍封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小宏,你先莫哭,养一养精神再说。”渠牛儿不住地摇头,伍封问他们大舟上的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果真如伍封所料,这一切真是展如所为。伍封等人上岛后,展如借口休息赏士卒美酒,不料大家只饮了一爵酒,尽皆迷倒。这自然是因为展如在酒中下了之故,他见得手之后,下令返航。有少许勇士体力过人,一时未倒,田力是个聪明人,立知展如有意将伍封等人扔在岛上,带着那些勇士拔剑相抗。展如带着浆手四下擒捉杀人,虽然田力的剑术只略逊于展如,但中了,十余招便被展如击落长剑擒住。对那些勇士展如便不会手下留情,他们被药所迷,武技难以发挥,尽数被展如等人杀了。

  那时渠牛儿已经被迷倒,但公敛宏年幼不喜饮酒,并未喝下酒,浆手见他是个小孩,也没有杀他,将他与渠牛儿捆在一起,是以公敛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其余二舟虽然不能见到,想来也是被展如用了同样的方法。

  众人中了昏睡了一日,醒时才知道被捆绑起来。田力醒后便破口大骂展如,骂他世代枉称名将,竟然以下犯上,出卖主人。众人都以为展如会一怒之下将田力杀了,谁知道展如竟会默然不语,而公敛宏在一旁大哭了整日,展如也不胜其烦,便道:“在下出卖龙伯,的确不是个东西,不过在下若要取他性命,这一路上有许多法子,但在下宁愿违田相之命,只是将他送到数千里外,放逐岛上,算是念了些旧情。”田力叱骂道:“那若是个荒岛,岂非将龙伯和各位夫人害死了?”展如沉吟道:“既然如此,在下便放一乘小舟下去,将这爱哭的小子放下去,运些食物水粮上岛去,在下能做的也只能这样了。田兄,龙伯和各位夫人的身份珍贵,这事必不能传出去。在下本该将你们尽数杀了灭口,只不过下了不手,只好交给田相处置。”田力又问庄战等人的安危,展如道:“在下并非是个嗜杀的人,都留了他们一命,不过田相多半不会放过他们。阁下自顾不暇,还是留些精神吧,看看田相是否能念久旧情放了你。这小子是无名小卒,在下还可放了,阁下可不敢放,田兄莫怪。”

  他要放公敛宏时,谁知道公敛宏竟然大哭不依,非要渠牛儿一路陪着。展如苦笑摇头,只好将渠牛儿也放了,给他们小舟水粮。渠牛儿这人十分老实,因为伍封将稻种和大旗交付二人看管,自然也将稻种和大旗带着,也不理会这小舟是否能承受其重。展如又好气又好笑,由得他们二人搬运。

  二人上了小舟,想划往岛上去,可他们二人都不擅此道,小舟又重,两柄木浆断了一只,反被风吹得往西去,这么混了多日,先断了粮,过两日又断了水,眼见要饥渴而死,幸好被伍封等人赶上来,才算救回了一命。

  伍封看着商壶等人由小舟上搬上来放稻种的铜管,竟然都十分完好,叹道:“你们断粮时,为何不拆开这稻种食用?”渠牛儿摇头道:“这是龙伯所托,小人与小宏绝不能监守自盗。”公敛宏也点头道:“牛哥说得是。”伍封想不到这两人身份低微,竟然如此忠于职守,虽死不悔,相比起来,展如这人品比他们可差得远了,叹道:“想你们这么忠于职守的人委实难得,回到莱夷,我必会重用。那展如……,唉,幸好他还念了些旧情,让我们在岛上自生自灭,想不到我们会编筏赶回去。”

  梦王姬摇头道:“我看展如也不是念旧情,夫君在各国的朋友不少,又是天子、齐君之婿、楚王的姊夫,他和田恒干了这样的事,若传了开去,天下间何以立足?回到齐国。田恒必会杀他灭口。或者他早已经想到这一点,才会故意留下夫君一命,成为田恒的一场心病。田恒既然干了这事,自然要除夫君而后快,但那朋来岛只有展如能知道地方,是以田恒还得借重他,他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因此掌控大舟。”伍封默然良久,心忖她所言有理,叹了口气,甚觉不快。

  不过总算知道了庄战、鲍兴、田力等人无恙,可暂时安心,若能赶上展如之前到达齐国,便可救众人一命。可以木筏之速,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大舟。伍封心中虽急,但他知道人力可贵,怕铁勇和遁者累着,欲速则不达,每日让他们轮流休息四个时辰,偶尔顺风时便将金铁大舵固定好方位,由得木筏随风飘荡以节省人力。这时便是众人入海洗浴玩耍之时,庖丁刀在造筏时已经想得周到,在筏尾留了几根长竹竿,又留了长宽的帆布,将帆布围上竹赶,形如窄室,可供众人更衣换服之用。

  这日晚间,木筏正飘着,众人正在木筏上安睡,负责夜望的商壶大呼一声,众人还来不及站起身,忽然间木筏剧震,仿佛被巨物撞上了一般,庖丁刀刚站起身便摔倒在筏上,站在筏头的商壶立刻往海里摔了下去。众人大惊,伍封和楚月儿忙去救他,却见商壶由海中爬出来,原来这人将大叉上的铜链系在筏头巨木上,一端系在腰间,落水后立即攀着铜链爬出来。

  商壶还未上舟,木筏又被巨力撞击一下,他向后翻去,伍封一把将他抓住,提了上筏。商壶道:“这物儿来得甚快,老商刚看见时,它便赶上了。”众人向筏尾看时,无不大惊,原来筏尾有一巨物,正往筏上撞着,细看竟是一只巨大的鱼,只露出半个头,却如一座小山似的,头顶上不住地喷出细而高的水柱,如同雨点。

  这时那巨鱼打了个转,巨尾由水底翻出来,只是在水中一拍,木筏便被大浪荡起了数尺之高。便听筏尾一声响,那金铁大干造成的船舵已经坠了下落,自是因为插着干格上的木杆被巨鱼击断了,好在大干用铜链扣着,不怕它沉到水底去。

  妙公主惊道:“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楚月儿道:“任公子当年在海边用牛为饵钓上大鱼,可供许多人数月之用,想来便是这种鱼。”梦王姬道:“此鱼名曰鲸,是海中最大的鱼,性子却温和,若不伤它,决计不会有意伤人。”伍封本想上前去斩杀这大鱼,听梦王姬这么一说,踌躇道:“若不杀它,被它这么撞下去,我们这木筏早晚会被掀翻。”

  正说话时,巨鲸又翻身拍尾时,却被筏尾上拖着巨木的龙爪铜链缠住,它每一摆尾,便将木筏左右摆动。原来这巨鲸本是无意中撞到了木筏,它转身欲走时,鱼尾被铜链缠住,铜链上又连着巨木,不住击打鲸尾,巨鲸因此受惊,反复地拍打巨尾以求挣脱,这一来木筏上的人便不妙了。这木筏被巨鲸拖得上下抛动,众人立不住脚,除了伍封和楚月儿外尽数跌倒,往海里滚落,好在有护栏挡住,不至于落水。可这护栏只有三尺之高,巨鲸逾动逾力大,至到将众人抛得高高的又再落下来。虽然众人身上有细藤扎在木筏护栏上不至于抛脱,但这么反复抛跌,不免头晕脑胀,身上在木筏上摔得浑身骨痛。又听筏尾上战马嘶鸣,声音甚急。

  巨鲸之尾逾是摔摆,那铜链缠得逾紧,这时候巨鲸似乎也着急,急速前游,将木筏拖得向东而去,行速极快。众人暗叫不妙,他们一路往西划,好不容易行了这几日,如今又被巨鲸倒拖往东去,这当真是南辕北辙了。伍封和楚月儿顾不得理会巨鲸,先将众人按在护栏旁,用细藤缠绕紧了,免他们被抛上落下摔伤。

  这木筏东摇西荡难以立足,伍封和楚月儿费了许久,好不容将众人扎好。二人见细藤不够坚韧,圉公阳身上的细藤有些松动。二人不约而同拿出随身的铁链来,准备将圉公阳再捆扎好,偏巧这时公敛宏身上的细藤断开,被抛往海中。

  楚月儿大惊,不假思索,忙飞身入海去救人,公敛宏刚落水时,便被楚月儿一把抓住。就这么一瞬间,木筏已经被拖出了老远,楚月儿已经离木筏相距两丈有余。以巨鲸之速,楚月儿若是游赶上来定是不及。若飞身而来,他们这御风之技又不能带人而飞,楚月儿断不会扔下公敛宏不管,不免因此而与木筏分散。伍封大急,忙将手中铁链向楚月儿抛过去,道:“月儿!”楚月儿一手抓着公敛宏,一手也甩出了铁链,好在及时,两链头刚好相缠,此时楚月儿二人已经离木筏五丈之遥。

  伍封使力急扯,楚月儿与公敛宏被他这么猛力一扯,如同布鸢般由海面上飞起来,伍封双手急扯,将二人扯回到木筏上,众人看在眼中,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时圉公阳身上的细藤又断开,好在他早已经紧紧抱住护栏,未被甩离木筏。

  木筏不住迭荡,楚月儿上前重拧细藤,将圉公阳扎好,圉公阳道:“龙伯,我们的马儿……”,这时木筏又剧荡了一下,圉公阳后面的话便未说出来。伍封想起战马,忙闪身到筏尾马栏中看,见众马虽有四蹄站着,仍然跌绊,不住嘶鸣。伍封暗暗心急,瞥见马栏中有数根备用的长竹竿,心念一动,拿起一根,喝道:“伏下!”横拿着竹竿向几匹战马背上平平轻压。战马久被训练,颇通人性,被他一轻轻压,自行横躺下来。伍封将竹竿卡在两头的护栏上,再拿一根竹竿压倒其它的战马,过一会儿楚月儿也赶来,依法施为,二人用了十余条竹竿将战马尽数卡压躺下。这些竹竿十分坚韧,极能承重,便像一张大的竹网,足以保护战马稳稳躺着而不被抛起。

  此时他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天已经渐渐亮了,天色昏沉,木筏被巨鲸拖着如飞一般往东而去,比得上在陆地上纵马飞驰,就算小翼以两倍之速也不及这巨鱼的游动之快。

  伍封大为心急,心忖被这巨鲸拖了一两个时辰,只怕抵得上众人两天划浆的功夫。恼道:“月儿你守着筏,我去将这巨鲸杀了。”他本来不想杀了鲸鱼,可眼下事急了,那是非杀不可。楚月儿先前听说巨鲸并不主动伤人,不愿意就此杀它,道:“夫君,我去解开它尾上的铜链便成,也不必动手杀了它。”

  她怕伍封去杀鱼,忙飞身往筏尾上去,将铁链缠在腰间系好,另一端系在筏尾巨木上,往鲸尾上一跃,这时大巨鲸正好将大尾扬起来,便如一扇巨大的磨盘般向楚月儿拍过来,伍封吃了一惊,忙赶了过去。楚月儿见巨鲸这么一扬尾,绝不下于支离益一掌之力,顺势贴着鲸尾上飞,化解了鲸尾上的力道,等鲸尾下落时,也跟着下落,一手紧抱着鲸尾,另一手去解紧缠着的铜链。可这铜链缠得甚紧,鲸尾又不住地拍动,要解开铜链殊是不易。

  伍封此刻也将铁链缠在腰间,跃身鲸尾之上,助楚月儿解开铜链。他一手抱住鲸尾,一手揽在楚月儿腰上,让楚月儿腾出双手去解铜链。这巨鲸尾上忽添重物,更是受惊,不住的扭身乱转、奋力摆尾,它委实力大,将伍封和楚月儿带得上下起伏。这时筏尾上龙爪上的巨木反复相撞,楚月儿还得十分小心,免被巨木撞伤了手指。

  伍封奋神力按住鲸尾,使巨鲸拍打稍慢,楚月儿费时良久,总算将铜链一一解开。那巨鲸尾上忽然轻松,向前飞游而去,海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来,原来它被铜链纠缠住,被铜链上扣着巨木的龙爪勾伤了几道口子流血,不过它受伤甚轻,在海水游得一会儿便会收口。

  此时木筏沉稳飘荡,伍封和楚月儿浑身湿透上了筏,顺手将铜链系着当舵的金铁大干由水中提上来,只见这大干依然平整如镜,虽被鲸尾巨力拍击,却丝毫未有凹凸不平之处。单凭此一点,便可看出这金铁大干与众不同的地方,无怪乎会被代王收藏于宫中宝库之中。

  众人都解开身上的细藤,整顿木筏上诸物,秋风皱眉道:“这可坏了,那司南上的磁勺不知道何时掉了,只剩下一个空盘。”伍封看了看天,只见天海相连都是灰沉沉的一片,仿佛凝在了一起,纹风不起,海面上平整如镜,十分闷热。他点了点头,随口道:“没有就算了,等阳光出来,我们只要看着日头,便可以知道方向。”圉公阳将战马放得站起来,见众马安然无恙,心中大悦。好在伍封和楚月儿及时将马压得倒卧,否则非受伤不可。

  大家浑身都湿透,各解衣上物什检察,梦王姬最要紧的自然是她的帛书,见铜管封口虽密,帛水未沾丝毫海水,这才放心。渠牛儿也去检查稻种,也未进海水。妙公主却大呼小叫,道:“夫君,渠公老爷子这帛水可溅得湿了。”这是渠公离开成周时交给伍封的,让他转交庆夫人。伍封顺手接过来,道:“这帛书已经无甚用途,我们这一路上耽搁了一年,老爷子早已经回莱夷了,还要这帛水何用?”话虽然这么说,还是解开了帛书的封套,将湿透的帛书打开,准备放在筏上风晒干。这帛书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过还勉强能够分辨,伍封看了几眼,忽地脸色大变。
第五十二章 北风其凉 雨雪其滂(3/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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