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有力如虎 执辔如组
遗意请高手匠人制成,特地赐给秦失。”伍封皱眉道:“在下可没什么把握能觅到秦失。”秦厉共公苦笑道:“龙伯要觅不到,寡人更难见到他了。寡人身为国君,自不能像龙伯一样四下走动,是以龙伯遇见他的机会还大些。万一觅不到秦失,此物龙伯大可以自用。”伍封微笑不语,伸手接过,道:“在下手上的功夫另有讲究,若带了虎爪,反而使不出来。此物在下暂且拿着,等见了秦失,必定转搞告国君之意。至于秦失是否能回秦国去,在下却没有把握。”秦厉共公摇头道:“以秦失的心性,他离秦而去,必不会厚颜再回,寡人倒没想过他会回去,只是敬他清高不贪恋权势而已。”伍封不住地点头。
秦厉共公道:“寡人悄悄入城,不能久留。”举爵向伍封道:“龙伯,寡人谢你当初奋神勇、破奇阵,亲送寡人即位。”二人对饮后,秦厉共公又向楚月儿举爵道:“月公主,你先在雪地、后在火场,两番救了寡人性命,寡人永记此德,请饮此爵。”又与楚月儿对饮一爵。秦厉共公第三爵却向梦王姬举起来,道:“寡人久慕王姬,可惜好事不谐。只盼王姬日后还记得曾有寡人为你雪地猎貂,寡人便十分快慰了。”梦王姬也与他饮了一爵。
秦厉共公向梦王姬道:“寡人就要走了,日后能否再见还是未知之数。想起当日在先王之前曾唱‘无衣’,王姬能否再显琴艺,以送故人?”梦王姬点了点头,坐在琴案之后,弹起了那曲《无衣》。秦厉共公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唱道第二段时,伍封忍不住击案相合,也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唱了数遍方止,秦厉共公眼中微透泪光,道:“寡人走了,各位保重。”伍封等人起身相送出府,想一直送出城外,秦厉共公摇头道:“你们若一路相送,必使他侧目,只怕有人会认出寡人来。寡人有甘成护送,你们大可以放心。”众人施礼后,秦厉共公踏雪而去,到转角处有马车迎出来,秦厉共公上了车,回身挥了挥手,片刻便消失于大雪之中。
伍封三人站在门外良久,楚月儿道:“秦君很够朋友,居然不顾一国之君的身份,偷偷冒雪前来探视。”梦王姬叹道:“秦君豪迈过人,以前可没怎么在意他。看来有他为君,秦国必会强盛,威震西陲。”伍封道:“若是秦人都是如此,秦国就可怕得紧了。”此后果如他们二人今日所言,秦厉共公放手西疆,伐绵诸、灭大荔、俘义渠之君,广扩秦地,威震西戎,与在其之前的秦君相比,功业仅次于曾经称霸的秦穆公。
回府之后,妙公主赶来道:“先前你们与人饮酒唱歌,十分热闹,那是何人?”伍封小声道:“是秦国的国君悄悄来探视。”妙公主“噢”了一声,她与秦厉共公从未见过,没有交情,是以并不在意。
不数日又到新春,已是公元前475年。
春暖花开,眼见快二月了。伍封这日带了众位夫人入宫,向周元王辞行。周元王知道这一次再也无法挽留了,只是唉声叹气,大有不舍之意。伍封道:“本想先去晋国后再回来,水路东归,不过微臣又想顺便过中山和代国探访故人,是以还是陆路而行。”周元王道:“妹夫,王妹随你而去,烦你多加照顾,善待寡人爱妹。”伍封道:“天子尽管放心。”楚月儿道:“天子,先王临终曾托付月儿照顾王姬,有月儿在,自会保护王姬周全。”周元王又扯着梦王姬叮嘱良久,才放了他们回府。
次日伍封等人大队人马由北门而出,周元王、太子姬介、姬厚、刘卷、单骄引着成周大小官员前来相送,成周百姓也簇拥在城外,多逾万人。
周元王与梦王姬洒泪道别,场面十分感人,伍封对周元王和姬介小声道:“天子、太子,微臣有一言禀告。不论日后有何变故,这王师三军务必不可交付臣下手中,只要军权在握,天大的事也能应付。”周元王点头道:“妹夫之言,寡人牢记在心。介儿你也要记住此言。”几个寺人抬来一面铜管金顶的旗杆,周元王道:“这面旗制成了多日,妹夫一路插着,或可助妹夫开路。”伍封接到手上,将卷在旗杆上的大展开,只见上面绣着“龙伯”两个大字,底下还有“天子仁制”四个小字。伍封感激谢过,命鲍兴将大旗插在最前面庄战的兵车上。
姬厚等官员也一一与伍封等人道别,快到巳时伍封的大队才能动身,自到看不见时,周元王才怏怏而回不提。
伍封让圉公阳先往晋国假道,通知赵鞅自己要探访田燕儿。大队还未行出十里,在前面开道的庄战派人来报,说有人挡道。伍封驱车上前,见是那位大匠尹。大匠尹带着十余人向伍封叩头道:“小人得龙伯相荐为官,无以为报,这些日子小人亲手打造了纯铜浴盆一个,供龙伯和各位夫人路途之用。”伍封见这铜盆甚大,足以供得上三四人洗浴,笑道:“你这铜盆虽好,奈何大了些,一路携带只怕有些不便。”大匠尹道:“此盆虽大,但质地甚好,更兼轻薄,只有十斤之重,一手可执。”伍封惊道:“如此大的铜盆只有十斤?这真是难得,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让春雨拿了些金贝来给他。大匠尹执意不要,道:“小人虽不算富,但在铜坊中也颇有利益。”又拿了一盒铜制的薄面具献给伍封,道:“初见龙伯时,各位夫人对这面具甚感兴趣,两番买了不少,小人又拿了些来,供各位夫人路上把玩。”伍封赞道:“你是个有心人,日后小心为官,或有升迁。”让春雨将面具接下来。大匠尹笑道:“昨日太子已经升了小人为王师工正,只因龙伯要回国,太子抑郁不乐,想起小人是龙伯推荐的,遂升了小人的职。”伍封笑道:“恭喜恭喜,哈哈。”
大匠尹道:“其实这都是靠龙伯的面子。小人不敢阻碍龙伯的行程,龙伯请行。”他乖乖退到路边,伍封催大队前行,远远回头还见这人在路旁目送。
楚月儿叹道:“想不到他还能记挂着夫君的恩德。”伍封点头道:“其实这人与秦君是一样的,都是性情中人,只不过他身份低微,不敢与我交朋友。早知道如此,以前便该多与他聊聊。”梦王姬还在车中啜泣,妙公主安慰了许久,商壶替梦王姬驭车,笑道:“王姬姑姑何必哭?还是小周说得好,只要王姬姑姑心中有天子,天子心中有王姬姑姑,仍是在一起的。”
梦王姬听他这“王姬姑姑”说法颇不顺耳,忍不住道:“老商怎叫我‘王姬姑姑’?听来甚是别扭。”商壶道:“以前叫王姬,眼下成了姑丈的老婆,自然要叫王姬姑姑了,公主是公主姑姑。”梦王姬皱眉道:“你还是像以往般叫岂不是好?”商壶摇头道:“那不成了,是姑姑便得这么叫。”妙公主见这人甚是有趣,不在鲍兴之下,笑道:“那你索性都叫姑姑好了。”
商壶又摇头道:“这不成了。不信试试,姑姑、姑姑、姑姑!”他一阵猛叫唤,弄得楚月儿、春夏秋冬四女都向他看来,商壶笑道:“这不就弄混了?这么多姑姑,谁知道老商在叫谁?”妙公主咕咙道:“我听你这几声,怎么像鸟叫唤?”
伍封在一旁哈哈大笑,道:“老商之话甚有道理,眼下我有你们几位夫人在身边,他们这称呼可有些为难。公主,你可不知道这老商,行事古怪,说他糊涂吧,有时说话甚有道理,说他聪明吧,有时又让人一头雾水,千万不可与他认真。”鲍兴道:“老商,小红说过了,你不可太过顽皮,否则到了齐国,看她揪你的胡须。”商壶最怕的便是伍封和小红,闻言吓了一跳,问道:“真的?”
满饰基在旁边忍不住大笑,道:“鲍爷这话可说得不对。那日我明明听见小红对庄爷说话,可不是这样的。”鲍兴颓然道:“小基听见了?”楚月儿问道:“小红怎么说的?”满饰基嗡声嗡气道:“小红对庄战说……”,他学着小红的语气,道:“‘庄兄,小兴儿太过顽皮,你可要多看着点儿,别让他误了龙伯的大事。否则等他回家,我将他的胡须尽数拔了。’这话就是这么说的,不信可问问庄爷。”
梦王姬忍不住笑道:“原来小兴儿将小红的话,反过来说在老商身上。”商壶却甚是认真,道:“其实有老商在,小红理应大可放心。小兴儿若有胡闹处,哪里还等到回齐国,老商便将他的须儿拔了。唉,小红太过多虑!”鲍兴恼道:“咦,这老商可不像话了,我这须儿怎是你拔的?存心想毁我的尊容?”
众人听见他们二人的言语,忍不住好笑,梦王姬悲戚之情也因此一扫而空。伍封这辎重甚多,本来由齐国带来的就不少,再加上天子、中山、晋国、秦国、楚国所赠,智、赵、韩、魏四家赠给伍封和楚月儿的宝货、梦王姬的嫁妆、妙公主由齐国带来的随行之物,单是各种美酒便有三四十车,总共有二三百车,另外这么多人沿途的清水干粮极多,幸好妙公主由齐国来时,带了大量的“须惠陶器”,都是大瓮,正好用来放美酒清水干粮,这又多了数十车。还有寺人、侍女、仆佣、庖人等众多,一路行程极是缓慢。
数日后入了晋国之境,圉公阳赶回来道:“龙伯,已见了四小姐,不过赵老将军病重,无恤公子手忙脚乱,一时派不出人手来迎接。”伍封吃了一惊,心忖赵鞅必是一病不起,正因如此,赵无恤定是怕智、韩、魏三家趁机异动,将人手四下派遣以防不测,又不好派个身份低微的人来迎接失礼,才会如此。赵无恤智谋胆识超群,绝不是手忙脚乱之人。
伍封催促速行,沿途不少晋人官员接待,都说赵鞅病重,只怕支持不了多少日子。十余日到了绛都城外,伍封与梦王姬略作商议,将小鹿和庄战引大队人马驻于城南郊外,带了各位夫人、鲍兴、商壶、圉公阳、庖丁刀和三十铁勇入城,一直往赵氏府上而去。
赵无恤带了赵氏族人在府外迎接,赵无恤道:“家父闻说龙伯要来,苦等了十余日,请龙伯即刻去见。”又对梦王姬、楚月儿、妙公主道:“王姬、二位公主,事情急了,恕在下无暇细叙。”众人自然不会在意,伍封带了众女入府,由赵无恤引着匆匆往后院去,到了赵鞅的卧室之外,伍封见田燕儿哭得两眼红肿,正在室外守候。
伍封道:“燕儿,老将军怎样了?”田燕儿见了他,眼中一亮,低头道:“龙伯,父亲正等着见你。”伍封让众女在外等着,与赵无恤入了房中,见赵鞅闭目正躺在卧床上,满脸削瘦,颧骨高耸,完全没有以往精练睿智的神气。
伍封心中向来尊敬这老人,心中伤痛,低声道:“老将军,晚辈伍封来看你。”赵鞅缓缓睁开眼睛。面露喜色,道:“龙……伯……”,他看着赵无恤,勉力举起手,指着门口,意思是让赵无恤先出去。赵无恤道:“父亲,就让孩儿在一旁侍侯可好?”赵鞅眼露不悦之色,仍指着门。赵无恤叹了口气,退到门外。
赵鞅盯着伍封,口中道:“代……代……”,后面的话始终说不出来,伍封问道:“代国?”赵鞅勉力点头,道:“飞……飞……”,伍封道:“飞去?噢,是说大小姐?”赵鞅眼光中甚是急切,道:“九……九……”,伍封愕然道:“九少爷?还是……”,这时便听脚步声响,赵无恤又走了进来,赵鞅嗓中游出一丝气息,似是叹息,又似是有话要说,却抓住了伍封的手,嘴不住地张合,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终于闭目而逝。
赵无恤抢上来道:“父亲!”放声大哭,房外的人立时哭声震天,伍封心中甚是伤感,轻轻掰开了赵鞅紧抓住他的手。赵无恤哭了一阵,站起身来,道:“燕儿!小周!”田燕儿和赵周由外面进来,赵无恤道:“发丧!燕儿带龙伯他们去休息,小周,你亲往代国通知姊姊姊夫。”
赵周匆匆出去,田燕儿哽咽对伍封道:“龙伯,请随燕儿来。”伍封知道赵鞅新丧,赵氏一族定有忙处,自己是个外人,自然要回避。田燕儿叫上田力和十余侍女,将伍封与其众位夫人带出府外,又叫上府外的鲍兴等人,一起到伍封以前在绛都所居、赵飞羽的旧宅,安置暂住。田燕儿又拿出赵氏的令箭,让田力将停在城外的伍封的人车带到府上来。
伍封问道:“两年多未见,燕儿还好吧?”田燕儿怔了怔,点头道:“还好。”说着又垂下泪来。伍封小声道:“我已经派人将恒善送到画城,安然无恙。”田燕儿知道他说的是小孩儿田白,缓缓点头。妙公主道:“燕儿,如果有人欺负你,不妨对夫君直说,我们自会替你出头。”田燕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多谢。”楚月儿叹道:“老将军新丧,燕儿自有忙处。燕儿先去忙吧,有事让田力来说一说便成了。”田燕儿点头道:“是。燕儿先去了,你们先歇歇。”
田燕儿走后,伍封寻思着赵鞅临终的说话,不解其意,心忖他说这“九”字究竟是何意思。梦王姬见他出神,问道:“老将军向夫君说了什么?”伍封叹道:“老将军可说不出话来,只说了‘代’、‘飞’、‘九’数字,我猜他‘代’是说代国,‘飞’是说赵大小姐,‘九’便不知道意指什么,莫非是九少爷赵周?”楚月儿道:“老将军对九少爷好像也不是格外偏爱,莫非让你去救赵大小姐?”妙公主摇头道:“赵氏势大,如同一国,就算赵大小姐有难,赵氏足以相救,何用夫君出手?再说赵大小姐现在是一国的王后,权势无比,又有何难?”梦王姬沉吟道:“久闻赵无恤有灭代之意,莫非赵鞅怕赵氏伐代,代人会迁怒赵大小姐?”伍封摇头道:“老将军新丧,赵无恤当守三年之丧,怎可发兵?何况眼下赵氏与代国形若兄弟,互相援手,何必灭之?不过……”,他忽地想起智瑶曾对他说过赵望被赵无恤害死的事,心忖这事真假如何,一阵间还得向田力问一问。
不多时,庄战小鹿由田力引着,带着大队人马入府,各自安顿。这时,赵无恤又派了许多从人侍女来,制肴备酒,传话要田力代赵氏款待众人。虽然赵鞅新丧,赵无恤的礼数却丝毫未缺。
田力忙了许久,待用饭之后才有余暇,这才向伍封与各位夫人重新施礼问候,问道:“龙伯,那位恒善……?”伍封道:“已经平安送到画城。”田力吁了一口长气,放下心来。
伍封问道:“田兄,燕儿在赵府还好吧?”田力道:“还算好,老将军和府内诸人对她都极好。”伍封点头道:“这我便放心了。”妙公主道:“关键是赵无恤对燕儿好不好?”田力道:“姑爷对四小姐也好,平日甚是客气谦让。不过……”,楚月儿问道:“不过什么?”田力苦笑道:“不过小人觉得姑爷对四小姐太过客气了些。”梦王姬皱眉道:“这就有些奇怪了,夫妇之间太过有礼,反而不是好事。”
伍封笑道:“看来我对王姬还要粗鲁些好。怪不得以前我对王姬客客气气,王姬却不将我放在眼里,后来我来个大大咧咧蛮不讲理,反而能得王姬垂青。”梦王姬见他又扯到自己身上,嗔道:“哼,这人又说什么?”妙公主叹道:“夫君对我和月儿向来粗鲁,我是自小就未见过夫君对我客气过,还总是羡慕夫君对王姬格外不同哩!”楚月儿格格笑道:“就是。”梦王姬哭笑不得,叹息摇头。
伍封笑了一阵,正色道:“其实王姬说得不错,大凡两夫妇太过有礼,内中必有隐情。”楚月儿道:“是啊,赵将军看起来十分温和有礼,但月儿从初见他时,便觉得他心里是冷冰冰的。”妙公主道:“月儿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似是这样。这或是赵将军性格使然,心里未必是对燕儿不好。”梦王姬道:“别人两夫妇的事,我们也不好多猜,我看四小姐与夫君交情极好,若是她真有委屈,必会对夫君说。”她说到“交情极好”四个字时,似笑非笑地瞥了伍封一眼。伍封似乎听得出梦王姬言下另有所指,暗暗咂舌,心忖田燕儿暗恋自己的事,除了楚月儿外,连妙公主都未必很清楚,这些事梦王姬自是不知道,不料此女心思细密,似乎能看出了端倪来。
伍封见梦王姬仍盯着自己,顾左右而言他道:“田兄,你在晋国又觉得如何?”田力道:“小人还好,赵府看在四小姐面上,上上下下对小人十分礼待,九少爷有时还找小人同饮。只是小人总觉得像个客人,想为赵氏出力也不得,这些天姑爷暗中调遣人手以防智、韩、魏三家,人人忙碌,小人却闲得无聊。”伍封道:“这未必是赵氏不信任你,而是顾忌到你是齐国田氏的人,有些事不方便让你知道。是了,那赵望之死究竟有何内情?”田力怔了怔,叹道:“这就不好说了,不过小人猜想,这事必与无恤少爷有关。”
正说话时,一个赵氏家人匆匆赶来道:“国君薨了。”伍封等人吃了一惊,心忖这事情有些邪门,晋国一日之间,既丧上卿,又丧国君。除非是战死,如此一日之内君臣同丧倒是少见。
田力匆匆走后,伍封等人自去安歇,一夜无话,次日伍封带着七女先到公宫拜祭晋定公,智、赵、韩、魏四卿商议一夜,立了晋定公之子姬错为君,是为晋出公。伍封等人拜见晋出公后,再往赵府施祭,此时已经是午时。赵鞅早已经装敛好了,伍封等人按礼施祭。他们一众身份特殊,有伯爵、王姬、公主,是以只按晚辈之礼致祭,祭毕回府,不许人轻出。
绛都城中民心惊惶,略见混乱,伍封知道这时候最容易出事,自己一行处身处绛都,须得十分小心。晚间智瑶、韩虎、魏驹居然结伴而来拜访,免不了有许多客套。不过大家知道他与赵氏交好,都不敢说得太深入,何况绛都正是多事之际,三人都不敢长留,只是说了几句话,尽了礼便走了。
伍封送走了他们,叹了口气,道:“这次可真是大大地耽误行程,若只是老将军之丧,我们第七日再祭一次便成了,可晋君之丧,至少要让我们迟误些日子。”梦王姬摇头道:“这也是没奈何的事,谁让我们赶上了呢?”
伍封将庄战等家臣都叫上来,道:“晋国四家干政,眼下晋侯、赵老将军新丧,未知会有何变故,我们恰巧身处其地,不可不防。可别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小战、小鹿,你们安置好甲兵,谨守府第,每日不要轻易出府,安排好勇士轮值。”梦王姬道:“夫君倒是仔细,小心点自是最好。”巫金带着巫水、巫土、巫火、巫木四人上前道:“龙伯,这几年我们遁者长守莱夷,未能为龙伯立功,眼下这轮值之事,便交给我们四十五人。”这四十五名遁者体能与铁勇相仿,荡阵决杀虽不如铁勇,但潜伏谨守却最为擅长,伍封深知其能,点头道:“也好,晚间便由你们分五班轮值,共五个时辰,白天再补睡上来。”
晚间时候,絺疵、豫让到府上来拜访,伍封大喜。他与絺疵倒没有什么深交,不过因迟迟之故,对豫让却十分喜欢。伍封将二人迎入厢房,备酒款待。
絺疵面露惭色,道:“上次在成周得罪了龙伯,龙伯却饶过小人不杀,小人深感恩德。”伍封笑道:“那都是各为其主,絺疵先哪里得罪了在下?其实是在下得罪了先生。”豫让道:“前些时小人追杀那搅乱绛都的凶徒,可惜路上碰到了一个叫秦失的家伙。这人身手了得,一双空手能与小人的长剑不分上下,小人多番与他交手也不能胜,好在有絺疵先生相助,我们仗着人多,终于擒住了这人。”
伍封心忖怪不得子剑父子能够逃脱,原来中间有这变故,吃了一惊,道:“秦失被你们擒住了?”豫让道:“龙伯认识他么?”伍封道:“在下与他有些交情。”絺疵愕然道:“原来他是龙伯的朋友,这可不好了。这秦失本在秦国当郎中令,智伯之妹智夫人母子本来已经逃出了雍都,却被这秦失追上去,捉了回去。听说智夫人母子死于秦宫,智伯深恨此人,早就要杀他,幸得小人与豫兄见他人才难得,暂时保全了其性命,不过他吃了不少苦头。可惜这人虽死不降,这几天智伯心情不好,正想杀他。”
伍封对这秦失颇有好感,寻思:“秦失这人虽然有些傲慢,却是个不贪恋权势的正人君子。这人身手了得,是岳父玄菟法师一般的高手,比小战还了高明不少,若被智瑶杀了,委实可惜!”脸色微变,搓手道:“这个可不大妙。”絺疵与豫让道:“怎么?”伍封道:“实不相瞒,在下与秦失在秦国认识,日子虽短却十分相得,已经结为异姓兄弟。他现在是在下的兄长,在下怎能眼看着他被智伯杀害?”他一心想救秦失,却无甚理由,只好临机一动,说秦失是自己义兄,只盼智瑶能看在他的面上,将秦失放了。
豫让和絺疵二人脸上变色,他们却想到另一处去。二人互视一眼,絺疵立刻便想:“想不到秦失与龙伯是义兄弟!这可不好了,当日龙伯只是与赵氏有些交情,便不惜千里尾追保护,与董门为敌。智伯若杀了秦失,这人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会为秦失报仇。这人十分厉害,可招惹不得。就算我们仗着人多能杀了他,他可是天子之婿,赵氏只怕也打着为龙伯报仇的幌子,勾结齐国、楚国、中山甚至秦国向智氏发难,大势不妙。”他想到此处,站起身来,道:“这事情可不好,小人先赶回去,免得智伯下手杀人。豫兄先陪龙伯坐坐,静候消息。”他向伍封等人告辞,急忙赶回智府不提。
伍封见他甚是慌张,沉吟片刻,便猜到了絺疵所想,心道:“这人果然是智氏手下第一谋臣,所虑细密。”豫让却是另一种想法,他对伍封十分敬重,又与秦失惺惺相惜,是以不愿意智瑶杀了秦失,却不知道伍封和絺疵想到了这么多。伍封心道:“智瑶心高气傲,就算他对我十分忌惮,就算他知道秦失与我有交情,心里虽然愿意放人,却不会这么做,免得被人耻笑,说他怕了我。我得亲自上门求情,给智瑶一个面子,他见我低声下气,说不定心下得意,便会放了秦失。”便道:“在下想去拜见智伯为秦失求情,豫兄是否愿意陪在下同去?”
豫让久随智瑶,知道他好大喜功,又爱面子,伍封以龙伯之尊上门求情,那是给了智瑶极大的面子,说不定智瑶便会放人了,喜道:“如此最好不过。”
伍封吩咐了众人,急忙备了一份大礼,带着小鹿随豫让往智瑶府上去。本来他想带鲍兴同去,但鲍兴曾与智瑶交手,让智瑶大丢面子,怕智瑶一见鲍兴,羞恼起来便办不了事,遂带了智府上下谁也没见过的小鹿同去。
伍封随豫让匆匆赶到智府,请豫让进去通报,过了好一阵,智瑶大笑迎了出来,道:“龙伯黉夜前来,甚是难得。”伍封上前深深一揖,道:“说来惭愧,在下匆匆赶来是有事相求,此事非智伯援手不可。”智瑶早听絺疵和豫让先后说过秦失之事,早有定计。此刻见伍封态度谦恭,心下甚喜,笑道:“龙伯自是为了秦失而来,这事好说,请随智某入府一饮。”又看着小鹿,问道:“这位小哥甚是面生,未知是何人?”伍封道:“这是小徒小鹿。”小鹿上前向智瑶执以晚辈之礼,智瑶开怀大笑,引二人到了大堂,坐下饮酒说话。
酒过三巡,伍封道:“在下今日赶来,是想求智伯卖个人情,将义兄秦失放了。义兄得罪了智伯,的确大有罪过,但在下与他结义之时,曾言祸福与共,智伯若能高抬贵手,在下深铭此德。”智瑶叹道:“若不是秦失,智某的亲妹和外甥也不至于死于秦宫,说起来,智某与他仇深似海。不过秦失武技高明,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智某一直未杀他,便是想让他臣服,可惜他虽死不降,智某也没甚奈何。”
伍封见他仍不松口放人,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道:“其实令外甥公子栩并没有死,而是被伯昏无人带出了秦宫。伯昏无人是当世奇人,有他的调教,公子栩日后必成大器。”智瑶又惊又喜,道:“原来栩儿还在世上!伯昏无人智某是知道的,这人是隐世高手,有他保护,栩儿自然无妨。不瞒龙伯说,智某并无子息,对这外甥不免十分疼爱,若非他是秦国公子,智某早就将他接回晋国了。未知栩儿如今在哪里?”伍封心忖伯昏无人必定不肯让人打扰,但智瑶是公子栩的嫡亲舅舅,理合知道其下落,他看了看四周,智瑶会意,让其他人尽数退下去,堂下只留下小鹿、絺疵、豫让这三人陪着。
伍封小声道:“公子栩随伯昏无人隐居在阳城鬼谷,王姬还曾派人送过礼去。”智瑶大喜,道:“既然知道下落,智某明日便派人到鬼谷去,将他们接回来。”伍封摇头道:“这事不妥。智伯,公子栩与秦人之间有些恩怨,这事情不宜让人知道。伯昏无人是隐世高人,必定不肯来晋国,如此良师天下难求,智伯再从哪儿为公子栩觅到这样的师父去?何况晋国四卿之间时有争斗,万一有人借事发挥,反而多了些麻烦。”其实他还想过,晋国这风俗崇尚虚华,公子栩若到了绛都,耳嚅目染,早晚必定与其他贵介王孙打成一片,还不如静处山中,专心学艺,只是这种话易得罪晋人,是以未说出来。智瑶沉吟一阵,点头道:“龙伯言之有理。智某日后便找些理由,派人悄悄送些金帛酒粮去,待栩儿学成了本事,再接他回来。”
伍封又道:“至于令妹之事,也怪不得秦失。智伯试想,秦失生为郎中令,职责所在,自不能让令妹逃走。何况他还当着在下与王姬向秦君求情,请秦君饶过令妹,秦君当堂答应,也一致未曾加害令妹母子。可惜令妹一时想不开,竟然放火焚宫,几乎连王姬和秦君也烧死在宫中。令妹死于火难,并非被人所杀。秦失因为替令妹母子求情,反令秦宫失之一矩,秦人上下痛骂,他因此而辞太傅之职,离开秦国。如今智伯反要杀他,徒让天下惋惜,如此岂非有损智伯之名?”
智瑶沉吟道:“其实要放秦失也未尝不可,不过这人十分勇悍,被擒之后多番想逃走,手下人多少让他吃了些苦头。说不定秦失因此而对智某痛恨,既然他是龙伯的义兄,万一请龙伯为他报仇,岂非坏了龙伯与我们智氏的交情?”伍封不知道智瑶他们向秦失做了些什么,叹道:“智伯能放了义兄,他自会感激智伯的不杀之恩,怎会记仇?”智瑶摇头道:“或在智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智某身为智氏之长,自然要小心处事。”絺疵在一旁道:“小人倒有个主意,不如龙伯与我们智氏立个约誓,两家互不相害,立誓在前,放人在后,秦失自然不会迫义弟行违誓之举,我们智氏也因此安心,岂非一举两得?”
伍封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在下与智氏无怨无仇,立个互不相害的誓约也无妨。不过有一点须要说明,万一齐晋两国相争,国君有令,在下便只能先公后私。”智瑶笑道:“这是自然。这是我们智氏和伍氏两家之事,国事在先,家事在后,国有大事,智某也会如此。”
伍封点了点头,遂与智瑶击掌为誓,互不相害。誓言一立,豫让下堂去,过了好一会儿,已将秦失带上堂来。伍封一见秦失,怒气暗生,原来秦失神情委顿不堪,额上还被划了三道刀口,他身上穿着新衣,定是刚刚才穿上的,也不知道身上还有什么伤。
伍封上前扶住秦失,道:“秦兄受惊了,小弟接你回去。”秦失愕然道:“龙伯,你这是……”,伍封忙道:“小弟与智伯已经商议妥当,智伯愿意放秦兄回去。”秦失立时明白伍封的用意,暗暗感激,他挣开伍封,上前向智瑶施礼,道:“多谢智伯不杀之恩。”智伯还礼道:“这真是惭愧之极了,智某若是早知道秦兄是龙伯的义兄,决计不敢冒犯。”秦失摇头道:“小人见罪于智夫人,累得夫人惨死秦宫,小人虽然是职责所在,却对不住故主,是小人之过失。智伯擒小人多日,小人受些微末苦头,正好解了心中的愧疚之意。”智瑶大感愕然,想不到秦失竟是这么想的。怪不得伍封一心要救他,这人果然是与众不同。伍封让小鹿将秦失扶上马车,自己向智瑶等人告辞,直回府中。
回府之后,楚月儿立时为秦失施症,原来秦失除了额上有刀伤,身上有大小伤口无数,刀割火烙、鞭打锤击之痕一一可见。伍封勃然大怒,道:“这智瑶好生可恶!”秦失摇头道:“龙伯无须动怒。小人对不住智氏在先,受些苦头,正好解了内疚之意。如今小人与智氏之间已经是互不相欠,再不会对智夫人之事耿耿于怀了。”伍封先前听他对智瑶这么说,以为是客套的话,不料秦失真是这么想,不竟赞道:“秦兄果然高义!”楚月儿一边为秦失敷药,一边埋怨道:“智瑶这人手段残忍得很。”妙公主道:“若有机会,夫君杀了他便好了。燕儿身为赵氏夫人,我们当助赵氏。智瑶死了,大利于赵氏。”伍封苦笑道:“智瑶迫我与他立了互不相害之誓,若非如此,他怎肯放了秦兄。”
梦王姬点头道:“这智瑶好生了得!今天絺疵和豫让到府拜访,想是故意来透过信儿,引夫君到智府救人,正好立誓。”众人都惊道:“什么?”梦王姬道:“智赵两家表面上和气,私底下势同水火,赵氏有夫君和齐国田氏为强援,智瑶又少了秦人支持,不免有些势弱。夫君聘贤才于四野、拔名将于行武,孔门弟子、董门刺客皆为所用,手下有九夷之人、胡人、鲜虞人,不以族分,爱才之名远播。智瑶自然知道我们去秦国的事,猜想我们与秦失可能有交情,才会让絺疵和预让前来相试。只要夫君露出惜才之意,絺疵便会打蛇随棍上,另有计谋。不料夫君竟说与秦兄有结义之情,这就正好落入智瑶的谋划之中,他有人质在手,不怕夫君不与他立誓。不过他知道夫君的脾气,与他立守望相助的亲盟定然不会,不过立个互不相害的盟约却是无妨的。如此一来,万一智氏与赵氏有何冲突,夫君便不好相助赵氏,这便减了赵氏一个强援。”
妙公主叹道:“想不到上了智瑶一个大当!”楚月儿却道:“立一誓而救一人性命,也不算吃亏。”伍封笑道:“月儿说得是。我们与智瑶本来就没有多大仇
第四十八章 有力如虎 执辔如组(2/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