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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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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既张我弓 既挟我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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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周与鄾城相距近千里,众人一路速行,数日便至。这日晚间到了河口,圉公阳不知道从何处窜出来,伍封大喜。

  河口离鄾城一百余里,众人在水边暂歇,伍封将圉公阳将来细问,圉公阳道:“巴人有两万士卒,由巴王亲自率领。由于事出突然,楚人节节败退,好在叶公子高率了两万楚兵赶来,将巴人击退。巴人本要撤兵,不料叶公病发,不能上阵,楚兵心乱,被巴人反击,退于鄾城之中,眼下被围于城中,偏偏城中又闹鼠患,吞粮咬物,一时间那以尽除,以致军粮断缺,再过旬日便要断粮了。”

  伍封叹道:“看来叶公这病甚重,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会抱恙奋击,怎会如此被动挨打?”

  圉公阳道:“我们只有一百多人,要破巴人只怕不易。”

  伍封道:“只要我们能闯过巴人之营入城,与楚国士卒汇合,便不怕巴人。眼下我们有巴王子和巴将在手,闯过去未必不能,就怕楚人不放我们入城,到时候夹在楚巴之间,后果堪虞。”

  圉公阳道:“小刀已经在城中助叶公和吴句卑守城,只要小人先混进城中便成。”

  鲍兴笑道:“小阳莫非想在城墙上掘洞而入?”

  圉公阳道:“小人向小夫人学过龙爪本事,有龙爪之助,攀越城墙自然是轻松自如,何用掘墙。”

  伍封点头笑道:“你去吧。告诉叶公和吴句卑,就说今晚见巴营乱时,开西门放我们进来。”

  圉公阳奇道:“龙伯由北面而来,为何要饶到西门去?”

  伍封道:“我们带着巴王子,巴人要来,自然是由西往东。”

  楚月儿点头道:“原来夫君是想我们扮成巴人闯营,然后入城。”

  圉公阳走后,众人用了干粮,休息了一个时辰,趁天黑时改为骑兵,饶道往西,飞马速进。巴蜀不用车战,要扮成巴人,非得改用骑兵不可。果见不远处火光明耀,巴人的大营一排儿扎在前面。到了营前,早有巴人喝问,一个巴将应答,商壶执着剑抵在那巴将背后,他虽然向梦王姬学了些巴语,说得却不算太好,是以一路上按伍封之意教好了这巴将,该当如何应答,由于商壶懂一些巴语,巴将又不敢骗他。

  这巴将大声说话,意思是秦国和巴蜀联军大获全胜,已经杀了秦世子,眼下巴军引着秦军大举而下,助巴人伐楚,巴王子关心战事,特地先赶了来报讯。

  巴王子和其他的巴将听得十分焦急,但他们双腿被绑骑在马上,手被反捆,口中又实着果核,无非出声提醒营中。

  鲍兴和小红在巴王子左右守住,策马上前数步,到了营前火堆之前。营中巴人都认识巴王子,不疑有它,开了营门,放了众人入营。

  众人入到营中,径往前行,百余步后,巴人生疑,纷纷叫嚷起来,喝斥下马。伍封喝了一声:“冲!”众人向前冲过去,伍封与楚月儿一戟一矛在前开路,鲍兴和商壶在后掩击,春夏秋冬四女带着大队在中,蹄声震天,向前直撞。其实也无须如何着意厮杀,单是众人手上的连弩,便足以让巴国士卒人仰马翻。众人一面飞射,一面用长矛挑起营火的燃木往营帐上甩过去。

  一时间,巴营中惊呼声、喝骂声、斥责声十分嘈杂,营帐中火头烧起来,人四奔、马乱走,乱成一片。

  众人只想闯营,并不求杀敌,是以风驰电掣般一路冲杀,还不等巴人有所反应时,众人便冲出了巴营,直到鄾城西门之下。

  城中士卒早得圉公阳报讯,见巴营大乱,已经开了城门,伍封等人冲入城中,士卒才升起吊桥,关上城门。

  圉公阳和庖丁刀早在城门内等着,上前侍候,吴句卑带有一群楚将来向伍封和楚月儿施礼,吴句卑道:“龙伯、月公主,小人怕城守有失,不敢出城相迎,请恕罪。”他常年随叶公子高在军中,知道军情紧急,事关重大,以前不管与伍封有何不愉快,现在也顾不得,是以执礼甚恭。

  伍封等人跃下马来,伍封问道:“叶公如何?”

  吴句卑垂泪道:“叶公自从灭陈回来,便病倒了数月,一直是时好时坏,前些天与巴人交战,心力交瘁,他年纪高大了,终是支撑不住,眼下卧在床上,一天之中,有七八个时辰是昏昏沉沉的,只怕拖不了多久。”

  伍封虽与叶公子高有些旧隙,不过叶公是因公而敌对,并无旧怨,再加上他对叶柔有恩,伍封念起叶柔,心下喟然,道:“在下去瞧瞧叶公。”

  他和楚月儿由吴句卑引着,那一大群楚将相随,赶到叶公暂住的宅子卧室外,吴句卑引了伍封和楚月儿进去。

  只见叶公子高正躺在床上,满脸青灰无光,瘦得皮包骨似的,须发乱糟糟贴在枕上。伍封和楚月儿暗暗叹气,想不到这名满天下的一代名将平日里精明强干、厉害之极,今日竟会成了如此模样。

  伍封和楚月儿到了床边看视,见叶公昏睡,随口问了问周围服侍的人,无非是叶公的饮食几居之类。正想出去与吴句卑等商议军情,叶公忽地睁开眼来,问道:“是龙伯和月公主么?”

  伍封和楚月儿忙道:“是,叶公保重。”

  叶公吁了口长气,挣扎着要坐起来,侍女将他扶起坐在床头,叶公缓缓道:“龙伯是来助楚破巴么?”

  伍封点头道:“是。”

  叶公点头道:“老夫这便放心了。拿我的令箭来!将众将叫进来。”众楚将都入了室,躬身而立。侍女将令箭拿来,叶公托在手中,道:“老夫遣使向大王报讯,请他派军来援,眼看是赶不及了,军中之事,暂托给龙伯,全权指挥,诸将如有不听号令者,任龙伯处置!”

  吴句卑忙道:“这个……,叶公,只怕要谨慎些。”

  叶公叹道:“龙伯若不相助楚,何必赶来?只须由得巴下攻下鄾城便了。”

  吴句卑与众楚将躬身道:“小将等便听龙伯号令。”

  叶公道:“不过老夫有令箭在手,先发一令,众将听着:破巴之后,龙伯若入郢都,众将便可以率军掩杀,死活不论!”

  伍封与楚月儿都感愕然,暗暗叹息,这叶公始终对伍封有些信不过。伍封道:“叶公大可以放心,若真的破了巴人,晚辈必回成周,绝不会到郢都去。”

  叶公点头道:“非是老夫故意为难,龙伯与楚国之间有些旧怨,长留楚国,楚人对龙伯易生猜忌,龙伯对楚人又会小心提防,万一弄得势成水火,祸乱便生。与其让大王或其他楚臣当这个恶人,还不如由老夫出面,反正老夫是个快死的人了,龙伯当不会与老夫记较。”

  伍封忍不住叹道:“叶公忠义爱国之心,委实少见!”

  叶公将令箭交付给伍封,握着伍封的双手,问道:“柔儿真的死了么?”

  伍封心中伤痛,点了点头。

  叶公长叹一声,道:“天不予寿,天不予寿!”又对楚月儿道:“月公主,日后楚国有难,烦公主念在祖宗份上,劝龙伯援手。”

  楚月儿点头道:“是。”

  叶公眼中神光闪动,缓缓道:“伍家与楚国之间恩恩怨怨,难以评断,孰是孰非,一言难尽。令尊九泉之下,未知如何面对楚国的几位先王。龙伯与其祭祀令尊,不如补令尊之憾,续祖伯之义,可免伍家在楚国的恶名。”

  伍封心中凛然,知道叶公这话很有道理,不住点头。

  叶公道:“老夫一生杀人如麻,残人家国、胁人趋义,得罪的人多,施惠的人少,未知九泉之下,又能如何面对这些亡人?唉!”

  他长叹一声,握着伍封的双手垂落在床上,头斜歪下去,又昏睡下去。

  伍封站起身来,道:“军情紧急,吴先生,你与众将随我到大堂议事。”

  他与楚月儿带着吴句卑和众楚将到了大堂,鲍兴、商壶、圉公阳、庖丁刀都与众将站在一起,春夏秋冬四女和小红也戎装立在堂上。

  伍封先向吴句卑问起敌我双方的军情,吴句卑道:“叶公率来的楚兵有二万,加上鄾城守备士卒二千,共二万二千人,前两仗双方各有损伤,楚卒还有两万余人,巴人有一万五千人许。”他拿了幅图简,指着简道:“巴人列营四处,在鄾城四门之外,主将巴王之营正在北门之外。”

  伍封看了好一阵,问道:“北门是巴王亲自列营,想来巴人之精锐尽在北营?”

  吴句卑点头道:“是!巴人最厉害的飞熊之军便在北营。”

  伍封奇道:“什么飞熊之军?”

  吴句卑道:“这飞熊之军是巴人捉来的黑熊,大约有百名头,由数百人驱使,一旦上阵,这些黑熊飞赴而来,人立咆哮起来,战马便会胆战心惊,四处乱撞。那些黑熊力大无比,或拍或咬,士卒伤亡无数。若非有这飞熊之军,我们早将巴人赶走了。”

  伍封皱眉道:“这飞熊之军倒是有些难以对付。”

  楚月儿想起一事来,道:“夫君,畜牲都怕火,当日破桓魋时那火羊之计甚为有效,是否可以照样行之?”

  伍封摇头道:“羊性胆小,虽然不兼牛马,却怕虎豹熊罴。我们若用火羊之计,黑熊跑出来,羊头定会吓得回逃,反乱了自己的士卒。对付这飞熊之军,诸位有何良策?”

  众人面显难色,一齐摇头。

  吴句卑道:“叶公也曾派人去劫寨,可巴人营中,还有一支惊犬之军,用一二百头大犬守营,劫寨者远在营外,便被群犬发觉狂吠。”

  伍封沉吟了一阵,问道:“听说城中正闹鼠患,是否真的?”

  吴句卑道:“正是,眼下群鼠害人,兵粮被咬噬近半,一时间又不能尽除,好生烦恼。”

  伍封问商壶道:“老商,你是猎艺能手,未知能否捉鼠?”

  商壶咧嘴笑道:“捉鼠不难,只是城中若是鼠多,非三五天能捉尽。”

  伍封笑道:“我不要你捉尽,只想让你带些人,捉得越多越好。我给你一日时间明晚之前将鼠交上来。”

  商壶道:“老商一人是不行的,若有百人帮手,数千只鼠定能捉到。”

  伍封点头道:“你便带二百人去,尽快捉些鼠来。”

  商壶下去点士卒捉鼠,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伍封要千鼠何用。伍封笑道:“小兴儿,你放一个巴将出去,好让巴王知道其子在我们手上,不敢动手。今日天晚,大家各自去睡,明日准备火矢若干,晚间破敌。”

  众人一肚子疑惑,却不敢发问,各自去息不提。

  次日一早,便有巴人在城下喊话,要与叶公商议释放巴王子之事,伍封命不要理会,由得他乱喊去,只让众将和士卒休息。下午时,他派了二百人分两队由北门出去,各负薪若干,薪上都涂上膏脂,假扮出城打柴,敌军出营追杀,便将薪散弃在北门外百步内的东西两侧和护城河边上,然后回城。

  这两队人出去后,果有巴人出营掩杀,士卒依计将柴弃下,逃回城中,敌军想追时,被城上箭矢阻住。巴人见外面有薪若干,想派人去捡回营中,却因薪在弓矢射程之内,每接近时,便被城上箭矢射走。

  晚饭之后,商壶果来缴鼠,约有四五千只,尽数装在数十只大竹篓中。伍封想不到会捉了这么多,赞了他几句,将圉公阳和庖丁刀叫来,命他们带人在鼠身上涂上膏脂。

  楚月儿渐渐明白,道:“夫君原来想用火鼠破敌。”

  伍封道:“火羊之计不好用,只好改用火鼠了。小刀,你们在鼠身上涂膏脂时,顺便用物将鼠口堵住,免得片刻之间膏脂便被鼠吃了,竹篓外层也要涂满膏脂,盖上用涂了膏脂的青丝系住。”

  天黑之后,群鼠也准备好了。伍封将众将叫来,颁令下去,命四个楚将各带五十人在四门之上,各搜大鼓数十面,初更时分开始击鼓呐喊,每次擂鼓百槌便止,每过一个更次,便擂鼓一次;命春夏秋冬四女和小红带五千弓手伏在北门城头,专门射杀熊犬;又派圉公阳和庖丁刀带二百人准备空车十乘,将盛鼠的竹篓放在车上,各负膏脂之薪,在北门之下候命,鲍兴、商壶带着铁勇和倭人勇士一人拿一个铜制面具,也等在北门之下。其余士卒分为两队,一队五千人守城,另一队万人由吴句卑引着,随伍封出击。

  安排定后,众人静静等着。伍封和楚月儿站在北门之上,细看敌营动静。

  初更时分,四门城头鼓声大作,呐喊之时不绝,声震于天。片刻间,敌营中火把如炽,巴人冲出营寨来,北门如此,想来其余四门亦然。唯一不同的,是北门敌军之中有黑乎乎一群黑熊和一群大犬在士卒之前,熊哮犬吠,声音甚剧。鼓声歇后,巴人在营前久候无功,齐齐折回营中。其余三门探子不断来报敌营之事,大致与北门敌营相似。

  二更时鼓声又起,敌军自然又冲出营来,结果自然是与前相似。等到三更鼓响时,敌军只有数百人迎出来,在营前站一站便回去了。

  伍封与楚月儿下了城头,叫上鲍兴、商壶、铁勇和倭人勇士,道:“眼下敌军疲累,防守松懈,我们出去假意劫营,放一阵火矢,打一个转便回来。”向众勇士吩咐了一阵,又对圉公阳和庖丁刀道:“你们跟在我们之后,悄悄出去,将空车驶在离城头五十步的空地,然后将篓盖青丝割断一半,将身上的脂薪四下扔在地上,牵马回城。”

  众人戴上铜制面具,各执火把,等城门一开,驰马而出,向敌营冲过去。巴人不像楚国士卒休息了一个白天,晚上连番三次折腾,早已经疲惫不堪,百余骑近营之时,营中众犬狂吠,敌营稍乱。

  伍封等人向敌营中射了一阵火矢,虽然离敌营稍远,仍见营中一些小火头燃起来。不一会儿,便听营中熊犬之声传出,伍封喝道:“退!”

  百余骑飞马后退,果见空地上一排儿停着十乘空车,回头看时,便见身后熊犬齐出,巴国士卒跟在熊犬之后,纷纷追来。伍封等人退到城下时,黑熊和大犬离城不过六七十步,离空车不过一二十步远。

  伍封等人手中的火把扔了出去,众勇士按伍封先前的吩咐,将火把扔在空车之上、东西侧和护城河边的弃薪处。片刻之间,空车上鼠叫吱吱,无数火鼠乱叫窜出。东西两侧和护城河边三条火墙燃起,虽然不足以挡住人马,却足以挡住群鼠。

  这些火鼠身上负痛,只往没火处窜跑,不仅在黑熊和大犬脚下跑来跑去,大多数往巴营中奔过去,地上的积薪本就浸了膏脂,火鼠过时,一点就着,片刻之间火光腾腾,将黑熊和大犬围在火中,不一会儿,巴营中火光四起,自然都是火鼠之功。虽然空地上火势不大,却足以吓唬这些畜牲,熊犬背后也有火头,不敢回去,又不敢前冲,只是团团打转,在火中乱闯,反将那些驭熊犬的巴人拍打撕咬。熊犬在离城头四五十步处,正在箭矢射程之中。伍封喝令放箭,城头上箭矢如雨,纷纷向熊犬射去,虽然黑熊耐射,可五千弓箭手只射了五六箭,熊犬尽被射倒,城上箭矢不停,只到熊哮犬吠之声绝后,伍封才喝令停下箭来。

  只闻焦臭甚浓,地上火头渐渐灭了,而巴营中的火头却越来越大。伍封下令冲击,与和楚月儿率众勇士在前,城门大开,吴句卑率一万楚卒在后,齐声发喊,向敌营冲过去。

  此刻巴营中乱成一团,营中巴人见火鼠急窜,正自心惊,不知何故,忽见众军黑压压冲过来,前面的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偶见铜光反射,一时间怎想得到他们脸上戴着铜制面具,均以为鬼怪群来,心惊胆裂,自顾自逃命。众士卒径自冲杀过去,这一万多人休息了一日,精力正好,又见巴人的飞熊惊犬之军尽亡,士气甚高;北营巴人不满五千,又被鼓声骚扰了一夜,本就疲惫不堪,再加上毫无斗志,被伍封率军直冲入营,当真如滚汤泼雪,四方溃散。

  巴王带着士卒一路北逃,伍封等人追杀良久,见天色渐明,伍封忽下令退兵。吴句卑愕然道:“敌军溃败,正好掩杀,龙伯为何要退兵?”

  伍封道:“我们只破一营,此刻巴人的其余三营定以得知赶来,若被这三支人马追击,我们伤亡便大了,不如先退回城去,再思破敌之策。”吴句卑点头道:“是,龙伯想得周到。”

  大军急退,才入城中,便见远处的东西两侧尘土滚滚,不消探子回报,人人都猜得出巴人的其余三营已经赶去与巴王汇合了。

  伍封回城之后,见城中喜气洋洋,将商壶叫来,道:“老商,你带五百人将熊犬之尸搬回来,那熊掌可是件好物,难得有一百余头,正好交小刀制肴。”

  楚月儿见他一入城便挂住吃,忍不住格格娇笑。

  吴句卑自去清点伤亡俘获,伍封让众人休息。熊掌急切难熟,到午间时,庖丁刀率庖人烧制好了熊掌二十付,犬肉无数,伍封将犬肉赐给士卒,让庖人拿了数付熊掌赏给吴句卑和那些楚将,其余的与众勇士品尝,饮酒为乐。

  正在大快朵颐之时,探子来报:“龙伯,巴人汇集一处,扎营于河口与鄾城之间的集村,离此地五十余里。”

  伍封问起集村地形,探子道:“集村东侧有小水,甚浅,西侧四十里处也有水道,此水甚深。西南三十里处有茂林,其北是山道,路径不甚通达。”

  伍封命他在地上画了地形,沉吟良久,道:“这巴王倒是个会用兵的人,营寨依水而立,选地甚好,一旦又事,可西逃过另一水道,以水为凭,列营再战。”命那小卒退下,正寻思对敌之策,吴句卑走来道:“龙伯、月公主,巴人派了个使者来求和。”

  伍封让吴句卑带使者进来,使者用楚语道:“鄙王闻龙伯在军中,不胜惶恐,派小人来与龙伯和叶公议和。”

  伍封道:“叶公病重,有事你便说吧。”

  使者怔了怔,道:“寡君闻王子随龙伯出游在此,想请龙伯放了王子,王子一回,我们便大军西撤回国。”

  吴句卑道:“若先放贵王子,你们不退兵又如何?除非你们先退兵回国,我们再放人回去。”

  伍封摆手笑道:“吴先生不必过虑,巴人昨日大败,想来再无战意,我们便放了王子回去。正好在下也想回去了,这鄾城鼠患甚重,粮草不继,否则众军也不会以犬肉为食。两军都是再战不得,此时议和正佳。”对那使者道:“不过吴先生之言也不无道理,烦贵使先回,下午执巴王的亲笔和书而来,有此和书为凭,巴王便不能出尔反而,失信于天下。明日一早,在下便放王子回去。”

  那使者见伍封甚好说话,高高兴兴去了。

  楚月儿道:“夫君,我看巴人有些信不过,万一他们不退军,再来怎么办?”

  吴句卑心忖伍封毕竟年轻,经验不足,皱眉道:“龙伯无意间将我军虚实告诉了敌军,巴人只怕更不会退了。”

  伍封笑道:“在下是有意告诉他们。今晚我请巴王子饮酒,你们如此如此,做场好戏给他瞧瞧。”众人会心而笑。

  下午巴王果然派了使者执和书而来,先到叶公室中探病,但叶公自伍封初来那日醒过,其后一直昏睡,自然与这使者说不上话。那使者再与伍封议和,伍封甚是耐心,与他细细谈了一个下午,终成和议,那使者见伍封如此认真,心知这人是诚心议和,兴冲冲回去覆命。

  晚饭时伍封将巴王子请到堂上饮酒,告诉他两军已经议和,明日放他回去,道:“其实这楚国之事与在下无干,不过在下的夫人是楚国公主,只好跑来助拳,并非有意要与贵国过意不去。明日贵军一退,在下也要赶回成周。王子千万不要责怪在下得罪。”巴王子大喜,道:“这个在下理会得。”

  才饮了数爵,忽有几只老鼠在堂上窜过,伍封叹道:“城中鼠患甚剧,最易染人生疾,这鄾城可非久留之地。”商壶和庖丁刀带了数名小卒上堂,手中各执竹篓,篓中装了不少老鼠,吱吱叫着。商壶等人向伍封告罪,带人捉鼠,弄得满头大汗,终于捉了数只老鼠,放在竹篓中走下堂去,一边走一边谈论如何制鼠为肴,以解饥饿。

  这时小红拿了件大氅上堂来道:“龙伯,你这件大氅可被鼠咬破了。”

  伍封责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今日能咬衣裳,明日说不好会噬人哩!仔细那些干粮,明日上路要用,别被老鼠吃了。”小红战战兢兢下去。

  巴王子叹道:“这鼠患委实令人心烦。”忽一眼瞧见眼前的肉糜中有数颗鼠屎,心中大为恶心,遂停爵不饮。

  伍封愕然道:“王子为何不饮?是否这犬肉之糜不合口味?”

  巴王子闻是犬肉,想起先前食了不少,更觉恶心欲呕。伍封叹道:“本有些熊肉,不过分给了士卒,这些犬肉在下也是头一次食用,不过其味尚佳,也能下口。”

  巴王子坐了一会儿,不敢再食,只好告辞。伍封让鲍兴带他回室休息,巴王子下堂之后,途经一处营房,便听房中吵吵闹闹,似是在争食,又见房外有不少人哼哼唧唧地弯腰捂腹,鲍兴上前与他们小声说话,才知道是吃坏了肚子腹泄,巴王子听得真切,心忖:“犬肉是新宰割下的,适才肉糜之中都有鼠屎,军中粒食放得久了,自然鼠屎更多,怎会不吃坏肚子?”巴王子回房休息,晚上便听鼠声簌簌,门外看守的士卒往来如厕,呻吟不绝。

  次日早饭,巴王子小心翼翼地吃了两三口粱羹,不敢再用,推说饱了,由鲍兴带了上堂,伍封向他说了几句话,让鲍兴送他出城。巴王子瞥见城中人行色匆匆,不少人正打点行装,心中暗喜。

  巴王子走后,伍封将众将叫来,道:“巴王子这一回去,必会告诉巴王城中鼠患猖獗,粮草短缺,疫病甚烈,士卒毫无斗志。巴王定会趁夜攻城,以报前晚之仇。只要他带士卒离了大营,我们便好用兵。”

  他当下颁令,先教小红,道:“小红,你带百人在北门城头,列鼓五十,再在城外立一大堆薪柴,敌军来攻时,便击鼓点火。近者闻鼓,远者观火,以为号令。”

  再叫上春夏秋冬四女和圉公阳、庖丁刀,道:“雨儿,你们四人带三千士卒在城外东侧十里外埋伏;小刀和小阳也带三千士卒到西侧十里外埋伏。听见城中鼓声,便从两侧杀来。”

  又叫上商壶,道:“老商,你引三千人随我和月儿到敌寨劫营,夺营之后,你们留在营中,等敌人逃回时截杀,敌军定会出其不意。”

  再将鲍兴叫上来,道:“小兴儿,你带三千人到敌营西南三十里的茂林中埋伏,若见敌军败退而来,趁机杀出,以图全功。”

  又对吴句卑道:“吴先生,你带四千人守在城中,敌军来攻时,等两侧埋伏杀到,便留一千人守城,率三千人追杀,三军汇合,敌军必溃。”

  他看了看众人,道:“剩余三千人即我府中勇士,先随我和月儿一齐夺下敌寨,然后随我到敌寨西面四十里的水道渡口,堵住巴人,逼他们逃往茂林。”

  最后道:“众军都去休息,晚饭之后由知道地形的士卒为向导,各自行事,在天黑时赶到埋伏之地。为免伤亡,当以箭矢为先,数军相合时便不要放箭,免得伤了自己人。老商教大家一句巴语,呼喊‘放下兵器,降者不杀’,到时候就这么喊,可减伤亡!”

  众人见他计虑周详,尽皆叹服。伍封料巴人必有探子在城外,故意率府中人备好行囊出城,假扮归去,往城外北行了十余里,改道东去,让巴人以为他们回成周,午间急驰回城。众军休息了一日,晚饭过后各队出发。伍封和楚月儿带了铁勇、倭人勇士及三千士卒由北门而出,商壶也带三千士卒相随。他们由西往东,由东北上往西,饶了好大一个圈子,到了敌寨东侧的二十里外,遣了二十小卒分别打探敌营动静。

  约莫三更之时,小卒来报:“龙伯,巴人大军悄悄出了大营南下,果然往鄾城而去。”

  伍封笑道:“巴王果然不守信用。”等了半个时辰,估莫敌军已经到了鄾城下面,带着六千士卒出发,直奔敌营。营中大军以出,甚是空虚,六千士卒一举而入,自然是轻松夺下了营寨。

  商壶与几个楚将率三千士卒重新布防,以待敌军逃回。伍封和楚月儿带了府中勇士和三千士卒一路西进,到了四十里外的水道渡口。伍封见月色昏暗,心中甚喜,命士卒熄了火把,静候敌军逃来。他早就盘算得好了,敌军在城下中伏,必然败退回营,但大营已经被夺,商壶等人截杀一阵,敌人便会沿道赶到此处,渡水再行扎营,以水为据。自己在此等着,便是免得巴人涉水过去,立好营寨便又要费事了。

  四更天刚过,便听马蹄声隐隐由商壶那边传过来,伍封伏地听了一阵,觉得敌军不少,但步履杂乱,自然是在鄾城之下、营寨之前被两番伏击,大败逃来。他上马提戟,与楚月儿觅一高处并马等着,过了一会儿,便见许多火把零乱由东移来,脚步声越来越响。

  待敌人到百步之内时,伍封喝令放箭,倾刻间箭如雨发,敌军惊呼混乱,纷纷倒地,射了一会儿,伍封见东面有无数火把向敌人急速移来,知道是春夏秋冬四女、圉公阳、庖丁刀、商壶、吴句卑的追兵,大喝一声:“举火!”

  众人停下箭,点着火把,伍封与楚月儿策马冲杀过去,铁勇与倭人勇士最擅马战,百余人如同一人,跟在伍封和楚月儿身后杀入敌群,三千士卒大声用巴语呼喊:“放下兵器,降者不杀!”绕往敌人北侧,一阵冲杀,商壶等人的四路士卒也杀到了,巴人尸横满地。伍封与楚月儿在火光下远远见那巴王子手执尖殳,仓惶迎战,周围几名巴将都十分勇悍。许多巴人士卒弃下兵器,抱头蹲在一旁。

  伍封见巴王子离自己只四十余步,斗得兴起,道:“月儿,我们去将那王子再擒来。”楚月儿应声由马背上跃起,飞一般向巴王子飘过去,伍封一手抓住楚月儿那匹青龙的马缰绳,一手挥着大戟,由敌群中冲过去,他们二人一上一下,立时将敌群划开一个大口子,片刻间到了巴王子近前。两军见楚月儿身形如仙,惊得呆了。

  伍封哈哈笑道:“王子,我们又见面了!”手起一戟砸去,巴王子惊慌之下,举殳格挡,便听一声脆响,巴王子双手剧震,大殳捏拿不住,脱手飞出了十余丈远。此时楚月儿袅娜飘落,调转铜矛,矛尾在巴王子肩上点下去,巴王子立时落下马背,被伍封弯腰提起来。楚月儿飘落而下,坐上青龙马背,顺手刺倒了数名巴将。

  这时有士卒过来,将巴将按倒捆绑,伍封瞥见一个大胡子巴将甚勇,将巴王子扔给士卒捆绑,拍马向那巴将撞过去。那巴将一矛向伍封刺来,伍封侧了侧身,让开长矛,夹在腋下,那巴将奋力抢夺,却如同蚁憾大象一般,丝毫未动,伍封铁戟挥处,“砰”地一声将巴将击落马下,又有士卒将他擒住不提。

  此刻剩余的巴人见东、西、北面都被封住,只好沿水边往东南而逃,一路上丢盔弃甲不提。

  伍封留下数千人捆押降卒,带着大军一路追杀,追出十里许,猛见前面一片茂林,林中箭矢如雨,将巴人射倒一大片。伍封等人追近时,箭矢停下,林中撞出一队士卒来,当先一人手执大铁斧,哈哈笑道:“小兴儿在此!”三千士卒由林间杀出来,此时四方合围,将敌人围得水泄不通。士卒都用巴语呼喊:“放下兵器、降者不杀!”这些巴人见大势已趋,大都乖乖地弃兵投降,顽抗之辈自然是讨不到好去,或杀或伤。

  天放亮时,正好战事已熄,众士卒收拾兵器马匹车仗营帐,由四处押解降卒而来,伍封放眼瞧去,只见一路上尸横无数,降者纷纷迭迭一大串被捆着,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

  收军回城之后,吴句卑清点士卒俘获后,向伍封禀报道:“我军伤了二千多人,亡六百三十人,杀敌四千余人,擒降兵八千多,缴获兵器粮草不计其数。零散逃走的敌军有二三千人,不复能战。”

  伍封见杀敌甚多,暗暗叹气,皱眉道:“巴人死者太多,你派士卒收拾敌尸,便在那茂林掘大坑埋葬,立一大冢为识,日后可警巴人西来。”

  吴句卑又道:“这一战不仅擒了巴王子,连巴王也被龙伯擒了来,可谓大获全胜。”

  伍封愕然道:“巴王是谁?”他击落刺倒了不少巴将,也不知道谁是巴王。

  吴句卑让士卒押上一人来,道:“这就是巴王。”伍封看时,见是那使矛的大胡子巴将,正轻咳着说不出话来,嘴角沁血,想是受了内伤。伍封笑道:“原来这就是巴王,真是失敬了。”心忖自己一戟将他击下马来,自己戟上力大,想来这巴王伤势不轻,命人将巴王父子好生看管,由军中医士为他们疗伤。

  军中琐事交给吴句卑等人打理,伍封自然是十分轻闲,到叶公床前探病,见这老人仍在昏睡之中,暗暗叹气,命人收拾行装,准备回成周去。

  午饭又以熊掌为食,伍封饮酒正乐,楚月儿和商壶出去,过了好一阵方回来。伍封奇道:“月儿,你与老商忙些什么?”

  楚月儿道:“夫君,月儿觅了一味毒药,虽毒不死人,但毒鼠或有些效果。”

  鲍兴惊得瞪大了牛眼,道:“莫非小夫人想让老商将老鼠捉来,一只只喂下毒药去?”

  小红在一旁叱道:“真正蠢材!如果能一只只捉住,直接杀了便是,还须喂什么毒药?”

  楚月儿笑道:“这毒药无甚异味,我让老商拿去交给吴句卑,只要与蜜一起拌数十斤粱,撒在城中各处,老鼠或会食之,这便可毒死了。”

  伍封赞道:“这法子甚好,若有效时,回到莱夷我们大可以秘制鼠药,销往列国,多半获利甚丰。”

  冬雪忍不住笑道:“龙伯还嫌不富足么?这一趟往绛都、成周、雍都转一大圈,单是小夫人收到的赠物,只怕足以抵得过渠公三年的渔盐之利了。”

  伍封笑道:“说得也是,以后我若穷起来,便要月儿四下里走走,收些赠物也好过日子。咦,渠公如果知道这事,是否会哀叹自己不合时宜了呢?”

  众人说笑了一阵,伍封忽想起一事来,对楚月儿道:“月儿,你的老家在洞庭之侧,好不好我随你回拜见族中长辈?”

  楚月儿笑道:“月儿倒是无甚所谓,族人将我和姊姊送出去后,姊姊常说他们无甚亲情,以女色娱人。姊姊每提起来便有恨意,不过见庄大庄二他们稳重忠心,才渐渐改了态度。”

  伍封笑道:“女色的确可以娱人,我自从有你在身边,总觉得快乐之极。若非你们族人将你们送出去,我怎能见到你?眼下你是楚国公主,回去走走也好。”

  春雨笑道:“龙伯是否寻思觅一两个像小夫人这样的绝色女子?”

  伍封哈哈大笑道:“我哪有这心思?无非是怕月儿思乡,虽然月儿无甚所谓,我这做夫婿的可不能失了礼数。眼下既然有暇,正好去瞧瞧。可惜庄大他们未随我们来,否则正好带他们回家看看。”

  下午伍封将吴句卑和众楚将叫来,道:“巴人已破,明日在下便要起程,不过回成周之前,我们先到月儿家乡洞庭边上去走一趟,绝不会入郢都去,各位大可以放心,军中之事各位自行处置。”他将令箭交给吴句卑,道:“烦先生向贵国大王告罪,就说在下事忙,要急赶回去,顾不上到郢都拜见。”又道:“巴王父子各位不宜自行处置,应禀报大王再说。”

  吴句卑等人见他大功告成,既不贪功,又
第四十五章 既张我弓 既挟我矢(1/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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