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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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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汎汎杨舟 载沉载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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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之上。

  这时叶柔忙道:“公子,你们怎在水中玩了这么久?四小姐适才心惊胆战,怕你们在水底遇上怪鱼哩!”

  伍封笑道:“怪鱼算得了什么?我和月儿都带了剑,就算海底的龙伯前来,多半也不敢惹我们了。”

  田燕儿嗔怪道:“你们怎也不该搞这么久,多少冒一下头也好嘛!没的让人家担心一场。”她们不能潜水太深,是以不知道伍封三人适才已游出了水帐,竟到了这五龙水城的城门附近的海底。

  伍封忙赔不是,道:“这事怪不得公主和月儿,是我玩得高兴,忘了时间。”

  叶柔道:“适才水军拿住了八个奸细,这些奸细本领不小,居然能潜入水城。幸好他们受了伤浮出水面,否则真是麻烦得紧。”

  田燕儿道:“看来是大将军有天人庇佑,这些奸细到了水城之中,居然无端端受伤,才被捉住,此刻口中大叫,说是运气不好,冲撞了龙伯。”

  妙公主和楚月儿忍不住格格地娇笑,叶柔睁着俏眼,惊道:“适才不会是你们三人将奸细刺伤了吧?”

  伍封大摇其头,正色道:“我忙着哩,怎会是我?”见叶柔更是惊异,心中多半是大惑不解,失声笑道:“不过月儿适才高兴起来,失手刺伤了几人。”

  田燕儿叹道:“原来你们去得这么远,游到了城门处。为何他们非说是冲撞了龙伯呢?”

  楚月儿嫣然笑道:“哪有什么龙伯?都是夫君开心起来,胡说八道骗那些海盗。”

  众女都知道伍封这桩毛病,一高兴起来便会满嘴胡说哄人开心,都微笑起来。

  叶柔笑道:“这人当真是什么都能瞎说。无论是海盗抑或是水军,终日与风浪打交道,最信的那是龙伯风神之类。你们失惊没神地从水底冒出来,谁不当你们是水底的怪物呢?”

  伍封笑道:“天下哪有像公主和月儿这么美丽的怪物?若真有的话,我倒想每天在水中泡上大半日找一找了。”

  妙公主嗔道:“这人当真是花花肠子哩!”

  叶柔忽然心中一动,道:“一阵要向那八名贼子问话,公子索性便扮着龙伯来吓唬他们,多半什么实话都问得出来。日后传到了海盗耳中,盗贼知我们有龙伯相助,自然会军心大挫。”

  伍封心知此女计谋百出,最擅长这种心理战术,当日以千人夺得镇城,全靠的“攻心”二字,点头道:“此计大妙!不过先要吃了午饭再说,游了半日水,我觉得有些肚饿,若不吃饭,只怕扮起龙伯来也只是个病瘟瘟的模样,丢了龙伯的脸。”

  妙公主笑嘻嘻道:“这话也说得是,听说龙伯最爱生吃水蛙蚯蚓,我和月儿为你找些来,好不好?”

  伍封瞪眼道:“这丫头是否寻思着要谋杀亲夫呢?这种念头亏也想得出来。”

  叶柔忍笑到了水帐门口,将守在门口的小鹿叫进来,吩咐他带水军安排扮龙伯的事。

  伍封忙道:“这件事不可忘了小兴儿,这家伙最会装神弄鬼,今日正好让他一展所长。”

  那八名海盗也算是倒霉之极了,辛辛苦苦从海上潜入了五龙水城,眼见可寻机混入城中,谁知伍封一时高兴,带了妙公主和楚月儿在海底嘻玩,恰好撞见,被拿了下来。

  他们正懊恼之际,水军将他们带到了一座水帐之中。

  只见那水帐中火光明昏不定,甲板之上站着一个粗粗状状的家伙,这家伙脸色青不青蓝不蓝的,两只牛眼瞪得奇大,一张阔嘴上两根长长的粗须立着,足有半尺长短。众盗纳闷道:“天下怎有这么丑的人?”

  那丑陋的家伙自然是鲍兴所扮,鲍兴见八盗带入,挥了挥手,忽见水面上八名美姬站在水上飘来,衣襟飘扬凌风。

  八盗心中大惊:“这些人怎能站在水面上?”其实这八名美姬是叶柔、田燕儿、春夏秋冬四燕女、小红、东屠娇等人,由小鹿和众水遁者在水底托着脚游来。众人口中的铜管藏在众女身后,八盗是以看不见,便以为她们踏水而来。

  众女上了甲板,将众盗拖到水边。

  鲍兴嘿了一声,怪声怪气道:“这几个家伙冲撞了龙伯,须由龙伯处置。”摇头晃脑地唿哨一声,忽见妙公主从水底冒出头来,道:“龙伯正在用膳,鱼兄将这些人扔在水中去见龙伯。”忽地没入水中不见,与众遁者游到甲板底下,只等这八盗一落入便上甲板。

  众盗恍然心道:“这粗壮丑陋的家伙莫非是只怪鱼?”对望了一眼,眼中无不露出惊骇的神情。他们手足被捆住,若是扔到水中,多半是一沉到底。

  那只“怪鱼”嘴上两根长须动了动,将八盗所用的空心竹枝拿来,由八女塞入海盗口中,然后将众盗踢入了水。这些海盗身上捆着绳索,拖得长长的一条,各自被八女握在手中。

  众盗惊骇之下,沉下了丈余,忽见前面水下有一个高大的男子头戴金冠,正坐在一张坐床之上,手里拿着铜爵,另有一美女在他身边飘忽使剑。众盗心想,这二人必是龙伯和其夫人了,天下哪里能有人安坐水中喝酒,又能在水中使出精妙剑法的?

  便见那龙伯嘴唇翕动,向他们说话,但此刻在水下,他们怎能听到?见那龙伯嘴唇动了老半天,见他们无一回答,站起身来,一脚将坐床踢起,向水上飘去,然后从腰间拔出了大剑,缓缓走了过来,似是见他们敢傲慢不答,要将他们杀了。这时那美人儿游了过来拦住,便见他们二人嘴唇翕动,说了好一阵话,龙伯点了点头,将剑插入鞘中。

  那美女游过来,剑插入鞘,用剑鞘将八盗往水面上挑去,这时甲板上众女将绳索上拉,将八人提到水面上来。这八人心惊胆战,自忖逃过了一大劫难,谁知一扭头处,便见那龙伯不知何时坐在坐床之上,那坐床刚好在水面飘着,显得诡异之极。

  “龙伯”伍封缓缓移了过来,盯着他们八人,忽地口吐人语,慢慢问一人道:“你的名字可叫樊越?”那日东屠倭人两族比武之时,这樊越曾代东屠族出战,败于慕元之手,伍封在高台上瞧过,便还记得,而樊越虽然曾向台上看过,却看不清台上人的面目,是以不识得伍封。

  那人惊道:“小人的确名叫樊越,龙伯何以知道?”众盗都大惊失色,原来这龙伯无所不知,连他们的名字也知道。

  那条“怪鱼”鲍兴怪声喝道:“龙伯无所不知,岂是你们这些凡人所能测?”众盗心惊胆战,脸上失色。

  伍封道:“你们可是那自称‘海上龙王’的徐乘部下?”

  樊越等人早已心惊胆裂,各自忙不迭答道:“小人们是。”

  伍封又问:“你们从何处游水而来?”

  樊越答道:“离主城最近的岛名长岛,距此不到三十里,此刻已是徐大王,噢,是徐乘的大军驻扎之处,战船尽数泊在岛后,小人们先乘战船出来,到十五里外才从水下游来。”

  伍封暗叫不妙,本来徐乘若仍在南北长山岛之上,便可以偷入附近岛上,步步为营,将徐乘逐出去。如今徐乘竟将大军驻扎在离主城最近的长岛,目力所及当在十里之外,五龙水城的情形虽然不能从岛上看见,但前无阻隔,若是战船驶近,十里外便被发现,起不到偷袭之效。若是硬生生正面进攻,单是徐乘的余皇一出,自己的十五艘战船便如螳臂挡车,无以对付。

  伍封道:“你们还有多少战船?”

  樊越自是知无不言,道:“除了徐乘的余皇大舟之外,还有大翼二十三艘、中翼二十五艘、小翼三十艘,另有抢来的运兵大舟一艘,其余的渔船一百多艘。”

  伍封等人暗暗吃惊,料不到徐乘手下竟有如此实力,无怪乎这人敢以“海上龙王”自居,纵横海上。

  伍封道:“颜不疑和任公子可在军中?”

  樊越道:“颜不疑去了中山,任公子上月收了我们金贝,押往代国未归。”

  伍封又问:“你们来做什么?”

  樊越道:“前几天徐乘派了十五艘战船出去,却无一船一人回来,心中怀疑。小人们奉命来看战船是否被夺,顺便潜入水城之中,将船底凿穿,然后以葛胶暂时糊上,只要船到海中,经风浪一打,便会下沉到底,兵不血刃便可获胜。”

  正说着话,伍封坐下的那坐床忽地滴溜溜在水面上转了三圈,伍封暗笑,知道楚月儿在水下托着这坐床,忍不住顽皮胡闹,心忖:“这丫头如今气力渐长,臂上的劲力比小风儿要大得多了。”

  他连人带床这么一转,在樊越等人的眼中,更觉得诡异之极。

  伍封怕楚月儿太过疲累,轻轻在坐床上拍了拍,连人带床缓缓沉了下去。

  “怪鱼”嘴上的长须蠕动了几下,怪声道:“先将这几个家伙押走,一阵等那几位鲨鱼老哥回来,正好拿来开饭。”

  樊越等吓得魂不附体,暗叫亲娘,心想这种抢掠杀人的海盗委实是当不得,等那几位“鲨鱼老哥”回来,多半会被其巨嘴撕为碎片,变鱼粪而出,那自是人间最为凄惨之事了!当下有两人放声大哭,其声甚悲。

  十余个水军进来,将众盗拖出了帐外。

  帐中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放声大笑。伍封与楚月儿从水中钻出来,也忍不住大笑。

  田燕儿笑道:“这个小兴儿怎想出‘鲨鱼老哥’来,能将这些穷凶极恶的海盗吓得放声大哭,本事不小。”

  鲍兴笑道:“可惜小人思虑不周,早知这么有趣,索性自己扮成鲨鱼,在他们每人身上咬上几口,这班家伙不吓得屎尿迸流才怪!”

  妙公主走上来,盯着鲍兴嘴上的两根古怪“长须”,好奇道:“你这鱼须是如何弄出来,怎还能动呢?”

  鲍兴笑道:“这是小人从大鱼唇上拔来的,软硬皆宜,小人粘在须上,再用两根细丝系住,握在手中,要它动时只须扯动几下便成。”他一边说,一边扯着线,果然那两条长须蠕动不止。

  妙公主大感有趣,接过了线扯动,见两条鱼须或卷或伸十分如意,格格笑道:“小兴儿其实聪明得紧,居然想出这种花样来。咦!”一下不小心,扯得力大了,竟将两条鱼须扯落,弄得鲍兴粘在一起的真须也拔落了数根下来。

  鲍兴“哇呀”一声怪叫,妙公主歉然道:“是否很痛呢?”

  鲍兴摇头道:“倒不甚痛,只是小人这些胡须是小红最为心爱之物,若被公主拔了去,小红定会将我逐出了房,等小人须长好时才能拢身。”

  小红在一旁淬了他一口。

  伍封斜眼看着妙公主,笑道:“公主,日后我若长出一大把长须来,你喜不喜欢?”

  妙公主白了他一眼,道:“我才不要哩,不如就长两根龙须出来,你这龙伯才似模似样。”

  楚月儿笑嘻嘻将那两条鱼须拿过来,用小手将鱼须凑在伍封唇上,得意地道:“公主,是不是这个样子呢?”

  众人见她的神气十分天真可爱,无不莞尔失笑。

  却说樊越那几个贼子被捆在营房之中,心中悲凄不休,便听看守营房的那三人正在说话。这三人是乐浪乘、满饰基和天鄙虎,被伍封特地派来。

  乐浪乘问道:“小基,龙伯的真面你可见过?”

  满饰基道:“自是见过,不过他身边那九位鲨怪太过骇人,不敢多看。”

  天鄙虎笑道:“今日九位鲨鱼老哥有了八人为食,我们也放心了。”

  乐浪乘叹了一口气,道:“只盼龙伯早回东海,幸好龙伯怜悯我们,未让他们吃人。否则我们这些士卒,恐怕只当得他们数日之粮了。”

  天鄙虎道:“乘兄这就不知道了。龙伯和二位夫人虽不吃人,其实那些鱼仙、鲨怪每日都吃人哩!上次捉了叶小虫儿的数千人,这些日好像已去了半数,我看也用不了几日,便会吃完了。”

  满饰基惊道:“若是将贼子吃完,会不会拿我们当口粮?”

  天鄙虎又道:“怎会呢?龙伯最恨的是徐乘,自会到岛上去,将那些贼子慢慢收拾了,怎轮得到我们?吃完了海盗,龙伯也就回去了,就算继续化身为大将军,那些鲍仙鲨怪也不会留下,我们大可以放心。”

  满饰基道:“小虎,龙伯为何会恨海盗?听说这些海盗也时时祭祀龙伯风神,莫非是祭品不好?”

  天鄙虎道:“你不知这龙伯的来历,自是不解其理。其实这位龙伯原来是仙人,是龙伯国之君,以前龙伯人都是巨人。海上本有岱舆、员峤、方丈、瀛州、蓬莱五座仙山,顶上各有九万里,住着仙人,用十五只大鳌驼在海中。谁知有一日被龙伯国的巨人将驼山的六只大鳌钓走了,使岱舆和员峤两座仙山沉入海中。本来五座仙山相连,沉了两座便坏了仙气,剩下的三座仙山便渐渐缩小,仙人四散,各觅新居。天帝一怒之下,将龙伯国仙人变得小了,罚他们在海中打捞仙山,又兼管剩余的三座仙山,龙伯人这就成了龙族,龙伯便是其君,居于东海之中。”

  这些传说盛行于吴越宋郑,樊越等人都是吴人,自小便曾听过,心道:“原来龙族是由龙伯国人而来。”

  乐浪乘道:“这下我就明白了。听说海上这十八岛原是仙山上的石头变成,虽然失去了仙气,毕竟是仙家之物,徐乘居然聚于岛上为盗,自是大大的得罪了龙伯。”

  天鄙虎道:“龙伯最气的却是徐乘自称‘海上龙王’,那不是要抢龙伯之位?区区一个凡人,居然自称龙王,这就叫作不知死活。”

  满饰基道:“那龙伯是海中之神,如何又成了大将军呢?”

  天鄙虎道:“神仙有神仙的道理,他们常常受海盗的祭品,自是不大好意思出面,龙伯便只好托身为人,化为人间大将军的身份,借人之手来夺回仙山。大将军一到莱夷便轻轻松松将陆上三盗剿灭,若非龙伯化身,常人怎有如此厉害?”

  伍封的威名早以震动了海盗,樊越等人此刻恍然大悟,皆以为然,心道:“怪不得连颜不疑和市南先生也败于其手,原来他在水里是龙伯,在陆上却是大将军!人怎斗得过神仙?”

  满饰基道:“怪不得前几天大将军驱着十五艘战船而来,原来如此。战船上的贼人多半被鲨怪吃了吧?”

  天鄙虎道:“那是自然。不过今日轮到这八个家伙了。”

  满饰基笑道:“鱼仙和鲨怪吃人我未见过,一阵我躲在帐外,看看这八个家伙如何被他们生吞活剥,肠破肚穿。”

  他口中说得骇人,樊越等人听得大生惧意,众盗面面相觑,面如土色。正在此时,便听房外鼓声震天,乐浪乘三人齐声道:“鲨怪回来了。”

  樊越等人早已胆裂,浑身冷汗沁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满饰基带了十几人进来,道:“你们先拖了两人出去,给鲨怪作饭前小食。”向众盗看了过去,手指比划着,他的指尖所指,樊越等人吓得避身不已。

  满饰基指着两人道:“这两个家伙瘦些,便作小食罢。”

  众人忽闻到一阵恶臭,原来那两人当真地屎尿齐出了。

  满饰基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忽然乐浪乘走进来,道:“慢着,适才鱼仙发下话来,龙伯夫人有喜,不可用血腥冲撞了,鲨怪今日不吃他们。夫人说今日有喜事,索性将这几个家伙放了,也好给那条假龙传个话。”

  樊越等人立时欣喜若狂,暗赞祖上积德,如释重负。

  天鄙虎又走进来,对樊越等人道:“龙伯说了,今日放了你们,回去告诉那条假龙,叫他先自削了‘龙王’之号,然后搬出仙山。一月之后龙伯会去找他算帐,所有的贼众若弃之而降,龙伯便饶了他们,否则,一概赐予鲨怪为食。你们几人务要将话传给所有人知道,不然你们就算跑到千里之外,也避不了龙伯。”

  樊越等人捡回了一命,一起点头不迭。

  乐浪乘等人觅了一条小渔船,将樊越八人扔到船上,掷给他们几条木浆,道:“乖乖地给我们滚了吧!”

  八人手忙脚乱,急急划船,等五龙水城的铜栅门打开,便划船出去,谁知才出了城门,忽见一个小童模样的人骑着一条大怪鱼箭也似地从城中追了出来,八人心知不妙,刚刚回复了些许红润的脸上又惊得雪白。

  骑鱼的人当然是小鹿,便听小鹿道:“再有来者,杀无赦!”拨过鱼头,一条白浪如线,从水面上驶入了五龙水城,城上的铜栅门关了下来。

  樊越等人何曾听说过有人能骑鱼而行?这自然是龙伯手下了,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不知哪来的力气,奋力将渔船向长岛划去。这些人从娘胎出来数十年,只怕以此时是最为卖力了。

  他们这么心惊胆战地卖力划船,自是不知道在船底下有伍封和楚月儿带着乐浪乘和巫水等水遁者附于船底,众人将呼吸用的铜管尾上的铜钩钩在船身的钉上,各穿水靠,手中执着刀剑武器,身上背着连弩利箭,乐浪乘还照伍封的吩咐,背上背了一个牛皮包裹,放了十余套乐浪人的衣服,以备万一。

  伍封此番带着众人潜往敌寨,也是想偷看敌军虚实,知己知彼,日后也好在决战时有些胜算。他特地带着乐浪乘同去,一是见他水性极好,二是是因盗贼所押之众不少是乐浪人,有乐浪乘一同去,说不定另有用处。

  众人在水底潜行,直往贼兵水寨,过了一阵,小鹿骑着豚从水底追上来,附在船底后,才将那海豚放走。

  樊越等人奋力之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将船划到了长岛附近,未至岛边,便被守岛的士卒喝住,他们虽认识樊越等人,却不敢轻易放船入岛后的水寨,有人飞跑去向徐乘报讯,樊越等人只好在水中等着,任由这只小渔船在水中打着圈儿。

  这八人逃过大难,惊魂稍定之下,便开始觉得腿伤奇痛起来,虽然上药包扎,但他们适才急速划船,又将伤口挣裂开了,鲜血涔涔流下。

  伍封暗暗有些不耐,想不到海盗如此谨慎,见了自己人回来,却不及时放行,由此可见徐乘治军之严,非寻常盗贼可比。

  过了好一阵,报讯的守岛士卒回来,命将船驶近,又有人跳上了船,看看有无敌人混在八人之中,确实无误后,更有人向水下观望,将竹竿拨弄船下四周的水底,幸好伍封早料此着,带着众人潜开了丈余,未被竹竿拨到。

  渔船这才能向水寨划去,不过这时船上众人腿伤甚痛,缓缓使力,将船划得十分缓慢。伍封等人悄悄又附在船底,随船转到了岛后的水寨之中。

  船在寨中还未泊停之时,伍封便带着众人离开了这渔船,向附近的一艘战船潜游过去,先停在战船之下,用耳贴着船身听了一阵,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只好摇头,带人另换一艘,一连试了多次,终觅到一艘渔船,听不到上面的人声,而其旁边的几艘都是渔船,上面也毫无声息,这才转到无人之船侧,众人从水中悄悄探出了头。

  只见这是几个岛之间的一个天然水港,大大小小的船只停了近两百艘,紧靠在这一座岛上,透过船与船之间的隙缝,可看到北面有一座岛,西面也有一座小岛,水港周围并无栅栏围住。

  乐浪乘小声道:“大将军,此岛是十八岛中最大的长岛,又是离主城最近的岛,北面过去的岛叫北长水岛,西面的小岛叫庙岛。”

  伍封见这水寨甚得其法,水寨立于三岛之间,水域约有五六里,上百渔船从岸边贴身而排,互以铜链相锁,一直插入海中,便是一条水上通道。战船便布于渔船两侧,各船相距二十步,距渔船五六步,各以木板为桥。每艘船的船头船尾都有两根火把,浸足了膏脂,自是晚间点燃作照明之用。又见岛上立着旱寨,蜿蜒而下,与水寨连在一起,四处插着旌旗,随风飘动。只要战事一生,敌军立时可从旱寨而下,沿渔船所铺成的路径各自上战船迎敌。

  伍封心中暗赞道:“这徐乘是吴国司马出身,果然熟识兵法,水旱两寨扎得十分紧凑,只要上一战船时,必被他船发觉。”

  众人四下里偷看,楚月儿指着靠岸处道:“夫君,余皇!”

  众人看过去,只见靠岸处赫然停着一艘大舟,水面之上高达六丈,离水面的那两丈之内都有不少圆形的小孔,从里面伸出数百张木浆来,其中有的木浆还偶有晃动,多半是底舱中有人碰动。这艘余皇头尾长约四十五丈,宽约七丈,比可运五百人的大型运兵船还要大了三四倍,四周蒙满了生牛皮,船尾用了铜板所覆,露出水面的一部分舵枝也是青灿灿的,想来也是青铜所铸。船艏用铜板嵌就,锋如刀刃,船头上有一个三尺见方的铜铸龙头,显得威势骇人。那余皇大舟上插着十余面大旆,有的画着一条黄龙,有的写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众人见余皇离他们不过十余丈远,其模样骇人,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他们此番数人前来,便是想看看那余皇大舟,日后想个法子来对付它。否则这余皇一出,只看它锋如刀刃的铜板船艏,便可知当者无不舟覆人亡,难以抵御,但一见这余皇,便知其船艏船尾能用铜板,底下舱板多半也嵌了铜,恐怕难以穿凿。

  伍封看了一阵,见余皇甚高,其余的大船除了运兵船在水面上高约三丈五,其余最高的大翼也只是高约三丈。余皇比运兵船还要高出三丈,就算上面载满了人,也会比运兵船高出近两丈。若是从其它舟上爬过去,颇有些为难。

  伍封心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若能将余皇抢回去,岂非大妙?”转拿又想,就算能杀了上面的敌人抢了船,若无浆手划船,也无法将船驶走。

  正觉无计可施,忽听脚步声从所附之舟上传来,众人立时埋头下水。乐浪乘虽然水性颇高,却比不上众人在水里的本事,缩身稍慢,忽听一人小声道:“乘少爷?”

  乐浪乘吃了一惊,向那人看去,那人脸露喜色,道:“原来真是乘少爷!是否来救我们出去?”

  乐浪乘看他的衣饰应是乐浪族人,仔细看了看,道:“你是阿三?”

  那人点头道:“小人被掳来已半年多了。”

  伍封等人见乐浪乘在水底打着手势,都小心露出了水面,阿三忽见十余人从水面突然冒出了头来,吃了一惊,不过他甚是机灵,蹲在渔船上敲敲打打,假扮修补。

  乐浪乘对伍封道:“大将军,这个阿三是我们族人。”

  伍封问道:“那艘余皇大舟之上,此刻有无浆手?”

  阿三道:“徐乘说要夜袭五龙城,眼下有三百浆手在底舱之中睡觉,准备夜袭。浆手他都是我们乐浪人和索家人,不过底舱之中有二十名贼卒看守。”

  伍封点头道:“阿三,你有没有办法带人到底舱中去?”

  众人都吃了一惊,向伍封看去。

  阿三摇头道:“小人没有办法,不过小人可找匠头来,他也是乐浪人,专管一组人修船,可以带人上去,只不过你们要换上乐浪人或索家人的衣饰才行。”

  乐浪乘道:“大将军料事如神,命我带了乐浪族的衣服来。”

  阿三面露喜色,道:“这就好办多了。”用手指了指前面,道:“此去第三艘船的船舱较高,你们潜到第四艘船上去,前面船舱可挡住贼人的眼光,那几艘船上都没有人,你们在舱中穿衣,等小人回来。”说完匆匆去了。

  伍封带着众人潜到了第四艘船下,伍封先露头周围看了一番,果然如阿三所说,第三艘船的船舱甚高,挡住了岸上贼人的眼光。不过从船头看去,还是可以看到那一艘高高的余皇大舟。

  众人小心从船尾上船,走了舱中,将乐浪族人的衣服罩在身上,刀剑兵器竖插在腰带中,用外衣盖住。各人所带的连弩较大,衣服盖不住,伍封见旁边有一个大竹篓,便将连弩和自己的大铜弩尽数放入,从渔船上找了几块舟上常来备用的木块盖在上面。

  楚月儿笑道:“夫君不是想抢那艘余皇吧?”

  伍封沉吟道:“本来我只想看看徐乘的水寨,不过此刻我改变了主意,想将余皇抢回五龙。余皇一去,徐乘就败了一半。”

  小鹿点头道:“好!”

  乐浪乘怕那阿三有诈,一直在窗口向外偷看。等了好一阵,便见阿三带了一人匆匆而来,进舱后,那人向众人扫了一眼,看见了乐浪乘,喜道:“乘少爷,还记得小人大头么?”

  乐浪乘惊道:“大头,你失踪了三年,原来你还活着!”

  大头叹道:“小人在屈身在贼人之中已有三年了。”

  乐浪乘将大头带到伍封身边,道:“大头,这是大将军,近日要来剿灭徐乘。”

  大头忙向伍封施礼,道:“大将军一举剿灭了莱夷三盗,早在贼众之中传开了。如今我们被掳的两族之人,都盼大将军引大军杀来,将我们救回,与家人团聚。”

  伍封将他搀起来,道:“事情急迫,既然徐乘想夜袭我五龙水城,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余皇抢来。只要你能带我们到底舱中去,区区二十个守舱的贼人算得了什么。”

  大头惊道:“原来大将军就带了这么十几个人来?甲板上还有三十守船的贼子哩!”

  伍封笑道:“这些人都是以一当十,抵得上一百人用。今日只是夺船,不是剿贼,不过要靠乐浪和索家两族的浆手相助,才能将船驶回去。”

  大头点头道:“今日若是夜袭五龙城,我们两族的浆手不知要死多少人,小人只好冒死一试了。不过小人这个匠头,所辖一组连小人在内只有十二人,大将军共有十三人,小人带不上去。”

  伍封道:“小乘、水兄,你们与众遁者正好共十人,随大头和阿三先上余皇,到了底舱后,等到月儿上了夫皇,甲板上骚动时,你们一起动手,先将底舱的二十士卒杀了,然后说服众浆手,今日奋力将余皇划回去。大头和阿三今日相助我们,自不能再留在贼众之中,也一并回去。我和月儿、小鹿儿等你们上去后,另有办法上船。我们一上余皇,你们就动手杀贼,再将船驶向五龙城,甲板上的士卒便由我们三人对付。”

  巫水等人点头答应,心想:“小夫人有何办法混上余皇?”但他们随伍封多番历战,知道他用兵鬼神莫测,向来信服,定有办法让楚月儿上船。乐浪乘背着那装满连弩的竹篓,与九名水遁者随大头和阿三上岸,向余皇所泊的专用高台走去。

  伍封见他们渐近余皇,向楚月儿道:“月儿,你还记得我们在卫国偷入桓魋的前锋司马大营的事吧?”

  楚月儿笑道:“夫君是让我引贼人出来?”

  伍封笑道:“此番是让你引他们将你扯上船去。一阵间我们潜到夫皇之侧,你便冒出水面,扮作遇溺,这些贼子见了你这样的美人儿,自然会英雄救美,用绳索竹篙将你扯上去。甲板上的贼人必定被你美色所迷,魂飞天外,有些忘乎所以,我和小鹿儿便沿着锚索爬上去,到时候三人动手,将那三十个色鬼杀了,这叫作‘美人之计’,哈哈!”

  小鹿点头道:“好!”

  楚月儿格格笑道:“夫君说的话反而象色鬼多些哩!”此女向来不知害怕,伍封怎么说她便照做,毫不理会其中的凶险。

  伍封笑道:“你上了船后要小心,别让人占了便宜。”

  楚月儿白了他一眼,嘻嘻笑道:“贼人若无夫君一样的本事,想占月儿的便宜怕不大容易。”

  小鹿见他二人这当口还能说笑,心中佩服之极,尤其是这位整日笑嘻嘻的小师娘,其胆色之豪就算在天下男子中也是少有。

  这时,远远见大头带着乐浪乘等人已上了余皇。三人潜下水去,游到了夫皇之侧,伍封估计巫水等人早已到了舱底,向楚月儿使了个手势,自己带着小鹿向锚索游去。

  楚月儿这时从水中冒出半个身子来,双手拍打着海水,扮出遇溺的模样。

  甲板上的贼人听见声音有异,探身下看,见一个女子不知如何掉在水中,仔细看时,见此女竟然是人间绝色,无不头脑昏沉,大为痴迷,纷纷扔下了绳索,放下竹篙,口中怪叫:“小娘子勿惊,我来救你!”抑或是:“抓紧绳子,我扯美人儿上来。”如此云云。

  本来也有人觉得有异,得转念又想:“一个小女子能干得出什么来?”立时也出手相救,唯恐手脚慢了被他人拔了头筹。

  三十人一起探身于舷边救美,自是一片骚乱,纷乱之际,群贼连底舱传来的嘈杂之声也未在意。等到这娇滴滴的美人儿被他们七手八脚用绳索拉上甲板时,伍封和小鹿也沿锚索爬上了甲板。

  这时便听底舱传来数声惨叫,群贼吃了一惊,忽听脑后风响,一柄冰冷的长刀已挥过了数人的颈子,那几个着了小鹿先手的家伙出奇不意地人头落下,两眼翻白处,仍可见其未及泯灭的色迷迷眼神。

  此时楚月儿拔出了衣下的“映月”宝剑,如风般闪过,她出剑奇快,连杀数人,自是担心被贼子七手八脚之下讨了便宜。夫君吩咐不要让人占了便宜,这话不可不听。

  伍封却站在锚索边,旁边虽有辘轳绞盘,但他仓猝之下,也懒得去慢慢绞上大锚,双手交替拉着铜索,片刻间将一个七八百斤的大铜锚硬生生提了上来。

  这时本有几个贼子手握兵器向伍封扑来,却见伍封如此神力,无不大骇,哪里还敢上前。

  锚头一起,这艘余皇大舟便剧晃一下,向水深处滑去。伍封手起一剑,将船头系在岸上的粗绳斩断。忽然船身又急晃了一下,这艘大舟缓缓向东驶去,舟下的数百大浆拍得水响,声音十分整齐。舟入海中,速度便越来越快。

  伍封知道底舱已经尽被掌握,转过身去,他还未及动手,甲板上的三十“色鬼”已尽数被楚月儿和小鹿杀了。

  这时岸上水中一片大乱,群贼纷纷上战船追赶,但要么浆手不齐,要么甲兵未备,猝不及防之下,一时间怎来得及?还有数十人沿岸追赶,不过那只是下意思的反应而已,他们就算追上也不能跃上已在海中的余皇大舟了。

  底舱中也不知谁掌着那铜舵,这艘余皇大舟竟向阻挡的几艘战船撞去,船身只不过轻微摇晃,但那些战船却或折或覆,战船上的人纷纷落入。这时巫水等人上了甲板,手执连弩不住向贼人射去。

  伍封站在船头,见这群海盗甚是狼狈,哈哈大笑,这时楚月儿和小鹿已将余皇上的大旆尽数扯落,扔在水中。

  忽听海盗中有数人惊呼:“龙伯!那是龙伯!”多半是樊越等人惊吓之下,反而为伍封造势了。

  起初是数人惊呼,渐渐呼唤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乐浪和索家两族之人,最后只听水寨中呼声一片,都大喊着:“龙伯!龙伯!”

  有几艘战船正从后面追来,此刻却慢慢停了下来,显是被这整个水寨的气氛所骇怕了。

  本来这余皇大舟速度就快,比得了中翼之速,如今驶出了水寨,底舱的乐浪、索家两族浆手更是奋力齐划,如今徐乘就算以小翼飞赶也追之不及了。

  余皇出了长岛之东的礁石,转而向南,直往五龙水城驶去。转弯之时,伍封忽一眼瞥见那市南宜僚站在礁石之上,吃了一惊,道:“小心!”

  便听“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射上船头,小鹿站在伍封右侧,正当箭锋之处。伍封一把将小鹿扯开,重剑扬起,将那长箭劈砸飞开。

  这时巫水等人手中的连弩纷纷对准了市南宜僚,向他射去。

  市南宜僚委实是少见的高手,一箭未中,立时跳落礁后,数十支箭矢都射了个空。

  伍封哼了一声,楚月儿十分乖巧,早将伍封那支大铜弩从底舱拿来,此时递给了伍封,道:“夫君,你也射他。”

  伍封搭上了箭对着礁石上面略高处,喝了一声:“宜僚!”

  市南宜僚愕然探头出来,甫一探头立知不妙,便听劲风急响,一箭向他颈嗓射来,心知若缩身时必会被箭贯入额头,大骇之下向后便倒,只听“扑嗤”一声,一支利箭斜着从左脸上插入,被颧骨所阻,滑入左眼。若非他即时后仰,这一支箭凌厉之极,必定贯穿了头面。只听市南宜僚大叫一声,声震水上,连余皇船头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十章 汎汎杨舟 载沉载浮(3/3).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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