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忧心悄悄 愠于群小
恒大吃了一惊:“什么?”显是还不知道这件事。
伍封便将昨日的事说了一遍,只不过他装作并不知道楚姬的身份,楚姬所说的有关田府的事也未说出来。
田恒脸色变幻,怒道:“小逆这家伙怎么带的兵?”又道:“封大夫可能还不知道,恒善这人是子剑的儿子,又是小儿田盘的小舅子。”
伍封装出满脸惶恐的样子,道:“原来恒善大有来头,这……这可是意想不到。”
田恒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道:“若是封大夫知道了他的身份,还会打他么?”
伍封叹道:“这人太过不成样子,打定是要打的,只不过打了之后,再向相国、左司马和子剑先生请罪罢!”
田恒大是高兴,握着伍封的肩头道:“这便是本相看重封大夫的地方。只此一端,便可知封大夫的不同常人处。”又道:“恒善那小子一向自以为是,横行临淄,从来无人敢管他。这小子竟然还央小儿为他说项,要本相升他为行军司马,连田逆也向本相说过多次。本相平生最恨这种人,是以一直未曾答应,要不是亲戚,又看在子剑的面上,早将他逐回昌国城他父亲身边去了!”他本来一直称田逆为“小逆”,此时改口直呼其名,显是对恒善怒极,迁怒于田逆。
此时二人已走出了府门,伍封心知肚明,知道田恒之怒,主要是来自楚姬。不管怎么说,楚姬毕竟曾是他的女人,虽被他赐给了犰委,但出事之后,却暗中派人将她放走,可见心中对她多少还有一些情份。恒善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欲行污辱她,他怎会不勃然大怒?
伍封趁热打铁,说道:“恒善欲逼奸民女,还口口声声奉了左司马的军令,岂非往左司马身上泼脏水?”
田恒脸色变了变,心道:“田逆对楚姬垂涎已久,那日我将楚姬赐给犰委时他便大为不快,我让他事后将楚姬要回去,他还假意不要,却瞒着我去派人捉拿。哼!”问道:“那楚姬还有一个妹子,去了哪里?”
伍封脸上装出一幅诧异之极的神色,口中虽未说话,脸上却好象在问:“你怎知道楚姬有一个妹子?”
田恒自知说漏了嘴,干咳一声,道:“实不相瞒,楚姬本是我相府中的女人,因故被本相送了出去。她有个妹子楚月儿,容颜极美,是小女房中的贴身婢女,甚得小女喜爱。楚姬走后,楚月儿也失了踪,本相只道她们回楚国故乡去了,原来还在临淄城中。”
伍封点头道:“原来如此。楚姬因感激在下救了她姐妹二人,故将其妹送给在下做婢女,公主对月儿甚是喜爱,说是定要让她日后侍奉。”他这么说是为了堵田恒的口,楚月儿容貌绝美,说不定田恒也有色心,只是碍着女儿的面,不好索要。如今其女不能干涉了,万一田恒向自己索要,岂不糟糕?是以连公主也搬了出来,好叫田恒无法张嘴。
田恒心中确有将楚月儿要来把玩数月的念头。他与田逆不同,不好女色,只是以楚月儿这种姿色,天下罕有,不免也令他心动。虽然以婢女歌姬互送是士大夫间常有的事,但听伍封这么一说,他也不好开口了,叹了口气,走到了他停在府外的马车之后。
伍封知道田恒心中对田逆已有不满,又道:“如此说来,怪不得恒善声称是奉了左司马的将令,说不定是左司马特地派人捉拿,然后将二女送到相府中去。”
田恒哼了一声,心道:“二女到了田逆手中,还哪有可能回到相府?”他最是了解田逆的性格,知道田逆绝对不会将美女乖乖地完璧给他。越想越是气愤,一时间心情恶劣,由伍封扶着,自己从车后面上了马车,顺嘴问道:“楚姬现在如何了?”
伍封在车下答道:“她的病势沉重,被在下暂放在渠公府上,请了华神医诊治,一两个月内大约可以痊愈了。”问道:“楚姬病愈之后,是否由在下送到相府中去呢?”
田恒想起楚姬的妩媚风情,心中一荡,旋又摇头道:“算了,封大夫便给她觅一户好人家嫁了罢!”伍封早料他会如此说,以他的身份,又怎好意思将送出去的女人又要回去呢?
两人挥手告别之后,伍封心情大佳,今日与田恒相处,在公在私,都与田恒建立了颇好的交情,又使田恒开始对田逆有所不满,对新得的居所反而不甚在意。
伍封乘马车又赶到宫中,先见了齐平公,详细说了诸般事宜,齐平公听完心中大悦,道:“封儿辛苦了,那府第还算满意吧?寡人将阚府赐给田盘,又将高府给了公子高,公孙府赐给了田逆,谁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你去见妙儿,与她一起午膳罢。”
伍封到了后宫,妙公主见了他来,十分高兴,媚笑道:“封哥哥真会讨我开心,每每来陪我吃饭。”
伍封皱眉道:“听你这么一说,岂非当我是个到处吃白食的家伙?”
妙公主格格笑起来,连周围的寺人宫女也忍不住笑。
两人吃过了饭,伍封伸了个懒腰,道:“国君赐了我一座府第,公主是否愿意去看一看?”
妙公主大喜,一迭声道:“快去,快去!”
两人到了国府时,只见门上早已挂上了一块大匾,上面镶着“封府”两个大铜字,龙飞凤舞地甚有气势。
伍封一看便知这是义兄柳下惠的笔法,心道:“大哥的消息倒是灵通,国君赐我府第只是上午的事,此刻连匾也做了出来。”与妙公主下了马车。
渠公得到消息,早已赶了来,正带着上百名仆佣收拾这座大宅,此时迎了出来,道:“柳大夫适才命人送了匾来,老夫自作主张,先挂了上去。”
伍封见楚月儿也在渠公身边,笑吟吟地走上去,道:“月儿也来了,是否来看你的闺房呢?”
楚月儿立刻羞红了脸。
妙公主笑道:“这小子每见了月儿,便要欺侮她,我和月儿非得想个法子不可。”牵着楚月儿的小手,自去找她们未来的“香闺”。
伍封与渠公在后面跟着,渠公道:“夫人得知了消息,已从伍堡赶来,一阵便到,帮封儿布置。”
伍封笑道:“如此最好,娘亲最懂土木构建,又知道我的习惯,定会将我这府第弄得甚好。”
这时,有两人领着十余人从门外进来,这两人均三十多岁年纪,昂然而入,满脸傲气。
渠公道:“小公子,你那两个‘贤侄’来了。”自己走到一边,指挥众仆收拾清扫屋子。
那两人正是鲍息的两个儿子,长子叫鲍琴,次子叫鲍笛,一向不大服伍封这年纪小过自己的二叔。
两人向伍封施礼道:“恭喜二叔的乔迁之喜。”
伍封笑道:“我还未搬哩,何喜之有?不过,你兄弟二人一向颇有眼光,正好帮为叔的布置布置,我请渠公来帮手,他是个大忙人,说不定心里暗恼我呢。”
听他这么一说,鲍琴和鲍笛便高兴起来。
妙公主牵着楚月儿蹦蹦跳跳过来,她二人叽叽喳喳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显是十分高兴。鲍琴和鲍笛一见二女,立时瞪大了眼,舌头垂出唇外也忘了收回,只欠滴几点口水了,显是惊叹二女的美色。
伍封暗骂色鬼,笑道:“正好,你们快来见见你们的未来婶婶吧!”
鲍琴和鲍笛恭恭敬敬地向二女施礼,道:“见过二位婶婶!”楚月儿立时又羞红了脸,躲在公主的身后。妙公主却大大方方地道:“二位贤侄,这么快就来帮二叔收拾屋子啦?”
鲍琴和鲍笛见这公主“婶婶”毫无架子,大是高兴,忙道:“婶婶尽管吩咐便是。”
妙公主煞有介事地道:“花园中的那些假山,有的已经坏了,听说你二人是此中高手,带人去设法重新垒就。”
鲍琴和鲍笛一听,立时答应,装出一副高手的架势,兴冲冲往后便去,那鲍琴还道:“若是不堪造就,便从我们府中搬几座假山来。”
伍封瞧了个目瞪口呆。这兄弟二人一向不大服他不说,连鲍息的话也时有不听,谁知一物降一物,妙公主一句话,便把他们使得如老驴拉磨般团团直转。
这时,就见渠公满脸油汗,兴冲冲地忙来忙去,不曾停过手脚。
伍封悄悄对楚月儿道:“月儿,你到府门外去瞧一瞧,看看这里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家?”
楚月儿听他说到“我们”两个字,立时又红了脸,抬起头,一双俏目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妙公主窜了过来,笑问:“你说什么?”
伍封故意道:“你们看渠公这么高兴,莫非我们走错了地方,到他家里来了?好象有乔迁之喜的是我们吧?”
妙公主与楚月儿一起娇笑起来,偏是渠公将一张满是油汗的老脸探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妙公主与楚月儿看了渠公一眼,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弄得渠公大为愕然。
正笑闹时,庆夫人便到了。伍封引着公主和楚月儿见过了她,庆夫人大是高兴,搂着二女问长问短,又仔细打量楚月儿,脸上表情,显是喜欢和疼爱之极。
忽从庆夫人身后转出一人来,庆夫人道:“封儿,来见过被离叔叔。”
伍封知道被离与父亲是生前好友,有兄弟之谊。虽在国君即位的酒宴上见过,却没有说过话,上前恭恭敬敬施礼,妙公主与楚月儿甚是乖巧,见伍封对被离十分恭敬,也上前施礼。
被离没有说话,仔细打量着伍封。
渠公在一旁得意地道:“午间田相国回府,老夫便备了厚礼,到相府将被离先生接了出来。被离先生去伍堡见过夫人后,想不到一起来了。”
庆夫人问被离道:“被离兄弟相过封儿,以为如何?”
被离叹了口气,道:“天人之表,深不可测!”又道:“小弟一生相人无数,仅有二人从面像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其中一个是封儿,另一个便是那颜不疑。”
伍封听他说起颜不疑,心中微震。不知如何,自从他见了这颜不疑后,总是隐隐觉得这人将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敌手,道:“人之命数,固有定数,知者未必能顺,不知者未必就逆,一切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被离面露敬佩之色,道:“封儿之言,正合天地生化之道。”
庆夫人笑道:“被离兄弟,不如陪妾身四周看看,看看封儿的这座府第有何值得改造之处。”
被离恭恭敬敬答应。
庆夫人对伍封和二女笑道:“你们自去玩罢,不用跟来。”引着婢女健妇,与被离一并去了。
伍封知道娘亲精于土木,被离又精于风水,自己对此一窍不通,跟着去徒惹没趣,便带着二女到了前院大堂前檐下坐下来。
妙公主与伍封聊了几句,远远见鲍氏兄弟灰土灰脸地从后院转出来,跳起身来,迎上去,又不知给他们安排什么差事。
楚月儿本想跟去,却被伍封握住了小手,登时浑身发软。伍封十分喜欢这细腰长腿的丫头,看着她笑道:“月儿,若是你以后常住在此,喜不喜欢呢?”
楚月儿含羞点头。
伍封最爱看她的娇羞模样,笑吟吟地盯着她。
楚月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嘤声问道:“公子是否新近练过老子的吐纳术?上次见时还不曾练哩。”
伍封不料楚月儿竟会这么一问,大感奇怪,问道:“我昨日才学会,月儿怎么会知道?”
楚月儿小声道:“接舆师父曾教过我这种吐纳术,是以一看公子脸色,便会知道。”
伍封奇道:“柳大哥曾说,老子只教过先舅父一人,先舅父又教过柳大哥,难道接舆先生也练过吐纳?”
楚月儿道:“这吐纳之术在老子的绝艺之中名列第一。接舆师父曾说过,他少年时十分好强,不信自己练不了这门功夫,是以缠着老子教他吐纳术,虽然知道了练法,可数十年来毫无进展。待他教我之后,见我进境极快,才知这门功夫与人天赋有关,强求不得,这才罢休,不再练这功夫。”
伍封笑道:“怪不得月儿容颜之美,格外地与众不同,原来如此。”又担心地道:“好月儿,你幼时便练这功夫,日后要是不再长大,永远是一个小女孩,岂不是大大地糟糕?”
楚月儿自然知道伍封所说“糟糕”的含义,白了他一眼,小声道:“不会的,这吐纳术最初之境为‘龟息’,此时只可驻颜,人还是要长大的!”
伍封笑道:“这我便放心了。”又道:“我练这功夫才一天,你便能看出来,为何你练了这么多年,我却看不出呢?”
楚月儿又道:“听接舆师父说,这吐纳术初练时有脱胎换骨之效,是以头三个月内进境奇快,容易看得出,三个月后,就会潜易默化,谁也看不出来。何况,就算头三个月要看出来,也是要极熟识之人才行,不知道这种吐纳术,那是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的。因此接舆先生说,此功实际上是逆天而行,若非天生的洞悉天机,万万练不得,否则不仅不能成功,还必招天遣,后患无穷。接舆先生说他每日只有一半时间清醒,另一时间却是浑浑噩噩,便是因强练此功,损坏了脑子,是以人称他为‘楚狂人’。”
伍封听柳下惠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正想是否教妙公主这门功夫,此时心中凛然,不敢再生这种念头。问道:“你是否要打坐调息呢?”
楚月儿愕然道:“什么打坐调息?”
伍封道:“你平时是否也是五呼一吸,还是要专门坐着去调整呼吸?”
楚月儿奇道:“自练成后便是五呼一吸了,莫非还能改回去么?”
伍封笑道:“原来月儿也与我一样入了‘龟息’之境,这就更好了。我见过你的身形步法,十分玄妙,听说你轻身功夫高明,能否让我开开眼界呢?”
楚月儿眠嘴笑了笑,忽地如一只小鸟般飞身跃起,轻飘飘落在一棵七八尺高的树枝上,借树枝轻弹之力,横飞了出来,到一座假山前时,蜂腰轻折,脚尖在假山上点了一点,飘身回来,轻轻落在伍封身旁。她这身法特异,每到转换方向处,只须细腰一扭,以腰带身便飘了过去。伍封见她蜂腰纤细,大袖在风中轻扬,便如一只小小的蝴蝶在风中轻舞,只觉得说不出地好看。
伍封一把搂住楚月儿的细腰,怔怔地发愣。楚月儿害羞,用力挣了挣,她天生力气极大,在女子中算是极少有的,可连伍封两成力气也比不上,是以在伍封的铁臂下,便如被铁环箍着,一挣不得,脸上渐热,浑身不禁发软,再也提不起劲来。
妙公主正走过来,见到楚月儿这一手绝妙的本事,大感愕然道:“月儿,原来你会飞的?”
楚月儿见伍封愣住,低声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伍封叹道:“世间原来还有这种本事!不知月儿是否愿意收我为徒,教我这门功夫呢?”
妙公主道:“我也要学!”
楚月儿脸上一红,道:“你们要学,我当然会教的,那也不用拜师。”
妙公主将嘴凑到她耳边,笑着小声道:“不拜师,就拜堂如何?”
楚月儿立时面若红霞。
楚月儿天生的妩媚可爱,那一副天真美丽的样儿,竟连妙公主也十分喜爱,生不出妒念来。
伍封忍不住在楚月儿的小酒窝上香了一口,料不到这美丽的小人儿竟会有这样奇妙的本事,爱怜之意大生。却见妙公主眼中大有怨怼,显是怨他厚此薄彼。伍封哪会不知道其在的原由?将妙公主搂过来,也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妙公主这才释然。
三人猛抬头,却见众佣仆正呆呆地看着楚月儿,显是这一手轻功是他们前所未见,惊得呆了,连渠公这见多识广的老家伙也愣在一旁。
伍封笑了笑,小声道:“月儿,这种功夫以后千万不要让人见到,否则,他们心中定会当月儿是鸟妖、蝶仙,脑袋里不知转什么念头。”
楚月儿小声答应。
妙公主嘻嘻笑道:“鸟妖、蝶仙?亏你想得出来!”
忽听庆夫人的声音道:“月儿原来是楚狂人接舆的弟子。”
伍封松开搂着二女的手,奇道:“原来娘也知道这种本事!”
庆夫人道:“我是听你舅父说过,天下间除了老子外,便只有他的徒弟接舆一人有这功夫。”
伍封想起柳下惠说过,老子门下的徒弟,所授本事全看其天赋,柳下惠学的是吐纳术,接舆学的是轻身功夫,心想:“若是有缘能向老子求教,那是极妙的事。”
忽地一个宫中侍卫匆匆前来,说是国君召见。
伍封大感愕然,急忙驱车进宫,将妙公主送回了后宫,这才到大殿之上。大殿之上,除了齐平公,原来还有田恒、晏缺、田逆、闾邱明、公子高等人。
田恒是相国,享爵亚卿,晏缺是大司寇,兼任郎中令,爵为下卿,这二人之德高望重自不必说。左司马田逆是军中要人、临淄城守,闾邱明是临淄副手、执令司马,公子高现为临淄都大夫,是都城的内政官,都说得上是临淄城中的重臣,如今并非朝议之时,这些人一个个脸色凝重地守在宫中,弄得气氛甚是紧张,自然是有大事发生了。
齐平公见了伍封,道:“封儿,董梧的师兄朱平漫来了。”伍封吃了一惊,道:“屠龙子支离益的徒弟朱平漫?”齐平公叹道:“正是。”伍封皱眉道:“他来做什么?”田逆怪声道:“哼,来做什么?还不是来问罪的!”伍封奇道:“这就怪了,好像没有人得罪他吧?”
田恒叹了口气,道:“唉,朱平漫是来问罪的,他说董梧的儿子死了在齐国,董梧十分愤怒,说不好,会尽率董门弟子来报仇。”伍封惊道:“什么?”晏缺接口道:“若是见于兵阵,我们也不必怕他,但他们的暗杀本事,天下间谁也没有办法应付。”
伍封皱眉道:“莫非阚止请来的董门弟子中,有一个的董梧的儿子?”田恒叹道:“正是如此。”伍封道:“这岂非太过不讲道理了些?董梧的儿子做刺客来杀人,事败被杀,有什么好怨的?”齐平公道:“可他们说得好听,说是董公子偶游临淄,死于非命,凶手杀人,齐国有责任捉拿凶手,是以让我们交出凶手、归还骸骨。”
伍封心道:“骸骨埋在一起,要找出这董公子的几根骨头,难是难了些,却是找得出来。可交出凶手就麻烦了。谁都知道董门的一众刺客都是死了田逆的箭下,总不至于将田逆作为凶手交出去吧?”叹道:“此事的确有些麻烦,若是不按他们的要求,日后我齐国君臣,势难安寝,可他们的要求又是万万答应不得的。”
田逆道:“我堂堂齐国,怎能怕了这一众刺客?国君,不如由臣下领一支人马,攻入驿馆,将朱平漫一并杀了!”
田恒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胡说什么?朱平漫是何许人也,若无强劲的后续手段,怎敢一人来闯进临淄城来,公然向国君要人?何况,他这人神出鬼没,生性凶残无比,常常生吃活人,是以人称‘大漠之狼’,怎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晏缺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据说大漠中的狼从不群居,生性残忍好杀,又狡猾无比,行踪不定。一个人的名字或可叫错,外号却总是不错的,朱平漫既叫‘大漠之狼’,那就有大漠之狼的本领。”
齐平公听晏缺这么一说,心中登有寒意。
伍封神色凝重,道:“国君,微臣耽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如今,那吴国使者颜不疑仍在城中,此人剑术超群,也是董门弟子,其屠龙剑术据说是支离益亲授,厉害之处,恐怕更甚于朱平漫。何况他身为使节,身份特殊,若是与朱平漫暗通款曲,可是十分令人头痛之事!”
众人尽皆动容。
田恒显是未曾想过此事,面色微变,缓缓道:“封大夫言之有理,吴王派颜不疑为使,本就大有嫌疑之处,此人既是董门高手,说不定是受了吴王夫差指使前来行刺的刺客!只不知他要杀谁?”
伍封心中苦笑,心道:“颜不疑要杀的,多半是我了。”
齐平公与晏缺知道伍封的底细,心中都猜测,颜不疑多半是为了伍封而来,如今更多了个朱平漫,后果堪虑。
田恒道:“这人来齐多日,却未曾下手,想是在等朱平漫吧?”
伍封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又不甚清晰,甚是苦恼,这时闾邱明说了几句话,伍封便未曾在意。
齐平公见他脸色有异,问道:“封儿,你在想什么?”
伍封突然笑道:“我们这么猜来猜去,终是被动之极,不如让微臣去拜访一下这位敢生吃活人的‘大漠之狼’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伍封作何念头。
齐平公对自己这未来女婿一向甚有信心,见他这么说,便点头答应。
伍封上了马车,却并没有直接去朱平漫的住处,而是先去拜访越国使者范蠡。
范蠡正在驿馆中与家客下棋,见伍封突来拜访,笑吟吟迎了出来,似乎是意料中事,不以为怪。
两人坐定之后,范蠡微笑道:“封大夫突然前来,大概是为了颜不疑和朱平漫吧?”
伍封吓了一跳,半晌方道:“范大夫怎么知道?”心想,这人不知派了多少细作在外边打探消息,朱平漫刚来临淄他便知道了。
范蠡让其他人退了出去,笑问:“封大夫是否姓伍?”
伍封又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范大夫此言何意?”
范蠡大笑,道:“这有什么难猜的,封大夫的气度相貌,一看便知是伍子胥的儿子,你可知在下陪吾王在吴为奴,在下整日筹谋的,便是如何应付令尊大人的杀机哩!”
伍封默然,范蠡又道:“令尊大人虽想杀我君臣、灭我越国,但我越国上上下下,最佩服的人却是令尊,是以令尊大人被吴王赐死的消息传到鄙国,吾王立刻便派了在下以出使之名到了吴国,寻觅伍氏后人,意欲重用。”伍封道:“越王要用伍氏后人也未必是好心,多半是想借了先父之名来收吴人之心吧?”
范蠡愕然良久,叹道:“封大夫年纪轻轻,心思却老辣得很哩!实不相瞒,派人到吴国搜寻阁下,便是在下出的主意,其中用意果然如封大夫所猜一般。”
伍封见他毫不隐瞒,登时大生好感,道:“怪不得人说范大夫是越国第一智者,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范大夫。在下的确姓伍,今日前来,原是想向范大夫求教。”
范蠡道:“封大夫昨晚去了柳大夫处,所谈的是否是齐鲁联盟之事?”
伍封脸色微变,齐鲁联盟对齐、鲁、吴三国都有其利,唯对越国的复仇大业有害,范蠡既知此事,说不定大为生气,甚至设法破坏。
范蠡叹道:“封大夫既是直言相告,在下也不必巧言令色,做些官样文章。从表面上看,齐鲁之盟似乎有害于越,实则不然。自从去年我越军攻到吴都之下,掳其太子,吴越之争,其实已经直接显于兵战之上。如今吴越之势,强弱极明,单论士气,吴军便绝非越人之敌,只是越国遭灭国之难,元气至今未复。幸好夫差是难得一见的昏君,而伯嚭又是罕有的佞臣,我国每年将最好的参茸海贝献给他们二人,其实是希望他们真能长命百岁。”
伍封怔怔的看着他,只觉这人与义兄柳下惠大不相同,另有一番过人之处。
范蠡道:“近年来吴国连遇饥荒,国力趋弱,否则,以吴王夫差的性子,怎会忘了去年我国攻吴之仇?其实,去年越军入吴时,便可一举灭了吴国,却被在下阻止,撤军回国,封大夫可知其中原由?”
伍封沉吟道:“即便贵国灭了吴国,并非越人胜过吴人,而是因吴王君臣无道,以至灭国。然而吴民无辜,民心未失,定会另立新君,挟灭国之恨以抗越人。届时越人进而无据、退则势衰,反失越民之心。看似得吴,实则连越也失去了。范大夫多半是深知其中利害,因此劝越王退兵。”
范蠡大为惊叹,凝视伍封良久,长叹道:“封大夫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智虑之深,连鄙国的文种大夫也不能及。当日在下劝大王退兵,连文种大夫也不明其理。若非久历政事,难以懂得其中厉害,封大夫年纪轻轻,竟能想到这一点,实在厉害,若你是吴臣,恐我越人举国上下,难以安枕!”
伍封苦笑道:“在下即便是吴臣,又能有何用处?先父之才,万倍于我,结果又能如何?一千贤臣,不敌一个昏君!不过先父一生为国,在下自不能眼睁睁看着越国攻吴,到时就算夫差不喜,在下也会相助吴国。”
范蠡面露惊异之色,盯着他看了良久,赞道:“原来封大夫忠义之心,可比乃父。夫差与你有杀父之仇,封大夫能弃私怨,保全亡父之忠义,委实令人佩服!‘一千贤臣不敌一个昏君’,道尽了古往今来亡国之缘由!吾王坚忍勇决,天下罕见,若是一举灭吴,只怕……”,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伍封接口道:“大夫是怕越王灭吴之后,而生狂妄之念,成为第二个夫差?”
范蠡眼露赞许之色,却叹了口气,未肯说出来,低声道:“吾王今年四十又七,再过五六年,当会持重守成,那时灭吴,正是最好时机。再过四五年,越国民户充足,农收更丰,便是用兵之时,此时大举伐吴,为时尚早。”
伍封心道:“四十七岁,还是有勃勃雄心之年。若过了五十岁,便会渐趋平和,安于现状。越王勾践若是五十二三岁灭吴,与天下诸侯争霸之念,应当弱了许多。范大夫不以一国百姓安危为重,胸襟所及,正是天下万千百姓!”暗叹范蠡才智通天,胸襟之深远,与义兄柳下惠也大有不同之处。他想到这里,面露尊敬之色。
两人对视良久,忽觉心意相通,仿佛是认识了数十年的至交好友一般,不禁相视一笑。
范蠡道:“适才在下曾说,齐鲁之盟于越也有好处,封大夫便应该明白了吧?”
伍封点了点头,缓缓道:“夫差之蠢,并不是智力有缺,而是过于狂妄自大,轻视它国。齐鲁之盟,他固然是气恼之极,却会以为齐鲁二国都怕了他。如若仍是吴鲁联盟对齐,贵国大王定会趁吴齐相抗之际,再次挥军入吴,夫差若退居江淮以守,收敛傲气,反会激起吴地之民的爱戴,后果难以预计。吴军在先父和孙武将军的调练后,至今沿用昔时练兵行军之法,仍可算天下罕见的精兵。昔日吴王阖闾败死与越人之手,夫差也曾励精图治,几乎灭了越国。是以若要灭吴,便不能再让夫差一败,若真到败时,那便是吴国灭亡之时了。”
范蠡叹了口气,道:“封大夫高明之极,可惜不能同为一国之臣,大是憾事。”
伍封却道:“以范大夫的才智,莫非真会永居吴越?”
范蠡身体微微一震,心道:“大王忍辱妒功,性最多疑,可以共患难,却不可以共享乐。”其实他早有退隐之心,缓缓道:“在下功成之后必会归隐,封大夫好生厉害,竟连这也猜得出来。”
伍封苦笑道:“在下若真是厉害,便不会让颜不疑和朱平漫搅得心绪不宁了。”
范蠡微微一笑,道:“封大夫之所以心绪不宁,全在于有先入为主的念头,一直以为颜不疑真的是为了刺杀你们母子而来!”
伍封大吃了一惊,道:“莫非颜不疑另有所图?”
范蠡笑道:“先且不说吴人是否知道你们母子的身份,即便知道,刺杀了你们二人也是对吴国毫无好处之事,以夫差和伯嚭的性格,毫无好处的事,怎会去做?即便封大夫不是齐君的未来女婿,却也是鲍家的人,刺杀了你,岂非开罪了鲍家?鲍家在齐国的势力,仅次与国君和田氏,与田氏又是亲戚关系,谁敢轻易招惹?”
伍封大悟,又道:“颜不疑莫非是为了《孙子兵法》而来?”
范蠡道:“当日孙武与令尊大人在吴时,夫差和伯嚭也不索要这兵书,怎会到如今反倒大费周折来找这部书,岂非太可笑了么?不过,就我们在吴国的细作回报,颜不疑这人心怀大志,绝非池中之物,他自己倒是有可能觊觎这部书。不过,这仍不是他来齐国的主要目的。”
伍封皱起了眉头,道:“那他来干什么?总不是真的当一个使者吧?”
范蠡笑道:“这人是天下罕见的杀人高手,他来的目的,当然是杀人。不过,他要杀的并非齐人,而是越人。”
伍封骇了一跳,道:“颜不疑要杀的,不会是范大夫吧?”范蠡是越王勾践手下的第一谋臣,杀了他,无疑是损了勾践一臂。
范蠡见他担心之状,还胜过认为颜不疑要杀他们伍氏母子之时,满脸真诚,绝非作伪,心中颇为感动,叹道:“颜不疑绝对不会杀我,他要杀的,是鄙国的一个剑术老师。”
伍封奇道:“贵国的剑术老师?”
范蠡问道:“以剑术而论,天下以何人居首?”
伍封道:“大概是人称剑中圣人的屠龙子支离益吧?老子、孔子学问通天,或者剑术也比得上支离益,只是没有支离益这么霸道吧。”
范蠡叹道:“老子、孔子或者剑术超然,不过,他们学问如海,未必如屠龙子精研一术,剑术通天。排名天下第一的,应该还是支离益。不过,我越国的那位剑术老师,其剑术别具一格,若到了支离益这年纪,多半还会胜过支离益。”
伍封大感奇怪,道:“这人想是天赋异禀,不下于支离益?”
范蠡叹道:“数年前在下在越境见到一个少女,竟能以手中竹杆胜过越地最著名的剑手,详细问她,原来她是自幼在山中放羊,每日与山中白猿以竹杆想戏,乃成其天然不群之绝妙剑术,她父母本是剑手,见她自小体弱,未曾教过她剑术,却见她的剑术似是天然生成,还胜过父母,遂教她已剑术妙理,她便成了天下间少见的一大高手。”
伍封失声道:“是一个女子?”
范蠡道:“她年约十七八岁,不知姓名,军中以越女称之。在下将她请回军中,为我们训练士卒,时仅一年,我越军剑术,强于以往三倍以上。吴人知道后,曾派七名剑术高手潜来越国杀她,均被越女所败。只可惜次年春祭之后,她被颜不疑伤了,便不知所踪。前些时在下听说越女现在齐地,因而藉出使之名来寻觅,颜不疑不知如何知道了此事,也跟了来。”
伍封神往道:“一个女子,剑术竟如此了得?若能一见,是最好不过的事。”
范蠡失笑道:“封大夫原来是个风流人!越女不仅剑术无双,最厉害的是她对兵阵练养极有天赋,最会练兵。此女容色艳丽,是天下三大奇女子之一。”
伍封好奇道:“天下三大奇女子?”
范蠡笑道:“周天子有一个女儿梦梦,人称梦王姬,此女嫁给了晋世子,可惜晋世子不寿,婚后年余便死了,天子爱惜她,设法将她接回了王城。梦王姬如今二十余岁,却孀居在家。此女文采风流,天下无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闻说孔子修《春秋》,便命人抄写各国之史共三车,派人送给了孔子,也算是天下奇女子了。”
伍封大感兴趣,问道:“还有一个奇女子是谁?”
范蠡道:“那是晋国赵鞅之女赵飞羽,此女不仅美色过人,最厉害的是用兵如神,据说赵鞅带兵在外,此女常戎服相随,赵鞅的军事筹谋,十有**出自赵飞羽。如今赵鞅赴齐,将九个儿子全带了来,赵氏一族岂非空虚了?晋国智氏对赵氏一直虎视眈眈,赵鞅却毫不在乎,只因有赵飞羽在家,是以不将智氏放在眼里。”
他微微笑着,又道:“封大夫休要以为赵飞羽只是个女中豪杰,其实她文武兼质,善吹金笛,精通音律,晋国的智瑶久慕她美色过人,三番五次向赵鞅求娶此女为夫人,都被此女推辞掉了。”
伍封张口结舌,恨不能插翼飞往晋国去,一睹此女风采。又想:“你是不知道楚月儿的本事,否则,恐怕会将月儿当成天下第四个奇女子吧?”
伍封坐了一会,起身告辞,范蠡将他送出馆外。
经此一谈,伍封知道范蠡虽然计谋百出,却是个堂堂正正的诚信之人,是以并不担心范蠡会将他身份的秘密泄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