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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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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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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李承稷已经醒了很久。他一夜没有睡踏实,翻来覆去总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胸口那三样东西交替地温凉着他的皮肤,像三颗不同节拍的心跳。

  他起了身,用桌上那半壶隔夜的凉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激人,他掬了两捧泼在面门上,那股冷意从脸颊直冲脑顶,一夜的混沌被冲散了大半。他把衣襟整了整,三样东西重新贴胸放好,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晨光里静立着,昨晚落下来的那枚干果子还躺在地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干褐色的籽粒。

  他走出客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西市已经醒了,包子铺的蒸气、油条锅的沸响、菜贩和买主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从巷口涌过来。他穿过那些声音,拐进昨日那条窄巷。卖香烛纸钱的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严严实实地排着。巷底矮墙上的枯藤在晨光底下露出另一副模样,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日光照上去,每一滴水珠都亮得像一粒碎银子。

  他走到那扇窄门前站住。门缝里没有声音透出来。他抬手叩了两下门,隔了片刻又叩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是昨天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往旁边让了让。

  李承稷跨进门去。灶台上的火还熄着,屋子里有一股隔夜的柴灰气味。他径直走到那幅画跟前站定了,仰着头看。清晨的光线从北墙那扇小窗照进来,正好落在画面上。他这才看清了画上更多的细节,母妃的鬓角压着一枚极小的珠花,耳垂上悬着一粒圆润的白玉坠子。那些都是他幼年模糊记忆里的东西,被这幅画上细碎的笔触一一勾了出来。

  “你昨天晚上没开?“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灶火,水壶搁上去,火舌从灶膛里探出来舔着壶底。

  “没有。“李承稷没有回头,目光还钉在画面上,“她说勿启,我总得先想明白。“

  “想明白了?“

  “没有。“

  老头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水壶开始响了,他从柜子里摸出两只碗搁在桌上,把滚水冲进去。茶香很淡,跟昨天那碗几乎一个颜色。

  李承稷从画前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他看了看那碗清茶,又看了看对面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你替她守画二十年,这幅画是她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他问。

  “跟你那支竹筒同一年同一个夜里。“老头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她那天夜里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竹筒,一样这卷画。画是她自己裹了油布夹在腋下带来的。她把竹筒交给我之后,又从袖口里抽出这幅画来,说挂在灶台边上,每天能看见就好。“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把画留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断成两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前的地面上,很快暗了下去。

  “我问过。“他说,“那天夜里我问她,你人不在了,留一幅画叫一个老头子天天看着,这不是存心折磨人么。她听了之后笑了一声,笑了很长时间,笑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你们把我忘了。这幅画留着,每天看一看,你们就还能记得我活着的时候的模样。“

  李承稷低下头看着碗里淡薄的茶水。水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梗,打着旋缓缓地转。他的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指腹上的碎伤口子被热茶熏得微微发痒。

  “她走的时候你送了她没有?“

  老头没有立即回答。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送了。“他说,“我送她到后门口,她那天穿一件灰斗篷。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将来那个少年来取竹筒的时候还没长到跟她齐肩高,就让他再等几年再来拿。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自己笑了一下,说算了,不等了。不管他多高,来了就给他。反正该知道的他总要知道的,早晚而已。“

  李承稷微微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到桌面的高度,又比量了一下画中人的位置。他现在坐着比母妃的画中形象矮出不少,可他六岁的时候连母妃的腰都不到。如今至少长到了她肩膀的高度了。

  “你开那封信了吗?“老头忽然问。

  “还没有。“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李承稷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这个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潭深水底下的泥沙沉淀了多年,什么也搅不起来的澄澈。

  “我想再看一看那幅画。“他说。

  老头没有再问。他把桌上的碗收了,端到灶台那边搁着,背对着他开始洗刷。水声哗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然后是碗被搁在木架上干燥的磕碰声。李承稷从桌前站起来重新走到画跟前,这次他站得比方才更近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画面上的墨迹了,他甚至能看到勾勒鬓角的那一笔起笔处带着一个小小的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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