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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第八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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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印度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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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印度河畔

  一、下山

  第六天清晨,他们离开了洞穴。

  阿里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背后的雪山。朝阳刚刚跃过东边的山脊,把积雪染成金红色,那些曾经差点要了他命的冰峰,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舍不得?”莹莹走到他身边。

  阿里摇摇头:“在想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还有下次?”

  “不知道。”他转过身,朝拴在岩石边的马匹走去,“也许没有,也许很快。山不会跑,但人会。”

  扎伊德已经在清点行装。六个阿拉伯装束的汉子牵着十二匹马,马背上驮着干粮、水囊、帐篷和武器。莹莹注意到那些武器——弯刀、长矛、弓箭,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用得着这么多兵器?”她问。

  阿里翻身上马,动作比六天前利落了许多。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平原。平原上有强盗,有逃兵,有各个土邦的散兵游勇。他们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莹莹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那是母亲在她出发前塞给她的,刀刃钝得连羊皮都割不利索。

  “你这刀不行。”扎伊德看见了,“到了山下给你换一把。”

  莹莹没有推辞。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群人中间活着的第一条规则:不要客气。

  马队出发了。

  沿着峡谷一路向下,积雪越来越薄,岩石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暖。中午时分,他们已经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线朦胧的绿意——那是平原的颜色。

  莹莹勒住马,望着那片绿色出神。

  十七年了。她只在母亲的描述里听说过平原。那里有河流,有庄稼,有牛羊,有城市,有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个地方生活。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下山?”扎伊德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

  莹莹点点头。

  “害怕吗?”

  莹莹想了想,摇头。

  “阿姆说,害怕是因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知道了就不怕了。”

  扎伊德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现在知道前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应该害怕。”

  他催马向前,留下莹莹一个人愣在原地。

  阿里策马过来,看着扎伊德的背影,说:“别理他。他就是喜欢吓唬人。”

  “他说的是真的吗?”莹莹问,“平原上真的那么危险?”

  阿里的马和她并排停下。他望向远处那片绿色,眼神复杂。

  “危险。但也没有那么危险。”他说,“就像雪山,对不会爬山的人来说,每一步都是鬼门关。但对会爬山的人来说,那就是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会变成会爬山的人吗?”

  阿里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你已经在了。”

  二、第一座村庄

  黄昏时分,他们看见了第一座村庄。

  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炊烟袅袅升起,牛羊正被赶回圈里,几个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看着。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雪山的营地里,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就是全部。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隔壁帐篷里的呼吸声。但这里——这里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却每一栋都有自己的墙,自己的门,自己的窗。

  “这就是村庄?”她喃喃自语。

  “对。”阿里说,“很小的村庄。往南走,还有更大的。”

  扎伊德已经策马进村,用当地的土语和几个村民交谈。片刻后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村里人说,三天前有一队骑兵经过,往南去了。阿拉伯装束,三十多人,配着总督府的标志。”

  阿里的眉头皱起来。

  “冲着我们来的?”

  “不知道。但方向一致。”

  莹莹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追兵。又是追兵。

  她以为翻过雪山就安全了,以为找到接应就安全了,以为那些追兵会在雪山上迷路、冻死、放弃。但现在他们告诉她,追兵还在后面,而且越来越近。

  “今晚在这里过夜吗?”她问。

  阿里摇头:“继续走。到河边再休息。”

  “可是你的伤——”

  “没事。”

  他拨转马头,率先朝村外走去。莹莹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倾斜——那是他在忍着疼痛的姿势。

  扎伊德叹了口气,对莹莹说:“他就是这种人。越疼越不说,越累越往前走。”

  莹莹没有接话。她催马跟上,把那座村庄和那些好奇的目光抛在身后。

  三、夜行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点燃了火把。

  十二匹马排成一列,沿着一条模糊的小路向南疾行。莹莹紧跟在阿里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摇晃的火光。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六天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每一次打盹都是在马背上。

  “停下来歇一会儿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阿里没有回头:“不能停。”

  “可是马受不了了。”

  这次阿里回头了。火光里他的脸瘦削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人可以死,马可以死,但我们必须到侯赛因纳普。”他说,“这是命令。”

  莹莹愣了一下。

  命令。

  这个词她听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在部落里,没有人下命令。大家商量着来,谁有理听谁的。但在这里,在阿里的马队里,似乎有另一套规则。

  她没有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夜风吹过平原,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青草、泥土、还有远处飘来的烟火味。莹莹拼命吸着这股味道,想从中分辨出一些熟悉的东西。但没有。全是陌生的。

  她突然很想念雪山上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带着松针清香的空气。想念母亲帐篷里的药草味,想念阿桑身上的牦牛油脂味,想念那些熟悉得不需要分辨的味道。

  那些味道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眼眶突然一热,连忙抬起头,让夜风吹干那点湿意。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阿姆说过,在外面哭没有用。眼泪只会让敌人知道你的软弱。

  “停下!”

  扎伊德的声音突然从队伍前方传来。所有人都勒住马,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出他紧张的脸。

  “前面有火光。”

  莹莹眯起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亮光。很小,很远,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营地?”阿里问。

  “不像。”扎伊德说,“更像是……火把。很多人。”

  沉默降临。

  莹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绕路。”阿里最终说,“从西边绕过去。保持安静,不要点火把。”

  火把被逐一熄灭。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头顶的星星洒下微弱的银光。莹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勉强能辨认出前面马匹的轮廓。

  队伍转向西行。

  莹莹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那点火光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冲着阿里来的,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怎么样。她只知道自己很害怕,怕得浑身发抖,却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为阿里说过:人在外面,害怕没用。

  四、印度河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印度河。

  莹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瞬间。

  晨曦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河染成金色。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流平缓却有力,像一条巨大的金蛇,蜿蜒着向南爬去。两岸是茂密的树林,鸟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集。

  她勒住马,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里在她身边停下,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样?”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阿里说,“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说不出来。”

  扎伊德催马过来,脸上的紧张神色松弛了些。

  “沿着河走,两天就能到侯赛因纳普。前提是别再遇到那些人。”

  他朝远处那点火光的方向努了努嘴。天已经亮了,那点火光自然看不见了,但昨晚的紧张还留在每个人心里。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阿里问。

  “没有。但数量不少,至少五六十。而且有骑兵。”扎伊德顿了顿,“这个方向,这个数量,不太可能是商队。”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

  队伍沿着河岸向南行去。莹莹跟在后面,眼睛却一直离不开那条河。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水。雪山上的水是冻着的,是一捧一捧的,是得凿开冰层才能取到的。但这里的水平铺在眼前,像是永远喝不完,像是能把整座雪山都吞下去。

  “这水能喝吗?”她忍不住问。

  阿里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能。但最好别喝太多。河水里有泥沙,喝多了肚子疼。”

  莹莹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俯身掬了一捧。水从指缝间漏下,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她把这股味道记在心里——这是印度河的味道。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的味道。

  五、河边的故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莹莹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侯赛因纳普到底是什么样的?”

  阿里正靠在一棵树下喝水,闻言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莹莹在他身边坐下,“你说的那位公主,她要建的那座建筑,还有……为什么她要叫‘侯赛因纳普’?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侯赛因纳普,意思是‘侯赛因的城市’。侯赛因是我伯父的名字,也就是阿伊莎的父亲。三十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定都在一座新建的城市里,用他的名字命名。”

  “那座城市就是侯赛因纳普?”

  “对。但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的城市很小,只有一圈土墙,几千居民,几条街道。伯父本来想把都城建在更繁华的地方,但他有一个习惯——凡事都要问阿伊莎的意见。”

  莹莹愣了一下:“那时候阿伊莎多大?”

  “五岁。”

  莹莹想象不出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意见。但阿里接着说:

  “阿伊莎说,不要建在热闹的地方,要建在安静的地方。不要建在别人走过的路上,要建在没人去过的地方。不要建得像别人的城市,要建得像自己的。”

  伯父听了她的话,选了印度河边这片荒地。当时所有人都反对,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建城要花几代人的时间。但伯父说:那就花几代人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就建成了。”阿里说,“三十年,一座城市从无到有。现在那里有城墙,有宫殿,有集市,有寺庙,有来自各地的商人。虽然没有木尔坦那么大,但比大多数城市都漂亮。”

  莹莹听得入了神。她想象着一座从荒地上长出来的城市,想象着一个五岁孩子的话影响了三十年的建造。

  “那位公主,”她问,“她现在多大?”

  阿里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二十五。”

  莹莹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岁开始参与建城,二十年后,父亲去世,她继承王位,面对阿拉伯大军的围城,提出那个不可思议的要求。

  “她很厉害。”她说。

  阿里点点头,没有接话。

  莹莹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她是你的堂妹。那你也是王室的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城里帮她?”

  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我不赞成她的做法。”

  “什么做法?”

  “那个要求。”阿里说,“用一座建筑换一座城市。我觉得这是异想天开。我觉得应该打,拼死一战,就算输也输得像个战士。而不是……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座不知道能不能建成的建筑上。”

  莹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来帮堂妹的。

  他是来证明堂妹是错的。

  六、营地里的争论

  那天晚上,他们在河边扎营。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扎伊德派出了两个哨兵,剩下的十个人围坐在火边,烤着干粮,喝着河水煮的茶。莹莹坐在阿里旁边,听他们用阿拉伯语交谈。

  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阿里的眉头越皱越紧,扎伊德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他人有的附和,有的沉默,有的避开视线。最后阿里猛地站起来,用当地土语说了一句话——那是说给莹莹听的。

  “他们觉得应该扔下你。”

  莹莹的手指微微一颤。

  扎伊德也站起来,用土语说:“不是扔下,是暂时安置。她走得太慢,拖累速度。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我们不能再带一个累赘。”

  累赘。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割在莹莹心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马边,开始解马背上的包袱。

  “你干什么?”阿里跟过来。

  “既然我是累赘,就不拖累你们。”莹莹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走。”

  “往哪走?”

  莹莹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啊,往哪走?雪山回不去了,平原不认识路,侯赛因纳普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她一个人,一匹马,一把钝得割不动羊皮的短刀,能往哪走?

  但她还是继续解包袱。

  阿里一把按住她的手。

  “听着,”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不是累赘。没有你,我已经死在雪山上了。这是救命之恩,我得还。所以你哪儿都不用去,就跟在我身边。”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动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可是他们——”

  “他们听我的。”阿里说,“在这支队伍里,我说了算。”

  他转过身,走向篝火边那群人。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人群中间站定,看着他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说话——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谁还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阿里走回莹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缰绳,把包袱重新系好。

  “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七、扎伊德的道歉

  半夜,莹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她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却看见扎伊德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举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睡不着?”他低声问。

  莹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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