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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烬: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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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棺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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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义庄!”

  外面立刻响起了巡逻士兵惊怒的呼喝声!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如同潮水般朝着义庄方向涌来!

  裴旻惊骇欲绝!她疯了吗?!为什么要主动暴露?!

  然而,阿芜劈开门后,并未立刻冲出去!她猛地转身!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冰冷恨意的黑眸,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了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僵在棺材边的裴旻脸上!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弧度!

  “裴大人,”她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清晰地穿透了士兵逼近的喧嚣,“你我的账……”

  她的话音未落,身体已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毫不犹豫地从那劈开的门洞中疾射而出!瞬间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街道阴影中!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士兵们的怒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义庄外的街道,朝着阿芜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整个义庄,瞬间只剩下裴旻一人!他半个身子探在棺材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陷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她带自己入城,不是为了送情报,而是为了……将自己置于这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绝境!她主动暴露,引走追兵,却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灵武守军的视线之下!一个身份不明、藏身棺材、与“刺客”同行的可疑分子!

  裴旻猛地回过神!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晚了!

  义庄那扇被劈开的破门处,火光猛地大亮!十几名全副武装、刀枪出鞘的灵武守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冰冷的矛尖和刀锋瞬间将他团团围住!无数道充满警惕、怀疑和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狠狠钉在他的身上!

  为首一名队正,手中横刀直指裴旻的咽喉,厉声喝问,声音在空旷阴森的义庄里回荡:

  “你是何人?!同党何在?!”

  冰冷的矛尖带着死亡的寒气,密密麻麻地指向裴旻的咽喉、心口、腰腹!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士兵们脸上混杂着紧张、愤怒和一丝被愚弄的羞恼,在义庄昏惨的长明灯光下,如同庙宇里狰狞的护法神将。

  “说!刚才那女刺客是谁?你们混入灵武意欲何为?!”队正的横刀又逼近了一分,刀锋几乎要触到裴旻的皮肤。

  裴旻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同被抽打的陀螺。阿芜的背叛,裴敦复的血债,此刻都成了催命的符咒。他不能提密信!那只会让守军更加怀疑他是叛军派来的细作,用假情报设下的又一个陷阱!他必须证明自己的身份!立刻!

  “我乃东宫千牛备身裴旻!”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迎着那冰冷的刀锋,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在义庄阴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嘶哑,“有太子殿下亲赐鱼符为证!就在我怀中!”他努力挺直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被汗水浸透的破衣和满身木屑污垢,实在难以支撑起一个东宫侍卫的威严。

  “鱼符?”队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警惕丝毫未减。他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按住裴旻的肩膀,另一只手探入他怀中摸索。

  冰冷的、带着汗渍的手指在胸前摸索。裴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鱼符!那是他身份的唯一证明!他贴身收藏,从未离身!

  士兵的手猛地顿住!随即掏了出来!

  火光下,那士兵摊开手掌——掌心躺着的,并非预想中代表东宫侍卫身份的鎏金铜鱼符,而是一块……普通的、边缘磨损的青色石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那是他为了伪装成收尸人,从乱葬岗尸体上扒下来的、最底层的燕军杂役身份牌!

  嗡——!

  裴旻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眼前瞬间发黑!如坠冰窟!

  完了!鱼符呢?!他的鱼符呢?!什么时候被换掉了?!是阿芜?!是她扑倒自己时?还是在地道里?那女人……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妈的!敢耍老子!”队正看到那块“安”字石牌,眼中瞬间燃起被戏弄的暴怒火焰!他猛地扬起刀背,狠狠砸在裴旻的肩头!

  砰!

  沉重的力道让裴旻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整个人踉跄着摔回冰冷的棺材里!腐朽的棺板发出一阵**。

  “绑了!堵上嘴!押下去严加拷问!”队正的声音充满了戾气,“这杂种定是燕贼派来的细作!和那女刺客是一伙的!想里应外合!”

  士兵们一拥而上!粗粝的绳索瞬间缠绕上身,勒进皮肉!带着汗臭和血腥味的破布狠狠塞进口中!裴旻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吼,眼中喷薄着滔天的怒火和不甘!密信!灵武!情报!巨大的绝望和被人玩弄于股掌的屈辱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被粗暴地从棺材里拖了出来,像一袋破败的货物。冰冷的石板地面硌着身体。士兵们拖拽着他,朝着义庄外走去。透过被劈开的门洞,他看到外面火把通明,人影幢幢,整个区域似乎都已被惊动。

  就在他被拖出义庄大门,即将被投入更深的黑暗牢笼时——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士兵们的嘈杂。

  裴旻被拖拽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艰难地扭过头。

  火光映照下,只见那位之前下令将他们安置在义庄的郭长史,正负手立于阶上。玄狐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清癯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扫过被捆缚堵嘴、狼狈不堪的裴旻,又瞥了一眼那口破碎的棺材和旁边被掀开的薄棺。

  “郭长史!”队正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此獠身份可疑,身藏叛军腰牌,又与其同党(指阿芜)藏身棺中,行迹鬼祟!末将正要将其押入大牢,严刑审问其同党下落及混入灵武之阴谋!”

  郭长史缓步走下台阶,来到裴旻身前。他并未理会队正的汇报,目光落在裴旻被绳索勒紧、塞着破布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翻涌的愤怒、绝望和不甘。

  “阴谋?”郭长史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又浮现出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若真是里应外合的细作,岂会如此轻易暴露行藏?先以棺椁为掩,后又自毁门户,引兵来捕……此等行径,倒像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裴旻那身破烂的收尸人装束,以及身上沾染的、来自长安的、特有的污秽和血腥气息。

  “……像是走投无路,慌不择路之人。”他下了结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士兵耳中。

  队正一愣,脸上露出迟疑:“长史的意思是……”

  “此人身份虽疑,其同党(阿芜)亦在逃。”郭长史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旻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然其形貌狼狈,气息衰微,不似悍匪。贸然下狱拷掠,若熬刑不过死了,线索便断了。倒不如……”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寻个稳妥地方,先行关押,严加看守。待其同党落网,或查清其底细,再做区处不迟。”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几口棺材,“眼下城中……能关押这等‘不祥’之人的稳妥之地,倒也不多。”

  队正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长史明鉴!末将明白!这就将他押去……西城根那处废弃的……‘幽窖’!那里深埋地下,仅一出口,派重兵把守,保管万无一失!任他插翅也难飞!”

  幽窖?裴旻心中一凛。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郭长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侍卫飘然而去,玄狐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火把光影的尽头。

  “带走!”队正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裴旻被粗暴地架起,拖拽着离开义庄。这一次,方向是灵武城内更偏僻、更阴暗的角落。他无法反抗,也无法出声,只能任由绝望和冰冷的寒意一点点侵蚀四肢百骸。袖中那半张密信,紧贴着被绳索勒紧的手臂,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灵武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情报……还有希望吗?

  士兵们拖拽着他,穿行在灵武城深夜的街巷。灯火稀疏,巡逻的士兵小队明显增多,气氛肃杀。显然阿芜的逃脱和义庄的骚动,已惊动了整个城防。

  最终,他们来到西城根一处极其荒僻的角落。这里靠近城墙根,几间低矮破败、早已废弃的土坯房歪斜地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

  士兵在一间看似最不起眼的土坯房前停下。队正掏出一把巨大的铁钥匙,费力地打开了房门上锈迹斑斑的重锁。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并非房间,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粗糙的石阶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

  “下去!”队正粗暴地将裴旻往前一推。

  裴旻踉跄着跌入洞口,顺着陡峭冰冷的石阶滚落下去!砰!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尘土飞扬。口中塞着的破布让他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头顶传来沉重的关门声和落锁的哐当巨响!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和死寂瞬间将他吞噬!冰冷刺骨的地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仿佛要冻结他的骨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霉味和一种陈年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幽窖!名副其实!

  裴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的喘息牵动着肩头的伤痛和肋下的划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绝望的味道。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沉重地压迫着眼球。他试图活动身体,但绳索捆得极紧,勒得他血脉不畅,手脚麻木。口中的破布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寒冷、伤痛、饥饿、干渴,以及那无边的绝望,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啃噬着他的意志。袖中的密信紧贴着皮肤,那微弱的触感,是支撑他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念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头顶那扇厚重的门,终于再次传来开锁的声响!

  嘎吱——哐当!

  沉重的门板被推开。一道昏黄摇曳的火光,顺着陡峭的石阶投射下来,驱散了下方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步伐沉稳。

  裴旻艰难地抬起头,火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两个身影顺着石阶走了下来。前面一人举着火把,是看守的士兵。后面一人,身材高大,披着厚重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刚硬的下巴。

  士兵举着火把停在台阶中段,警惕地盯着裴旻。那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则独自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了裴旻面前。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斗篷人高大的轮廓。他沉默地俯视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裴旻。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

  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大手伸了出来,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扯掉了塞在裴旻口中的破布!

  “呃……嗬……”骤然涌入的空气让裴旻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那斗篷人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待裴旻的喘息稍稍平复,他才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幽窖死寂的空气里:

  “裴敦复的女儿……她在哪?”

  裴旻的咳嗽猛地停住!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又是裴敦复!又是阿芜!

  他猛地抬起头,试图看清斗篷下那张脸!火光摇曳,只能看到兜帽下阴影中,一双锐利如鹰隼、仿佛燃烧着某种压抑火焰的眼睛!

  “你是谁?!”裴旻的声音嘶哑干裂,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斗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只大手再次伸出,这一次,目标却是裴旻被绳索紧缚在身后的双手!

  裴旻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要干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伤害并未发生。斗篷人的手指异常灵活,如同解索的工匠,快速而精准地在裴旻手腕的绳结处拨弄了几下!

  啪嗒!

  绳结应声而开!紧勒的绳索瞬间松弛!

  紧接着,是脚踝上的绳索也被迅速解开!

  束缚骤然解除,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让裴旻闷哼一声,但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对身体的掌控感!

  斗篷人做完这一切,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艰难活动着手腕脚踝、试图从冰冷地面爬起来的裴旻。火光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神秘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氛中。

  “她拿走了你的鱼符,也拿走了你的身份。”斗篷人的声音低沉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现在,整个灵武城,都知道你是那个刺杀守军、制造混乱的‘女刺客’的同党,是燕贼派来的细作裴旻。”

  裴旻挣扎着半跪起身,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喷薄出屈辱和愤怒的火焰!

  “我没有!我是……”

  “你是谁不重要。”斗篷人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穿透力,“重要的是,太子行辕的卫率府,半个时辰前,收到了一份以‘东宫千牛备身裴旻’之名投递的密信。”

  密信?!

  裴旻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难道是……

  “信中所言,叛将崔乾佑将于腊月初七,率轻骑精锐,假道陇山,迂回灵武西原,意图截断我军粮道。恳请太子殿下速发精兵,于西原设伏,一举歼敌。”斗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是那半张密信的内容!一字不差!阿芜!是她!她不仅拿走了自己的身份鱼符,还利用它去投递了情报?!她……她到底想干什么?!一面将自己置于死地,一面又去送情报?

  巨大的荒谬感和混乱如同漩涡,几乎要将裴旻吞噬!

  “这情报……是真的!”裴旻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亲眼所见!那半张密信……”

  “真假与否,自有殿下与诸公判断。”斗篷人再次打断他,语气淡漠,“但,卫率府同时也收到了一份来自长安叛军控制区的密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深沉。

  “密报称,安禄山麾下有一女谍,名唤‘血罗刹’,精擅易容,心狠手辣。近日已成功潜入灵武。此女……背上刺有范阳山川秘图,以此为记。其任务之一,便是利用一份精心伪造、半真半假的‘崔乾佑奇袭粮道’之情报,诱使我军主力调离灵武,于西原设伏……届时,叛军主力将趁灵武空虚,猛攻东门!”

  轰——!

  斗篷人的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裴旻的头顶!将他整个人都劈得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伪造?诱敌?调虎离山?灵武东门?!

  阿芜……血罗刹?背刺秘图……安禄山麾下的女谍?!

  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如果这是真的……如果那份密信是诱饵……那么……那么自己拼死送来的情报,非但不是希望,反而是葬送灵武、葬送太子的致命毒药?!

  “不……不可能!”裴旻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她杀了叛军军官!她……”

  “杀个把叛军军官,换取信任,对‘血罗刹’而言,算得了什么?”斗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安禄山为了取信史思明,连自己亲子都能杀。一个军官,一条命,换整个灵武城,换大唐最后的希望……这买卖,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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