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山河故人
里略一咯噔,心想自己如果有一点出名的地方,也就是那件事了。
大小姐淑雅的脸上忽然露出浓浓的伤感,“我是你小学同学,常来你家蹭红薯饭吃,借书看,你猜猜我是谁?”
水悦心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们认识?”
“啊?”
这个落差太大了,来我家蹭红薯饭吃的,都是脸上一抹一抹土灰的野孩子,谈云心想。我家红薯饭不怎么好吃,但是管饱,将红薯刨丝放到饭里煮,香味还不错。
安宁小镇远在边陲并不富裕,谈云家住学校里算是小康之家,经常有女孩子放学来他家讨点糖果,但有个女孩子不爱吃糖,谈云还有一些残存的印象。
那是她的小学同学,比自己低几个年级,长得胖胖的,常被人笑话,叫做“胖墩”。
胖墩怕胖不吃糖,再想吃也不吃,但她家好像越来越糟糕,只有个体弱多病的妈妈支撑。她妈妈和谈云妈妈关系不错,有时她挨不住饿了,就来谈云家里讨一碗红薯饭。小学的小卖部,拿一块钱进去就能买一袋零食出来,但胖墩从来没去过,连远远望着都不敢。有一次她在路上捡到了一块钱,去小卖部买了一包虾条,刚出来就被野孩子追着撵着看笑话,说“胖墩吃零食啦”。她逃到谈云家门口哭,谈云刚放学,书包还没放下,抄着根自己家的扁担一个人把那群野孩子全打跑了,回家挨了父亲一顿骂。他告诉父亲原委,父亲呆了呆,只是说了句你的才能不要用在这种地方。
他从小打架的天赋着实是很高的,在安宁,连比他大五六岁的孩子都不敢惹他,因为打不死他自己就得遭罪。
那个时候大家都穷,穷得没有了志气,总想着看别人的笑话,当自己无聊生活的乐子。
胖墩还没有长成一个小胖子,就饿得越来越瘦,眼看着就快要像她妈妈那样体弱多病了。谈云住的院子里小朋友放学了经常玩游戏,有时也踢学校里唯一一个足球,胖墩有时候也来看的。但这都不奇怪,奇怪的是胖墩经常来他家借书看。谈云有时都纳闷,她怎么点名要借什么《童年》?那个叫高尔基的人写的玩意自己连一页纸都不想看。后来他发现了,这都是她妈妈指使的,她妈妈在寺庙修行的时候经常和自己妈聊天。谈云家里书很多,版本也讲究,这是他父亲唯一的骄傲。来来回回胖墩借了多少本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从没有借过自己最爱的漫画书,借的全都是自己也常常被逼着看、还要写读后感的大作家写的玩意。
有次谈云看不下去了,偷偷塞了本漫画书给她,原以为她会从此爱上漫画,没想到下一次她来的时候,将漫画书还了,借的还是名著。
真是颗榆木脑袋!那时的谈云傻兮兮地想,看这么多名著,也没见你语文考得好过,作文也从没上过学校的展览栏。但他妈妈很喜欢胖墩,常说安宁镇上的孩子就胖墩最懂事,借出去的书一周内就还,该平平整整还是平平整整,一个折页也没有,出去的时候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谈云听了就很惭愧,从此他从图书馆借的书再也不敢随手就折。
小胖墩后来不见了,院子里来玩的小朋友还是很多,谈云也小升初开始新生活,对这件事情也没有在意过。
大小姐难道真是小胖墩?
谈云忽然感觉自己脑容量有点不够,本来就要窒息了,现在像是刚把水吐出来,又被人一头摁进回忆的深潭。
“我妈妈怕我以后要一直过苦日子,就带着我找到了我父亲。”
在她嘴里很平淡的一句话,究竟蕴藏了多少经历,谈云难以想象!
这些年想来已经脱胎换骨了。
谈云怎么也没想到胖墩竟然是水复山流落在外的女儿,当然,在安宁小镇里的那个孩童,连什么是水氏集团都不知道。
谈云也是搜索了一下才知道这是个规模极为庞大的商业集团。
她的名字,叫虞依依,随母姓。
“好久不见。我现在明白了闰土见到迅哥儿的时候,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了。”
谈云说完曼宁扑哧地笑了,虞依依也不禁莞尔。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原本以为水悦心的姐姐可能比较高冷,不太好接近,事实反而令人意料不到,她一度和他距离很近,只是现在又被现实推远了。
“我很怀念以前去你家借书的日子。”虞依依请谈云去客厅,自己沏茶,“年前回安宁看望了一次阿姨,她身体很康健,很骄傲,说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多么有出息。我沏茶不如悦心,请将就。”
“我回家的日子少。”谈云神色一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担心。她说的话,你不必当真。”
“哦?”虞依依动作很优雅,一如当年她还书时把书插到书架上去那般专注。
“我现在就是悦心手底下一个普通的梯队学员,年纪老大不小,承蒙师父看得起,赏口饭吃。”谈云苦笑着看了水悦心一眼,水悦心脸色不佳,冷哼了一声。
虞依依的眼神变得温暖纯净起来,“我妹妹看人可是很挑剔的。”
“你呢,现在在做什么?听说你非常优秀。”
谈云刚问完话,曼宁就露出一个不可理解的神情,插话道:“你难道没有听过依依的名头吗?她可是这两年来名闻天下的音乐天才,天天热搜下不来,比你们电竞明星还耀眼!”
“我……消息比较闭塞。”谈云歉然,“在国外混了段时间,对什么都不太了解。”
“在国外应该更了解才对呀,依依在国外的口碑比在国内还好。”曼宁一脸得意,看得出来,她对自己有这样一个学生也感到自豪。
有这样一个半路进家门、从此奋斗到底的姐姐,怪不得水悦心压力山大。
“我指的国外,是……那些丛林、孤岛……”
谈云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解释,总不可能说自己在国外待了一年半载,都游走在没有什么人的地方消极避世吧。
“我现在在当音乐教师,上台演奏,也有自己的工作坊。”虞依依盼了曼宁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
“哦哦,我明白了。”谈云假装看手机,飞快地搜索了一下“虞依依”三个字,出来的头条是“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