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风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章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
  的南京大屠杀,流氓地表达了他内心对这个城市莫大的恨。

  恨是撒旦。

  恨使他成为撒旦、魔鬼,人性灭绝。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松井石根以直接纵容南京大屠杀之滔天罪名,被远东军事法庭作为甲级战犯罪有应得地处以绞刑。

  但此刻,一九三七年夏时,在出云号航空母舰上发号施令的他,尽管对战事有卓越的预见性,但对自己最终的下场并无应有的预见。毫无觉察呢。

  他把肥原请上舰来,饶有兴致地带着他漫步在海风习习、凉爽宜人的甲板上,分析形势,畅谈未来。两人深有一种相见恨晚、相得益彰的感觉。只是肥原谈到拜见的具体事宜时,松井对他攻下上海,杭州将不战自降的说法一笑了之。松井把肥原带进办公室,指着一台平面宽大、立体起伏的五色作战沙盘,和一张挂在沙盘对面墙上的战情统计表,请肥原看。肥原细细看来,发现杭州苋桥机场停落着三百余架飞机,不时飞越杭州湾,投入到淞沪之战的烟空中,极大地限制了日本空军强大的威力。

  这是天上。

  地上,三个主力师已经兵分两路向上海包抄,挺进,即日便可投入战斗,另有九个师的兵力可以分三路随时向上海开拔。就是说,屯扎在杭州的兵力成了他们打赢这场战争的一大隐患。隐患不除,何以攻下上海?所以,话不是那么说的——攻下上海,杭州不战自降,应该掉个头,反过来说——要攻下上海,必先炸平杭州,铲除隐患。

  肥原茅塞顿开,明白了松井之策,旨在切断中国军队的后援线,便咬紧如簧巧舌,吞下酝酿已久的建言。只是想到美丽的杭州,天堂的西湖,他的度假胜地,即将遭受灭顶之灾,心里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是一种盲目的丧气之状,遗珠之憾。

  心有所思,嘴上不说也会写在脸上。

  心有所思,偶有说起也可以理解的。

  一来二去,松井终于发现肥原对他轰炸杭州城的狐狸之悲,戏言道:“是否杭州城里有纤纤玉女令贤弟相思不下?”既是玩笑,肥原也笑而应之:“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松井听罢,即令参谋官送来一幅一比三千的杭州战区图,铺张在肥原面前,请他指明心爱玉女之住址。松井说,他的空军是举世一流的,配备了世上最先进的俯瞰定位系统,只要他指明玉女家居何方,道明街巷名和门牌号,届时他下个补充命令,以玉女家址为圆心,方圆多少米内将毫发不损。说得慷慨而亲善,幽默而大度。肥原灵机一动,将西湖假想为心爱玉女,以长长的苏堤为径线,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大圆圈,道:

  “这就是我心爱的玉女家。”

  总以为松井一定会看出这是个玩笑,终以玩笑而一笑了之。哪想到,松井不假思索地抓来一支记号笔,顺着肥原刚才比画的大致线路,粗粗实实地画了一圈红线,并在圆圈内潇洒地落下如前所表的那道手谕。

  肥原自始至终也不知晓,松井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真也好,假也罢,总之在杭州民间,不乏这种传说:西湖就是这样躲过了日机的轰炸。如果这是真的,我想真是有点令人啼笑皆非。不过,我个人觉得,这则传说正如中国多数民间传说一样,过于重视想象力而轻视了它着地的能力。我个人对肥原和松井会面经过的传闻是不大相信的。

  然而,松井下令炸杭州,肥原适时造访松井,且前者爱慕西湖,西湖终是躲过一劫,这些都是不容置疑的,《西湖志》中有记载,肥原自己也在相关文章中提及:

  帝国(日本)之强,中国之弱,弱不禁风,不堪一击。既是不堪一击,偶尔手松软一下,网开一面,也是可以的。就像男人打女人,该怜香惜玉时不妨怜香惜玉一下。关键是有些东西是不能打的,比如杭城之西湖,月落人间之圣,阴柔之美之极,打坏了实实可惜。留下它,日后我等尚可享用,不亦乐乎哉……

  六

  自初次见面后,松井成了肥原的又一恩师,推崇至极。他用手中之生花妙笔,频频给老将军做蛋糕,传佳话,舔屁股,歌功颂德,助纣为虐。一来二往,两人交情笃厚。一天,松井在黄浦江的游艇上又接见肥原。时值皇军节节胜利之际,两人举杯频频,欢庆贺喜。席间,松井令参谋官铺开一幅肥原最熟悉不过的杭州旅游地图。松井告诉他,皇军已于一夜前轻松占领该地,他可以随时前往游览观光,约会纤纤玉女。他指着曾经画过红线的地方,对肥原夸耀地说:

  “蔚蓝之内,秋毫不犯,想必你的纤纤玉女一定安然无恙。”

  肥原以为这下终于是到了破题之时,心里不免忐忑,毕竟这是个弥天大谎。不料,松井根本不在这个问题上打圈圈,他像在有意回避,将所谓的纤纤玉女点到为止,旋即将手指头停在西湖北山路上的一处,话锋一转,介绍起裘庄的情况来。

  裘庄,一个有名的肉庄,肥原常来西湖,自然是晓得的。早些年,他甚至还经常去那里吃茶看风月,只是有了夫人后不再去。但是松井后来跟他说的情况,他是一点也不晓得的。松井告诉他:

  那庄上藏着黄金万两!

  松井是怎么获悉此事的,无人知晓,反正军队开到哪里,哪里都会冒出一批向他摇尾乞怜的奴才走狗,倾其所能取悦他,有献计献策的,有献身献宝的。有人向他奉献一个藏宝地——一个迷人的诱惑,当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松井为什么不派工兵去掘宝,而是煞有介事地告诉肥原?这就说到松井的鬼心思:他想私吞万两黄金!

  派谁去?

  他想到肥原。肥原是最佳人选,理由至少有二:一是肥原常去杭州,熟悉那边的情况;二是让肥原去掘宝,容易掩人耳目。谁想得到,他会派一介书生去干这种事?这是强盗干的事,派一个书生去,对外称是为国家收集西湖文物资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能洞穿其鬼心思?根本没人会往这边想。

  凡事出奇才能制胜,跟打仗一样。淞沪之战拉锯三个多月,双方死伤近百万人,收不了场,但最后又是在一夜间收了场,靠的就是他松井突发奇招,派出一支小分队,迂回到杭州湾金山卫去偷袭登陆。正面久攻不下,双方杀红了眼,注意力都直直地盯着对方正面,谁也无暇顾及背后的无名野地。你顾不到他顾到了,悄悄腾出手,将一把匕首游刃有余地从你背心窝里插进来,难道你还能不死?除非你的心脏是不连着背脊的。

  派肥原去干这活,道理是一样的,他不是个常规人选,又是个最理想的人选。所谓理想,又是两方面的:一方面没人想得到,有出其不意之妙;另一方面,想必他的胃口不会太大,是廉价劳动力。

  果然,肥原没开口要价,他愿意白干。就是说,所得黄金将来都是你松井将军的——不是私吞,是独吞。肥原表示,如果可能的话,事成之后赏他一个公职。他似乎已经厌倦老是在地下当鼹鼠,想钻出地面,名正言顺。

  这有什么难的?好办!松井爽快地应允他,并慷慨表示:将来所得黄金财宝二八开。给人感觉,两人在这件事上都是谦谦君子,雍容而大度。只是事情本身是脏的,黑的,属于鸡鸣狗盗之事,不能揭幕,要见光死的。

  如前所述,寻宝之事终以无功告返。非但无功,还赔了夫人。瓮中捉鳖还捉不到,这事情真正是邪乎了。如实说,肥原幸亏赔了夫人,否则他休想离开此地,要不就把万两黄金找到。找不到也要变出来。变不出来,你想走,往哪里走?走得了吗?你说没找到黄金,谁相信?松井会相信吗?世间见利忘义的事多了去,更何况是黄金万两。不把东西拿出来,你就在那儿待着吧,肥原。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当四个蒙面人在黑夜里把肥原爱装怪的夫人送上黄泉路时,肥原才获得了某种走的可能。

  事后想来,裘庄之行对肥原来说无异于噩梦一场。噩梦以噩梦结束,是以毒攻毒的意思。说白了,肥原现有的一切,清正和自由,公职和权力,都是夫人用性命换来的。正因此,肥原哪能忘记夫人的死?忘不了的。如影相随。白天撞见她,夜里梦见她;睁开眼看见她,闭上目听见她;时而乘风而来,时而拔地而起;时而借物寄情,时而凭空降生……一言蔽之,阴魂不散呢。

  阴间的事情书海里找不到答案的,特高课二掌柜的权力也是解决不了的。只有一个办法,找通灵人,半阴半阳,亦人亦鬼,上天入地,化险为夷。最后在上海金山寺找到一个亲日法师,忠诚地给他超度魂灵,指点迷津。法师说,死者尸血分离,魂灵不得安生,若想安生,尸血合一是上上策。但事隔半年有余,死者的尸骨早已化为灰烬,运回国内安葬,哪里还能有上上策?不可能的,这比叫死人复生还难呢。换言之,在死者的尸骨化为灰烬之际,上上策其实也随之化为灰烬,难能成全。

  于是,只好退而求之,行下策。下策比较简单,好操作,只要找到事发现场,将死者血流之地的泥土石沙如数采之,权当尸骨筑一坟地,以安定死者流离之亡灵。后来,肥原果然是照样做了,重回凶杀现场,在那里挖地三尺,筑出一座新坟。每年到清明和七月半两个鬼节,肥原都要专程来作法祭奠。平时来杭城或周边公干,也跟回家似的,总要来打一头,报个到,看一看,问个安,小祭一下。

  话说回去,那天晚上,王田香看到肥原去湖边坟地作法,其实就是给他亡妻上坟,芳子就是他妻子。妻子死在中国人刀下,说出来挺丢人现眼的,他当然不会如实相告。

  我在想,肥原当时为什么那么积极地赶来裘庄判案,上午说下午就来了,那么兴致勃勃,除了他爱慕西湖外,还夹杂着一份对亡妻说不清的悼念之情。他想假公济私呢。他总是在找各种机会来杭城,游西湖,祭亡妻。那么好了,当顾小梦拿出四根金条要买他性命时,就不愁找不到机会了。

  七

  这不是传说,都上过报的,图文资料一应俱全。

  据载,是一九四二年中秋夜,肥原携新妻、幼女、女仆,乘一叶轻舟,在银亮暗绿的西湖上把酒问月,却再也没有上岸。上岸时四人都成了尸,气断魂飞。那叶轻舟也成了尸,没于湖底,要人打捞。银亮的月光为打捞工作提供了方便,但最终打捞上来的只有三具尸体:妻子和女儿及女仆,没有肥原。待天色明亮,路人发现,肥原之尸已碎成三段,悬于岳庙。

  令人称奇的是,四具尸首都跟传说中的武大郎的冤尸一样,黑如炭木,可见死前四人是吃足了毒药。船打捞上岸后,办案人员又发现,船底凿有一对拳头大的漏眼,凿功细致,绝不是在水下仓皇打凿的。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起经过精心谋划和细心准备的凶杀案,杀手预先在酒水、零食和月饼等食物里下足毒药,四人吃了东西,呜呼哀哉后,杀手又潜着夜色没入湖底,从从容容地拔掉了事先凿好的漏眼塞子,将船沉没。杀手的水功一定不亚于《水浒传》中的阮氏兄弟,因为沉船的目的不仅仅抛尸灭迹,还要在水中把肥原沉重的死尸拖走,拖上岸。

  据后来勘案人员说,湖底有一路脚印,长七十余米,脚印深深,可以想见有两个人在水中托举着死尸,如行走旱地,一直往北山路方向走去,近岸脚印才消失。

  如果脚印留在旱地,案子或许能破,但留在雪地一样的淤泥中,想破谈何容易。侦案工作终以不了了之收场,杀手姓甚名谁,长相哪般,大概只有西湖知道。

  作为一个对西湖有恩的人,我不知道西湖在见证肥原被人毒杀、碎尸时会不会感伤情乱。但我想,我要说,人死案迷对肥原来说是十分恰切的,难道他的黑手结下的无头案会少吗?少不了的。天外有天,法海无边。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万物有万般神秘的逻辑,正如谓:你用右手挖人左眼珠,人用左手捏碎你右眼珠。这是世相的一种,不过不是那么直接、明朗而已,像暗香疏影,像暗度陈仓,是私底下的世相。

  2007年7月31日完稿

  2013年11月修订

  2020年7月又修
第三章(3/3).继续阅读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